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眼角。
這時候,肖雨桐的手機忽然劇烈地響起來,顧雲騰拍拍她,提醒:“你的手機響了。”
肖雨桐這才聽到,低頭去包裏找出手機,她心神不寧,神情恍惚,手機屏幕上的字也沒有看清楚就接聽了。
“肖雨桐。”一個不陌生的聲音在電話裏叫她的名字。
肖雨桐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地問:“哪位?”
呵……一聲冷笑傳了過來,接着是一道低沉的嗓音,“不認識我了?很好,不過我這裏有個人你一定認識。”
肖雨桐聽到一陣細微的雜音,他應該拿開了電話,接着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喚:“媽媽。”
肖雨桐猛然愣住,“聰聰?是聰聰嗎?你在哪裏啊,媽媽都快急死了。”她的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怎麽也忍不住了。
“我迷路了,不過我碰到一個叔叔,他帶我吃漢堡。”
肖雨桐用手背擦了下眼淚,“那你告訴媽媽,你現在在哪裏,媽媽去接你。”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不過叔叔應該知道,我請他跟你說。”
肖雨桐握着手機,急切地等待着,一秒鐘似乎被拉長了很多,“肖雨桐。”還是那個淡淡的聲音,低沉地叫着她的名字,“想見兒子嗎?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血液忽然沖向頭頂,這悠悠的聲音為什麽熟悉得可怕?她大氣都不敢出,只聽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他媽的孩子是和誰生的?”
手一松,手機落了地,裂痕如同野獸的利爪,肆意蔓延。
☆、第 24 章
聰聰在昨天晚上就決定了離家出走,他要和爸爸一起走,沒有爸爸的小孩太可憐了,也很沒面子。
早上收拾自己的小背包時,他偷偷把自己的零錢包也帶上了。顧辰去財務部的時候吩咐他自己在休息間畫畫,聰聰聽話地點點頭,她走後,聰聰立刻收拾好自己背包溜出來了。
怕被人看見抓回去,沒有坐電梯,他走了樓梯,好在顧辰所在的部門才七層。
小家夥腳力還行,一口氣走下來,走到樓下還是有點累啊,聰聰用手抓了抓肩上的小包,嘿嘿喘了兩口氣,然後邁着大步往人行道走。
正好一個綠燈,聰聰跟着人群去了對面公交站。
開過來很多公交車,聰聰站在一個奶奶旁邊,思考自己要坐哪一路。
媽媽以前帶他坐過8路車,不過那是回家去的,還坐過19路,是去爸爸家的,但是爸爸的老家肯定很遠很遠,公交車開不到。
聰聰決定打車去,他沿着站牌往前走了一段,站在路邊攔的士。
車子開過很多,可是都沒有人肯停下來,他們一定以為小孩子沒有錢,聰聰氣憤地想,于是他想到一個主意,把背包裏的零錢包拿出來,抽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在手上,揮手的時候,粉紅色的百元大鈔在他手裏迎風招展。
不少車子經過的時候都放慢了車速,但最終沒有停下來,小孩子的事情得慎重,又牽涉到錢財,那更得慎重。
車來車往,沒有人肯帶他。
再堅定的等待也有洩氣的時候,何況還是個孩子,他垂下手看着路面,有點想哭了。
一輛黑色的車子在他身邊停下了,聰聰看着這輛車覺得它跟別的出租車不太一樣。
一位個子很高的叔叔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來到他面前蹲下,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嗨,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聰聰這才發現,這位叔叔他以前見過,不過顧媽媽說他是騙小孩的,是壞人,聰聰心裏有點猶豫,自己要不要跟他說呢?會不會被拐走賣掉?
