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薛棠只覺得渾身無力,意識逐漸回來了,但就是使不上力氣,連撐開眼皮都要花上吃奶的力氣。視線裏一雙踏着祥雲紋的皂靴,往上則是一片聯珠對鳥紋的绛色缺袴衣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只不過在承天門這裏碰見他,也實在太巧了。
薛棠的記憶還停留在那一杯菊花酒上,而後便什麽都不知曉了。
藺湛見她一聲不吭的,轉頭問綠鴛:“她怎麽回事?”
一旁韓曠察言觀色,先行告退。
綠鴛這才将崔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她只當是薛棠不勝酒力,又顧忌着她的面子,半字沒提崔毓和鄭湜的事,只稱薛棠是喝醉了酒。
奈何她掩飾的功夫還不到家,一眼便被藺湛看出了端倪,“她醉成這樣七倒八歪的,是怎麽上的馬車?”
綠鴛只好道:“是鄭公子正好路過,搭了把手。”
藺湛掃了眼薛棠。
少女面色發紅,連唇角都帶着一抹豔色,毫不自知地咬着一绺碎發,也沒人替她撥開。藺湛不自覺地就想起了崔皇後曾派來服侍自己的那些女人,假裝喝醉了酒,也是這副醉态,不過她們比她更能裝,媚眼如絲,渾身都沒有骨頭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着薛棠,她雙眼卻只顧盯着地面,看都不看他,也根本沒往他懷裏倒的意思。
藺湛低低地“哦”了聲,也沒問是如何“搭了把手”,幽黑的眼眸愈加深邃了些,忽地便感覺興致淡了下去,扔下一句話,“把她扶起來吧,跪在這成何體統。”
他負手準備離開,忽然聽聞身後又是“哎喲”一聲,緊接着是綠鴛和侍衛等人焦急的詢問“縣主您小心腳下”“縣主您摔疼了吧”……他回過頭,只見薛棠又跪在了地上。
薛棠方才那意識模糊地一跪,跪在了實打實的石板上,沒有蒲團絨毯作緩沖,“咚”一聲巨響,兩只膝蓋骨簡直都要碎了。又聽綠鴛說鄭公子搭了把手幫她扶進了馬車,愈想愈不對勁,心裏也愈發不安起來。
才剛剛站起身,腿一軟,膝蓋一痛,又摔了。
“綠鴛,趕緊扶我上去,我要趕緊回去。”薛棠抓住綠鴛的手臂,語氣裏不由染上幾分焦急。
“會走路嗎?”藺湛不知什麽時候又折返了回來,歪頭看着她。
薛棠牽起一絲笑,一手扶着綠鴛,一手順勢搭在一名侍衛手臂上,“殿下忙去吧,我沒問題……”
藺湛目光一掃,那些過來攙扶薛棠的侍衛紛紛收回了手臂,最後只剩一個綠鴛也被他揮手趕走了。薛棠一個傷員驟然間處于孤苦無依的境地,周圍一衆人想幫卻不能幫,她一頭霧水,迷惘地看着藺湛,“殿下,你這是做什麽?”
藺湛一彎腰将她雙腿勾了起來,踩着玉攆的車轅将她放到了織金素毯绮褥上,他身高腿長,又不用像這些下人們顧忌着身份而不敢大手大腳,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薛棠如墜雲霧,直到身下觸到了柔軟的绮褥,才雲開現月似的回過神來,見藺湛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分淺淡的笑,“搭把手。”
這份笑意稍縱即逝,他随即轉身離開,仿佛剛才只是舉手之勞。
薛棠蜷縮在座褥裏,連一聲道謝也忘了說。
回去後,她喝了一碗熱乎的醒酒湯,聽綠鴛又将當時的情形重複了一遍,主仆倆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今日在承天門發生的事。
綠鴛替薛棠拿的牡丹花擺在妝臺上,是用冰絲做成的假花,的确是好東西,但薛棠年紀小,壓不住牡丹這國色天香的花,所以這朵頭花自然被她鎖進了盒子。
殿內燃着暖香,四周帷幔重重,擋住了初秋晚上的寒意,但薛棠卻覺得一股莫名的陰冷爬上了後背。不經意間又看到了那塊白玉腰牌,被自己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戗金纏枝花紋雕花木盒裏,她想了想,将其拿了出來。
……
崔皇後和汾陽長公主禮佛,十月初的一日,便召集後宮女眷和京中有诰命的夫人去大雲寺祈福,也帶上了薛棠一同去。
大雲寺在長安城西南角的祁山上,自前朝起便一直延傳至今,香火也綿延不絕。崔琉和薛棠同乘一車,她的母親秦國夫人坐在另一輛馬車上,前面的車架則是崔皇後和汾陽長公主,其後又跟着大大小小幾十輛。
崔琉借故問:“懷寧,上回來敝府賞菊,怎麽突然不告而別了?”
她一手擱在窗緣上支撐着下巴,神色裏閃動着疑惑和埋怨之色,仿佛是真的不知道。
薛棠掀起一個笑:“你們把我一人扔在涼亭裏,我醒來發現人不見了,又覺得無聊,所以走了。可能那些奴婢們沒有傳我告別的話。”
崔琉“哦”了一聲,轉頭看着車外,一手無意識地捏着裙角。
到了大雲寺,女眷們紛紛從車上下來。薛棠戴起帷帽,崔琉忽地從一旁湊了過來,在她耳畔道:“是十七郎哥哥把你抱回去的,我看到了!”
