第13章
薛棠往後退了一步,踩在那胖和尚的手上,“我、我什麽都沒看見。”同時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一回頭,後面不知何時也冒出了兩三個手執木棒的災民,虎視眈眈地看着她。
薛棠:“……”
她微微冷靜了一下。
能一下子放倒這麽多人,這絕對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突襲。
因後山缺乏防備,這些人應當是趁亂從後山上來的,打暈了守門的侍衛和和尚後,準備裹挾着糧食逃跑。聽聞近日長安西市的萬年縣有地痞無賴假裝災民,慫恿他們作亂,她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一夥的,但一定對財物感興趣。
薛棠将腰上的荷包扯了下來,将裏面的玉佩、錢財等物全都拿了出來,放在地上,然後忙不疊地退後,看着這些将她團團圍住、如狼似虎的災民,“這些你們都拿走,我、我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她放在地上的東西很快被席卷一空,那些人看都不看就揣在懷裏,對視了一眼,沖她說了一句話。
薛棠快哭了,他們說的哪個地方的方言,居然不是長安官話,一句都聽不懂。
他們似乎還不滿足,又将目光移到她腰上。薛棠伸手一摸,玉的觸感冰涼滑膩,上面有凹凸不平的刻字,是藺湛給她的腰牌。她剛要拒絕,轉念一想,又幹淨利落地将腰牌也解了下來,果然也被他們拿了去。
他們應當不識字,認不得這腰牌的主人。
但身上值錢的東西,徹底沒了。
這些人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冷不防抓住了薛棠的袖子,她吓了一跳,下意識想抽出來,奈何力量懸殊,只能被拖着走了一段路,後山還有接應的人,薛棠定睛細看,發現這幾人的穿着有些熟悉,就是那些來這裏讨粥喝的災民。
他們身邊還有一輛不知從哪搞來的破舊驢車,從後院偷來的食物成袋成袋地往上面放。這些人見薛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逃不到哪裏去,便加派了人手把布袋裝上車,只留一人看守。這人又拿了條兩指粗的麻繩,将薛棠的雙手捆了起來。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五指指甲發黑,掌心皆是老繭,臉上皺紋橫生,只有苦相而無兇相,同那個每天在長安城門口賣野菜馄饨為生的老伯一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連綁她也是系成了一個樸實的死結。薛棠擠出了兩滴眼淚,低聲抽泣起來,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不停道:“這位大伯,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剛剛還給你們分過粥,我想回家,我爹娘在等我……”
她念了好幾遍,念得自己都麻木了,本以為這位大伯聽不懂,未想他瞟了她一眼,用一口帶了口音的長安官話道:“你別動歪主意,俺們就不殺你,俺們綁你,只是求個保命符。”
薛棠一聽有戲,再接再厲,“京城中有救濟糧,這裏又是天子腳下,你們何必冒這個險呢?”
他不無憤懑:“天子腳下?天子修一個宮殿的錢夠我們整個縣的人過活十年,這一點的粥裏,還是摻了沙子的。”
薛棠沉默。
有些地方她聽不懂,但照大概的意思,此人應當不知道她身份,見她穿着華貴,便以為是宮中貴人。
遠處幾個人朝她們這邊大聲喊了幾句,大概是讓這人別多說。他果然閉上了嘴,俯身去綁薛棠的腿。
薛棠環視了一圈,見他們所站之地旁邊是一個陡峭的斜坡,其下草木蔥茏,不知深淺。如果跳下去,還有一絲存活的可能,但跟着他們走,且不談大理寺會不會看着自己縣主的身份買賬,就這樣跟這些男人度一夜,也夠崔琉作好幾篇文章了。
“聽大伯的口音,是萬年縣附近的人吧,我住在崇化坊,也是萬年縣人。”薛棠見他腰間露出一抹紅繩,又道:“大伯,你有孩子嗎?”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似是回想起了什麽。
就這一眨眼的時間,薛棠一個箭步沖到了斜坡旁,閉上眼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
一個上午都是陰沉沉的,午後的太陽卻冒出了頭,崔琉怕曬,躲到了樹下拿團扇遮着臉,本想直接躲進馬車裏去,但看着自己姑姑還在辛勞忙碌,怕被責備便沒有敢開口。
她四下望了望,終于記起了一個人,嘀咕道:“懷寧怎麽還不回來?一定是趁機去後院偷懶了。”
她正後悔着應當是自己去跑一趟腿,便忽然見前方災民人群中起了騷亂——一個穿灰麻短衣的大漢猛地将碗摔在了地上,“這裏面摻了沙,讓我們怎麽吃?”