“你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我幫你給媽媽打個電話?”叔叔的笑容看起來很真誠,聰聰聽到他這麽問有點動心,他搖了搖頭,睜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問:“你可不可以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可以。”叔叔點點頭,往邊上看了一眼,對他說,“你可不可以先上車?這裏不能停車。”
“會被開罰單是麽?”他小聲問道,以前爸爸也跟他說過這句話。
叔叔笑起來,還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你真乖。”
叔叔把他抱上車,車子開出一段路,又拐了個彎,然後停在了路邊,叔叔走過來幫他打開車門,把他抱下來。聰聰看一眼周圍,發現這裏有個小公園,對面就是一家漢堡店。
空氣裏飄來陣陣漢堡和烤肉的香味,聰聰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快中午了,他忽然覺得肚子有點餓。
叔叔好像看出來了,指了指門口,“我們去那裏坐,一邊吃一邊說好麽?”
聰聰點點頭,手一伸,主動牽住了叔叔的手,兩個人走進去點東西,叔叔把他抱了起來,指着上面的菜單問:“想吃什麽?”
“香辣雞腿漢堡。”
“不怕辣?”
“香辣雞腿不辣。”聰聰說,“媽媽以前帶我吃過。”
叔叔好像不太相信他說的話,看向那個微笑的收銀員姐姐,姐姐肯定地說:“的确不辣的,小孩子可以吃。”
聰聰接着又點了薯條和果奶,“該你了。”聰聰看着叔叔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請客,我帶了很多錢。”怕他不相信,小手在背包上拍了拍。
叔叔忽然笑起來,收錢的姐姐也笑了,“你兒子真可愛。”
聰聰有點愣,為什麽姐姐說他是叔叔的兒子?難道他們長得很像嗎?不過這個叔叔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似乎比爸爸還要帥一點點。
叔叔給自己點了一杯可樂,并且付了錢,他對聰聰說:“大人不可以花小孩子的錢,要不然會被人嘲笑的。”
聰聰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并大方地回答:“等我找到爸爸,讓我爸爸請你吃大餐。”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對面,叔叔拿出手機,對他說:“好了,現在我們來說一說找爸爸的事情,嗯,你爸爸電話號碼是多少?他姓什麽?”
聰聰一邊啃雞腿,一邊說:“我爸爸叫孫朝增,他的手機號碼是138********”
叔叔似乎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問:“你爸爸是孫朝增?”
“嗯。”聰聰點點頭,“你認識我爸爸?”
叔叔說:“認識,他開公司我也開公司,所以我們……見過面。”
“那太好了。”咬了一口漢堡,叔叔這麽大方請他吃東西,讓他對這個叔叔産生了好感,心裏一高興,忍不住就把自己的秘密和他分享了。
“其實他不是我親生的爸爸,他是我幹爸爸。”
“哦?那你親生爸爸去哪裏了呢?”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不過顧媽媽說我爸爸是個壞人,他不要我和媽媽了,所以我決定不再想他,我只要孫爸爸就好了,可是現在他也走了,我一個爸爸也沒有了。”
聰聰說完,心情有點差,他慢慢放下手裏啃了一半的漢堡,問眼前這個叔叔,“你能帶我去找他嗎?”
叔叔看着他,半天沒有說話,之前那好看的微笑沒有了,他變得好嚴肅,聰聰不解地看着這個叔叔,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叔叔?”
“你叫什麽名字?”叔叔忽然問他。
“我叫肖聰,小名聰聰。”
“所以……”叔叔的聲音變得十分克制,他好像壓抑着什麽一樣,“你媽媽是肖雨桐?”
聰聰咦了一聲,奇怪地問:“你也認識我媽媽?”
“認識,我和你媽媽……很熟。”
“可是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
“我去外國了,剛剛回來不久。”
聰聰很開心,好像又多了一個好朋友一樣,他坐在位置上,咧着嘴開心地笑。
而他的對面,長相帥氣的叔叔心裏已經像刮過一場十級飓風,他面色沉冷,牙關緊咬。肖雨桐,你好啊,你真的好啊。
如果不是今天老唐請了假,他自己開車出來,就不會看到站在馬路邊上手裏拿着一張百元大鈔揮手招出租車的小孩,理智上他應該對這個孩子選擇忽略,腳下卻不聽指揮踩下了剎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小家夥嘴巴癟癟的,好像要哭了。
他什麽也沒想,推開車門就下車了。
他一直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從第一眼看到這個孩子就會産生一種異樣的感覺,這孩子讓他覺得眼熟,好像無形之中有股神奇的力量将他們維系着一樣。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這股力量就叫血緣。
肖雨桐,你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
雙手不由自主握緊,擱在桌面上的手也握成了一只堅硬的拳頭,他薄唇緊閉,心中怒火噴發,急速燃燒。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對面的孩子看到他逐漸陰沉的表情以及青筋暴出的手,笑容慢慢沒有了,“叔叔?”