薛棠心裏一跳,再擡頭時,崔琉已經挂上一臉笑意走到了汾陽長公主身旁。她年紀和薛棠差不多,但從小性子便十分活潑,再加上崔皇後時常讓秦國夫人帶她入宮玩,自然也十分讨長公主的喜歡。
汾陽長公主朝薛棠招手,讓她一同進去。
薛棠微微垂首,道了聲“是”,跟了上去。
到了佛寺,便不該穿太豔麗的衣服。崔皇後和汾陽長公主都是一身黑底金泥大袖衫裙,發髻上簡單地插着幾支玉簪,畢恭畢敬地跪在了佛殿中央的蒲團上。崔琉跟着秦國夫人一同跪下,薛棠便跪在長公主身旁。
木魚聲密集地響了起來,伴随着諸僧低沉的吟誦聲,一個上午很快便這樣過去,午膳也是留在佛寺中用,都是白面米飯,沒有一點油星。崔琉突然挨到薛棠身邊,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一個包在油紙裏的東西,“看看這是什麽?”
薛棠正想伸手去拿饅頭,一聞這裏面的香味,便認了出來,“饆饠,還是蟹黃餡兒的?”
崔琉笑道:“我就知道今兒晌午吃這種幹巴巴的東西,所以讓婢子先去西市買了這東西,還熱着呢,你要不要也來一個?”
薛棠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崔皇後和汾陽長公主,搖了搖頭,“不用。”
她當自己傻嗎,在佛寺裏吃肉,崔皇後本就不大喜歡自己,讓汾陽長公主也産生偏見,那就得不償失了。
崔琉手一動,這紙包便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也适時“哎呀”一聲,“懷寧,你這是帶了什麽好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被指名道姓的薛棠成了“衆矢之的”。
“蟹黃饆饠呢。”崔琉撿了起來,舉在手裏,“啊呀,原來你居然偷偷帶吃的來佛寺,這可是大不敬,辜負了我姑姑還有長公主殿下的一片苦心……”
“五娘。”崔皇後正色道:“既然知道你還拿在手裏大聲說出來,還不趕緊扔了。”
她沒有承認這是薛棠私自帶來的東西,但不承認便是承認,語氣也談不上多嚴厲,照例是衆人印象中那溫柔知禮的國母。但自從薛棠上回“不小心”聽到她給皇帝床榻送女人的話,現在看見她這張典雅賢淑的臉就感到十分膈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她是崔琉的姑媽,胳膊肘自然往內,薛棠站了起來,行了一禮,正欲出口解釋,汾陽長公主笑着開口道:“這兩個孩子都不懂事,咱們不用多做計較,大家繼續用膳便是。”
秦國夫人也道:“小女不懂事,冒冒失失地就說了出來,還請皇後和長公主殿下恕罪。”
崔皇後臉上這才露出一抹笑意,“都是小事,不用這麽認真。”
崔琉回頭朝薛棠得意地笑了一下,依偎到秦國夫人身邊去了。
薛棠知道這笑裏的含義。她在暗示,自己的母親是一品诰命夫人,姑媽是皇後,還有一個長公主看在兩人的面子上替自己說話,那薛棠呢?哪怕被冠冕堂皇地封為縣主,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
自她六歲起便得出了這個結論,而後的七年多崔琉一直時不時通過各種舉動來強調或暗示。說實話,薛棠覺得她像個吃不到葡萄炫耀石榴的小孩,實在很沒趣。
薛棠重又坐了下來,沒理她,畢竟肚子還是要填飽的。
大雲寺領了官糧接濟災民,過了午膳崔皇後她們便在寺前分放米粥。從山上至山下的千百級臺階上都站滿了衣衫褴褛的災民,一眼望下去烏壓壓地看不到邊。這不像上午只是安安靜靜跪拜便完事,是又髒又累的活,不少夫人們借口有事回去了,崔皇後自然留了下來。
薛棠幫着倒粥,崔琉跟着她的姑姑,卻只拿着把團扇遮着臉,指揮着小沙彌。
這些災民千裏迢迢到京城逐食,以往在窮山惡水之地,看到的不過是鄉裏惡霸、縣衙老爺,在此之前,都以為“皇帝有個金鋤頭”,哪裏能見到什麽光鮮亮麗的貴人,驟然見到在那發放糧食的居然是當今皇後,有些人連粥都忘了舔,都愣愣地看着她。
崔皇後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往後退了幾步,讓沙彌和尚們打頭陣。環視了一圈,見薛棠在後面忙,便走過去道:“懷寧,這裏糧食不夠了,你去佛寺後院拿點面食來。”
薛棠見那木桶裏的米粥還有大半桶,還夠分發好一會,正疑惑着,崔琉直接跑過來奪走了她手裏的木勺,“懷寧妹妹,麻煩你走一趟,這裏我們來做。”
感情這還來搶飯碗。
薛棠懶得計較,道了聲“好”,往後院走去。
她舉着木勺正覺得手臂酸,正好借機休息了會,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後院,卻發現這裏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全寺的和尚們差不多都在山前了,唯一個穿青布衣衫的胖和尚四仰八叉地誰在地上。
薛棠欲去推醒他,忽然聽到了屋內有談話聲,壓低着嗓音有些聽不清楚,只聽到一些七零八落的字眼。
屋內用麻繩綁着兩三個和尚,一人的前額上還帶着血跡,連一個宮中的侍衛也混在裏面。五六個災民正拿着一個大布袋,将屋內那些熱騰騰的湯餅饅頭裝在裏面,離得最近的一個蓬頭垢面的災民嘴裏還叼着一個,轉過頭便對上了薛棠的眼。
他嘴裏的饅頭“啪叽”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藺湛:她難道不是故意喝了酒在路上埋伏我嗎?
薛棠(一臉懵逼):大哥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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