對于這些姿事挑釁的亂民,崔皇後自然也有所防備,宮中帶來的侍衛一下子湧了過去,拔出刀劍呼喝着讓那大漢滾,未想他方才那一下竟是摔碗為號,身後一衆人不知也從哪掏出了短刃,還有拿菜刀鋤頭來充數的,沒有武器則朝他們扔雞蛋大的石頭,簡直是一呼百應,有備而來,粗略看居然有百來人。
侍衛們哪怕有大刀傍身,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竟被亂民推搡得退後作防守之勢。崔琉驚呆了,一塊石頭還擦着她的頭發飛了過去,吓得她連忙抱住了母親秦國夫人,一衆女眷被侍衛們護着往寺內走去。
“是那幫亂民混了進來!”汾陽長公主反應了過來,一向沉着冷靜的她也有一些焦急了,“不是說那亂民頭子被抓了嗎,怎麽還在生事?”
崔琉吓得大叫:“長公主,這個時候別管這些了!快想想辦法怎麽聯系宮裏,我不想死在這!”
崔皇後攥緊了她的手,強作鎮定道:“不過是一群亂民而已,安敢傷我們?!”
“噗嗤”十幾個流民抱住了一個侍衛的四肢,将他狠狠壓在地上,搶過他長刀筆直地刺了下去,霎時鮮血四濺。崔琉尖叫了一聲,埋頭進了秦國夫人懷中,秦國夫人簡直後悔死跟崔皇後一同出來了,不停地低聲呢喃着“阿彌陀佛”,可惜大雲寺裏的和尚們也個個抱頭鼠竄,不能替自己祈福了。
等她們好不容易退到後院,卻發現裏面的人也都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還沒喘過一口氣,不知從何處又冒出了幾個手執木棒的流民,這般四面楚歌,崔皇後一衆深宮婦人何時見到這樣血腥肮髒的場面,更別提讓一個低賤的粗農直視自己了。
崔琉捂住臉,絕望之際,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傳來,又是一連串穿膛破肚的“噗嗤”聲,一排密集的箭镞穿透了圍堵着她們的流民胸前。只見一衆身着緋色窄袖圓領袍的人騎馬趕來,手肘、腰封處都有獸皮作護,為首正是崔毓。
北衙金吾衛!
“臣等救駕來遲,還請皇後、長公主殿下、各位夫人恕罪。”崔毓一下馬,就跪地請罪。
崔琉沖上去抱住他,哭了出來:“四哥!你們怎麽才來!”
“你們早上來大雲寺的時候,大理寺便讓我們的人埋伏在這了,那牢裏所謂的亂民頭領是個假貨,大理寺料定這些亂民今日還會來尋事,所以便将計就計,讓諸位受驚了。”崔毓道:“前院應當也清理幹淨了,馬車停在山下,請随臣等來。”
衆人紛紛松了口氣。
崔皇後忽道:“這事好像由太子負責,太子也知道嗎?”
崔毓眼神一動,從皇後狀似無意的問話中嗅到了一絲愠怒,沒有立即開口。倒是汾陽長公主理了理鬓發,拉過她的手,“眼下該慶幸活下一條命,湛郎自有考慮,別管這麽多了。”
崔皇後面色幾變,最後停留在一個僵硬的笑容上,“公主說的是。”
崔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不見薛棠的身影,低聲問崔琉,“懷寧縣主人呢?”
崔琉一聽他迫不及待地提薛棠,心裏便又想起上回他壞了自己計劃的事,沒好氣道:“誰知道她去哪偷懶了!”
崔毓問她無用,便又向汾陽長公主說了,衆人這才想起來還有懷寧縣主。崔皇後攏了攏外袍,沉聲道:“讓金吾衛的人去找。”又橫了眼崔毓,堵住了他的話,“四郎,你保護我們回去。”
崔毓只得悻悻閉了嘴。
……
大理寺刑堂內,已經關了不少流民。
原來這些人都跟着的一個頭領姓孫,家中排名十二,便都稱他孫十二,并非是西市的地痞無賴,只是萬年縣的一個百姓。他們這回本想先讓人在山前鬧事,剩下的便偷偷從後山運走佛寺的糧食。
官府派兵支援也得有一些時間,到時候,他們早就裹挾着糧食家夥跑路了。
“據聞他們在靈州、安定縣境內也是用的這等法子,竟跑到京城來故技重施!”大理寺卿“哼”了一聲,“當我們京城的治安是擺設?!當真是無知刁民!”