叔叔?呵……
親生的兒子,叫自己叔叔,叫別的男人爸爸,這讓人情何以堪。
小家夥看着他,眉毛皺皺的,那眉毛又黑又濃,斜挑向上,嚴肅又淩厲,像他。他心裏一緊,手松開,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嗯?怎麽了?”
“你不開心嗎?”聰聰小心翼翼地問,他覺得大概自己太麻煩人,叔叔不高興了。
“不是。”鐘厲起了身,坐過去,擡手抹去他嘴角的一處肉末,“我在想別的事情。”
“你在想什麽呢?”
這孩子,話還挺多的。
“我在想待會要不要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你別出賣我。”聰聰小聲要求道,低下了頭,“媽媽知道我在哪裏,一定不會讓我去找爸爸了。”
孩子的頭發很黑很亮,頭頂兩個漩,還是像他。
“不會的。”鐘厲捏着他的小手,小孩子的手心熱乎乎的,還有點潮,“我和你媽媽好久沒有見面,我想先跟她打個招呼,再和你去找……爸、爸。”
“可是……”聰聰還是有點擔心,媽媽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不會放心讓他走的。
“沒事的,我答應你。”鐘厲鄭重承諾,“今天一定讓你見到爸爸。”
聰聰覺得叔叔應該不會欺騙他,也慎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臉去繼續吃漢堡,叔叔坐在他身邊,微笑地看着他。“慢慢吃,不夠可以再點。”
然後叔叔站起身,開始打電話,聰聰知道他是和媽媽說話,一邊吃,一邊看着。
打電話之前,鐘厲握着手機調節了一下情緒,按着他的意願他是一開口就要發火的,但是孩子在這兒,他不想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
可是肖雨桐這個女人實在太厲害了,她居然裝傻不認識他,這種情況簡直連佛主都要七竅生煙。
“不知道我是誰?”好,很好,他回過頭走到聰聰身邊,用嘴型示意孩子叫媽媽,他開了免提,清楚聽到那個女人失魂落魄的聲音。
孩子弄丢了,急瘋了吧。
弄丢他的兒子,不可饒恕。
讓他的兒子叫別的男人爸爸,罪加一等。
他拿着手機回到門口的地方,壓着聲音問:“你他媽的孩子是和誰生的?”
你不是裝傻嗎?你不是不是認識我了嗎?
孩子在我手裏,看你還裝。
咚的一聲,通話中斷了,鐘厲滿意地收起手機,嘴角勾着一抹淡笑,那笑容轉瞬即逝,頃刻間無影無蹤。
肖雨桐,我跟你沒完。
☆、第 25 章
給肖雨桐一百個腦袋她也想不到聰聰會落到鐘厲手裏,或許有些事冥冥之中早有定數,此前她也曾想過萬一有一天他知道了聰聰的存在,會是什麽一個場景。
很顯然,現在這個場景不在她預料之中。
手機摔壞了,通話已經中斷。
肖雨桐愣愣的看着地面,慢慢地流出眼淚,“聰聰在鐘厲那裏。”他擡起頭看着顧雲騰,“顧大哥,我要去找他,我要讓他把聰聰還給我……”
顧雲騰揉着她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我們一起把聰聰帶回來。”
顧雲騰有一雙特別深沉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眸十分明亮,肖雨桐清楚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他一直是個可以信賴的對象。
肖雨桐用顧雲騰的手機給鐘厲打了電話,鐘厲并沒有為難她,清楚地和她說了地址。
顧雲騰扶着她往車邊走,顧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距離越來越遠,最終模糊了視線,如果不是上車前顧雲騰的回眸一瞥,以及那句:自己打車回去。
她簡直懷疑,自己曾經在這裏出現過。
漢堡店門口的公園裏,聰聰被鐘厲牽着在小路上溜達,聰聰低着頭,時不時踢一踢腳下的小石子。
哎,有點無聊。
叔叔說媽媽很快就要過來,可是他真的好着急,爸爸都走了很久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追的上。
聰聰走了一會就不肯走了,他抽回手,低着腦袋,他不高興了。
等待的時間太長,他沒有耐性了。
“怎麽了?恩?”鐘厲蹲下來,低頭去找他的眼睛。
“媽媽怎麽還不來?”聰聰悶悶地說,小嘴巴翹着,不高興啊不高興。
“難道你不想等媽媽來?”鐘厲到想看看,這孩子對孫朝增的感情深到什麽程度,為了所謂的假爸爸,可以連親媽也不要,着足以說明,肖雨桐那個女人是個不稱職的媽媽。
“不是。”聰聰搖搖頭,“我是怕媽媽不讓我去找爸爸。”
“不會的。”他說,爸爸就在你面前,根本不用找。
只等你媽媽來,親口給我正名。
一輛黑車停在他的車子後面,鐘厲站起來,晃晃聰聰的小手,“媽媽來了,我們過去吧。”
聰聰擡起頭,媽媽真的來了,還有大顧叔叔,“媽媽,我在這裏。”
肖雨桐下了車就往店裏沖,聽到身後孩子的叫喚這才止住腳步,她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忽然停住腳步。看着那一大一小手牽着手朝她走近,她忽然沒了上前的勇氣。
如果換成是別人,她大概是想也不想就沖上前把兒子抱過來,可是那個人是鐘厲,不是別人。她沒有勇氣,更怕惹怒他,如果将他惹怒,他會不會把聰聰搶走。
鐘厲似乎看出她內心的慌張,他的表情淡定又得意,就好像搶了別人玩具的孩子一樣,嘴角帶笑,耀武揚威。
距離她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住了,彎腰把聰聰抱了起來。“肖雨桐,聰聰和我說,他要去找爸爸,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爸爸到底是誰?”他頓了下,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補充,“對了,聰聰說,孫朝增并不是他的親生爸爸。”
肖雨桐一臉慘白,鐘厲臉上得意盡顯,他笑容動人,聲音卻透出十分危險的氣息,“怎麽?說不出來嗎?要不要我替你說?嗯?”最後一個字的語調猛然上揚,帶着咬牙切齒的恨意。
肖雨桐渾身顫抖,眼淚不争氣地往下掉,“鐘厲,求你,把他還給我……”
“我可沒說不還你,你先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孩子的親生爸爸到底是誰,說話。”他聲音一次比一次大,惹得聰聰忍不住低下頭去看他。
顧雲騰上前兩步,神色凜然,“鐘厲,你別吓着孩子。”
鐘厲懶懶的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顧雲騰,這是我和肖雨桐之間的事,你少參合。”
肖雨桐知道鐘厲的個性,他認定的事情是不會罷休的,現在聰聰在他手裏,她能做什麽?“他是我的孩子……”
鐘厲冷冷地哼了一聲,“要我把親子鑒定報告扔在你面前才肯說?”十多分鐘前,他讓助理過來帶走了他的聰聰的頭發,他心裏并不懷疑,就怕這個女人死鴨子嘴硬。
“你沒有權利那麽做。”
“很遺憾,十分鐘之前我已經做完了。”
沒有退路了,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他的目的很明确,要她當着孩子的面親口承認他的身份,因為只有這樣,孩子才會對他深信不疑。
她別無選擇,只有聽他的話,說出來。
“聰聰。”她蠕動嘴唇,聲音有點沙啞,從沒想過有一天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告訴孩子,他的親生爸爸是誰,或許在鐘厲回來的那一刻起,這個局面就已經不可避免了,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她以為只要她不說,不承認,鐘厲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事實上呢?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人是她。
“他就是你的親生爸爸……” 躊躇了很久的事情,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其實,沒有那麽艱難。
聰聰的眼睛本能的一瞪,小嘴也張開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太意外了,陌生的叔叔一下子變成了爸爸。他往後縮了縮想看清楚叔叔的樣子。
“聰聰”叔叔說,“你聽到沒?媽媽說,我就是你爸爸。”
聰聰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了看媽媽,可是媽媽捂着嘴哭得很傷心,為什麽媽媽要這麽傷心呢?難道這個爸爸真的是個壞人嗎?