他身旁坐着一名紫袍的官員正是工部尚書徐琦,面色不大好看。
“徐尚書,你當初提議的法子,開關放民,放進來的可不是百姓。”坐在上座的自然是藺湛,他穿一身丹緋色袍服,戴着烏紗幞頭,一手支着憑幾,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琦,吐出三個字,“是虎狼。”
徐琦面色發白,出席請罪,“臣誤判形勢,致使差點傷了諸位貴人,臣罪該萬死。”
“那可不行。”藺湛微微笑着:“我當時也附議了,照你這麽說,我豈不是也有罪,那些署了名的三公九卿,都有罪。”
照這樣說下去,最後同意了奏疏的皇帝更有罪……徐琦磕了個頭,口稱“不敢”。
他覺得自己也是夠倒黴,誰能料到皇後今天會來大雲寺,而那幫流民也正好去鬧事了,這實在也……太巧合了些。
徐琦擡了擡頭,看了眼上頭一臉漫不經心的太子,盡力将心中的懷疑壓了下去。
藺湛起身,有了離開的意思,“接下來的事交給大理寺,我回宮複命。”
“明府,我們在一個流民身上發現了一樣東西。”正這時,一個侍衛飛快地奔了進來。
大理寺卿從他手中接過,只瞥了一眼,臉色大變,看着藺湛吞吞吐吐道:“殿下,這……”
“又怎麽了?”藺湛正準備回宮,見他支支吾吾的有話也不敢說,捏了捏眉心,有些不耐。而當他看到大理寺卿手中那塊白玉腰牌時,目光微微一動,劈手奪過,翻來覆去端詳半晌,确認這是自己當時随手扔給薛棠的那一塊。
藺湛擡頭,眯起眼:“懷寧縣主回去了嗎?”
大理寺卿不知他為何突然又扯到了懷寧縣主身上去,答道:“回殿下,金吾衛的人回來禀,接回的人裏好似沒有縣主,正派人去找,想來應該……”
藺湛将腰牌往腰帶中一揣,打斷他的話,“備馬。”
……
一路滾下來,都是尖利的樹枝、荊棘和石片,薛棠的身上劃破了好幾道口子,衣裙也被撕破了一大塊。手上的麻繩捆得很緊,她艱難地撐坐起來,發現這處竟是一個山谷,樹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将上頭完全遮住了。
一時半會應當沒人找得到自己。
她稍稍放下心,待站起來時,卻覺腳踝一陣鑽心劇痛,讓她一下子又跌坐了下去。
一根食指長短的木刺紮進了腳踝處。
薛棠試圖□□,一動就刮骨似的痛,只好先放任不管,将整個身子的重量放在另一條腿上,狼狽不堪地勉強站了起來,然後一瘸一拐地開始尋找出路。
離她出事至少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但沒有一個人來找自己,加之此處偏僻,讓她産生一種孤零零死在這的錯覺。
這個時候,她不知為何又想起了午膳時那一個小小的蟹黃饆饠産生的誤會。當時不甚在意,覺得崔琉在跟她沒頭沒腦地炫耀,而自己無需和她一般見識,此刻居然有些應景。
薛棠出宮的時候,沒有帶着綠鴛一起,她在宮裏不知道自己出事,自然也不會喊人來找自己。崔皇後更不會管自己,她只是人前裝出的雍容大度而已,再加上崔家不斷地讨好皇帝,皇帝也覺得她溫柔賢良,時常将她和貞順皇後相提并論。至于汾陽長公主,關鍵時刻,護的還是自己人。
不管姓藺的姓崔的姓鄭的內部有什麽勾心鬥角,表面看來,他們都是鐵板一塊,唯有薛家,仗着他們只有兄妹相依為命,仗着薛恂對朝廷一片赤誠之心,天高皇帝遠無法接觸到權利中心,不斷地打壓、彈劾……她這個懷寧縣主,當得多提心吊膽。
薛棠找了塊邊緣比較鋒利的石頭,準備将手上的麻繩磨破。她小時候聽薛恂談笑,說俘虜營裏時常有俘虜在石頭上磨破繩索然後逃走,讓他們頭疼了好一陣。可憐薛棠一知半解,不知道北地寒冷,石頭結了冰,比刀口還利,這裏的石頭,得磨三天三夜才行。
她想着,不由眼眶有些熱,“爹爹,哥哥……”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随着粗喘,讓薛棠的眼淚猛然縮了回去。出于對危機的敏銳感知,她下意識拔腿想跑,奈何腳踝上的痛楚不斷叫嚣,身後一雙大手輕而易舉将自己拖了過去。
還是那個流民!
只不過他此刻形單影只,一手拿着一把匕首,臉上血跡密布,腿受了傷,顯然是從厮殺中逃出來的。薛棠怕他太激動,不小心讓匕首傷了自己,露出一個乖乖的恐懼眼神,“又、又見面了……”
沒說完她就被猛然推了一把,“走!”
薛棠不知他為何突然變了臉色,一個踉跄差點讓腳踝上的傷疼得跪倒在地。她瞥了眼他腿上的傷,心道:莫非他們這些人被官府發現了?那官府的人應該很快來救自己了!
想什麽來什麽,前方很快傳來一陣馬蹄,只不過聽聲音氣勢好似不大足,單槍匹馬的,行嗎這人?
身後人也聽到了聲音,鉗住她胳膊,大喊:“站住!”
薛棠心裏一動:這人現下官話竟說的很流暢,一點口音都無。
等她擡眼去看馬上的人時,不由愣怔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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