聰聰猶豫着,小手就被叔叔握住了,一只大手帶着他的小手,指頭劃過叔叔好看的眉毛,“我們有一樣的眉毛……”
叔叔又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我頭上有兩個旋,你也有……”
“還有……”叔叔摘下手表,翻過掌心,手腕內側是一個深黃色的橢圓形胎記,“這個東西叫胎記,剛剛我看到了,你的手上也有對不對?”
聰聰沉默了,四歲的小孩子可能不知道遺傳是什麽概念,但也知道兩個人如果很多地方很像,證明他們之間是有關系的,何況剛剛媽媽也說了,這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爸爸。
“你真的是我爸爸?”聰聰低頭看着他的臉,小聲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又略帶委屈地說,“那你為什麽不要我和媽媽?”
“因為爸爸不知道……不知道有你。”
“是媽媽沒有告訴你嗎?”
鐘厲點點頭,聰聰立刻轉過頭去看肖雨桐,“媽媽,你為什麽不告訴爸爸?”
看,這就是鐘厲,多麽會控制局面,輕飄飄一句話,把責任都歸結在她身上了。肖雨桐倒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推卸責任或者攬下都不對。
她和鐘厲之間的事情本來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四歲的小孩子他的理解能力又有多少?
“剛開始媽媽也不知道。”肖雨桐說,“爸爸走了之後,媽媽才知道有了你。”
“爸爸,你為什麽要走?”
“因為有個很壞的人,她騙了爸爸,爸爸很難過……”
聰聰似懂非懂,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在思考什麽。
“聰聰,這些事情我們以後再來說。”鐘厲把孩子換了個手抱,輕輕一拿一放,好像挪動一個很小的物體一樣,他的臉一直垂着,除了聰聰沒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小心的,寵溺的,帶着專注和呵護。
聰聰太小,分辨不出大人的複雜,看了也白看。
“爸爸現在要回家,你願不願意跟爸爸走?”他的語氣輕輕的,帶着商量,一點也不蠻橫。
肖雨桐心裏一震,逐漸睜大眼睛,她定定的看着聰聰,大氣不敢出。
鐘厲忽然擡起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如水,清清淡淡,卻還帶着一絲笑容,也是淡淡的,像池塘上輕微的水波紋,還未漾開便已消失。
誰也沒有動,也沒說話,寂靜之中無聲的較量。
“媽媽去嗎?”片刻後,聰聰終于開口,看向肖雨桐,“媽媽去我也去。”
朝夕相處的感情果然不是一個稱呼那麽簡單,親情很多時候也是一種習慣。肖雨桐松了口氣,心裏覺得安慰。
“媽媽當然也要去。”鐘厲抱着聰聰朝她走近兩步,“不信,你問媽媽。”
說話間,他将一個難題抛到她面前,去嗎?真心不情願;不去?聰聰正看着他一臉期待。當初做了那個決定就注定會有這麽一天,怪誰?
別無選擇了。
“媽媽,我們一起和爸爸回家好嗎?”孩子稚嫩的聲音在請求她,肖雨桐擡起頭,朝他笑了笑,“好。”
擡眼看到顧雲騰站在那裏,他正默默地看着她,見她看過去,他走近兩步,還沒開口被鐘厲打斷:
“顧總。”他揚着下巴,完全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态,除了他懷裏抱着的小人,任何人在他眼裏形同無物,“我們一家人要回去享受天倫之樂,你,打算繼續圍觀?”
顧雲騰沒理會,他看着肖雨桐,伸手圈住她手臂,“有事電話聯系,我會留意手機的。”
肖雨桐點點頭,感激的話還沒來得急說,鐘厲已經抱着聰聰往停車的地方去了。
“再見,顧大哥。”
她轉身追過去,前方就算龍潭虎**,她也要闖一闖。
☆、第 26 章
車子平穩駛進雍景園的大門,聰聰一直望着窗戶外面的眼睛忽然轉過來,一眨不眨地看着肖雨桐,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喜地說:“原來爸爸的家和幹爸爸家在一起耶。”
孩子的意識轉換得很快,叫了四年的爸爸前面一下子多了個字,以示區分。
聰聰從肖雨桐身上滑下來,抓住前面的椅背,“爸爸,你家在幾樓?”
“不是我家。”鐘厲糾正他,“是我們家。”
聰聰善解人意地哦了一聲,鐘厲又說:“我們家是樓房,三層。”
聰聰一陣歡呼。車子開到了門口,鐘厲從前面下來,拉開車門,把聰聰抱下來,聰聰看到漂亮大氣的三層樓,又是一聲“哇……和顧爺爺家的房子一樣大哦。”
自動門緩緩拉開,鐘厲抱着他走進去,“喜歡這裏嗎?以後住在這裏好不好?”
聰聰眨了下眼睛,越過他的肩膀往後看,媽媽還在後面,“媽媽,快點啦。”
肖雨桐急走兩步,“來了。”
大門打開,曹阿姨走了出來,現在是午飯時間,她正在廚房裏準備午飯,差不多都好了。“鐘先生,這孩子是……”
“聰聰,叫曹奶奶。”
“曹奶奶。”
曹阿姨表情發怔,她顯然反應不過來,鐘厲怎麽會抱着一個孩子回來。
肖雨桐終于露面,曹阿姨看到她,本能地又是一陣吃驚,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進客廳的鐘厲,似乎有點明白過來。
“肖小姐……”
肖雨桐淡淡的朝她點點頭,快步跟過去。
曹阿姨轉過臉,表情猶豫,然後慢慢把大門關上了。
鐘厲帶着聰聰在客廳看了一圈,之後把他帶到樓上,二樓三樓都是房間,聰聰挨個都進去溜達了一圈,小家夥很興奮,邁着小腿在幾個房間裏來回穿梭,還和他們躲起了貓貓。
不得不承認,孩子很開心,都說男孩子的成長過程少不了一個父親的角色,瞧,這才認識多久,聰聰整個精神面貌完全不一樣,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大了。
這麽一想,肖雨桐又覺得有些心酸,都是她的錯,讓孩子受了委屈,可是她也不想這樣,誰讓鐘厲不肯相信她。
她又去看鐘厲,眉還是那眉,眼還是那眼,只是一貫淩厲的表情裏多了幾分寵溺與柔和,有那麽一瞬,肖雨桐好像看到了以前的他,曾經面對她的時候,他也曾這般過。
這樣的他讓人向往神迷。
肖雨桐聽見自己心裏一道脆弱是聲音:
如果還是以前,那該有多好。
一家人,同在一個屋檐下,郎情妾意,兒女承歡,人一輩子最幸福的事,莫過于此。
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射了過來,肖雨桐一定,目光撞上鐘厲冰冷的眼神,現實果然殘酷,一記眼神擊碎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真是想多了。
“聰聰,過來。”鐘厲招呼小家夥。
“爸爸。”張開雙臂,從遠處一沖而來。
鐘厲接住了,抱起來,“喜歡這裏嗎?”
“嗯,喜歡,非常喜歡。”
“那以後住這裏好不好?”
聰聰轉了下眼睛看着肖雨桐,“媽媽呢?她也和我們一起嗎?”
肖雨桐不知道怎麽回答,鐘厲卻說:“媽媽如果不住呢?”
聰聰垂下眼簾,似乎在思考,過了會擡起頭,聲音小小的問:“為什麽?人家的爸爸媽媽都是住在一起的。”
小家夥的表情有點委屈,以前是幹爸爸,所以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現在是親生的爸爸,結果還是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
“你們離婚了是嗎?”
鐘厲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怔住,過了會他轉過頭,狠狠地瞪了肖雨桐一眼。這女人背後應該說了自己不少壞話。
“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再說,先和爸爸下去吃飯。”有些事不能急,得慢慢來,他知道。
“可是我剛剛已經吃過漢堡了。”
“再陪爸爸吃一點。”
下了樓,吩咐曹阿姨把飯菜端上來,鐘厲和聰聰坐下來開吃。“媽媽,你怎麽不吃飯?”
肖雨桐看向鐘厲,進退不是的感覺。“你是打算站在這裏看着我們吃?”坐着的人頭也沒擡,淡淡說了句。
肖雨桐嗫嚅着上前,坐在了聰聰旁邊。
整個過程還算和諧,期間鐘厲沒有理會她,只是跟聰聰說話,給他夾菜,聰聰之前在漢堡店吃了一頓,所以沒吃飯,就吃了點菜。
吃完飯,鐘厲把他轉過來,面對面,“要不要午睡?”
“嗯。”聰聰點頭,幼兒園裏有午睡的習慣,現在放假了,還是保持着。
“我們上樓。”父子倆又牽着手往樓上走,肖雨桐站在桌邊,硬着頭皮跟上,她其實很想和鐘厲談一談,關于聰聰,關于以後,他們總不能一直在孩子面前扮演相親相愛。
可現在,鐘厲顯然沒有功夫搭理她。
“媽媽。”前方伸過來一只小手,朝她晃了晃,“快點啦。”
肖雨桐上前,牽住了,然而沒走幾步又落下,樓梯的寬度不足以讓三個人并排而行,肖雨桐走在他們下一節臺階上,孩子的小手始終沒有放開。
鐘厲把聰聰直接帶到主卧去了,“今天先和爸爸一起睡這兒,明天我讓曹奶奶收拾一間小房間給你,嗯,聰聰,你想住哪間?”
“我要跟爸爸媽媽一起睡。”他以前都是和媽媽一起睡的。
鐘厲并沒有在這件事上和他糾結,捏了捏他臉頰,“去吧,自己會脫衣服嗎?”
“會。”聰聰跑去床邊,蹬掉鞋子爬上了床,自己把外套和外褲脫了,招呼他們兩個,“爸爸媽媽,你們也快點過來。”
時隔多年,再一次躺在一張床上多少讓人心思微妙,雖然中間隔着一個孩子,兩人也是和衣而睡,可是,面對面,心卻分得那麽遠,真正應了一句話:咫尺天涯。
聰聰卻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心思,他躺在中間,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別提多開心了。最後,在鐘厲的催促下他才不太情願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鐘厲慢慢坐起來,維持了半天的寵溺和柔和瞬間下去了,他又換成了往日的冷漠陰沉,“跟我出來。”
該來的總會來吧,要一直這麽平靜那便不正常了。
鐘厲和她去了三樓的一間房,這是一間放雜物的房間,裏面沒有床,但也不顯得林亂,牆邊整齊地堆着幾個大箱子而已。
肖雨桐關上門,一擡頭,看到眼前高高大挺直的背影,他穿着淺灰色的v領羊毛衫,下面是黑色西褲,修身的衣褲勾勒出完美的身材,寬肩窄腰,腰板筆直,從肩膀到腳跟形成一條直線。
他還是和以前一般,有身材有氣質,沒有一絲改變。
“肖雨桐。”他忽然喊她名字。
她一愣,正要聽他說下去,他卻忽然轉過身來,一張臉烏雲密布,山雨欲來一般。
肖雨桐心驚,後退半步,背部已經貼在門上,她無路可退。
他終于逼上前來,靜距離凝視她,清冷的氣息将她完全籠罩:“為什麽?”
為什麽藏着我的兒子?為什麽不讓我們相認?
他想問的應該是這個吧。
肖雨桐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你走以後我才知道自己有孩子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不過我想,即使告訴你,你也不會為我留下。”
你是那麽決絕,不留餘地,我還能怎麽樣?
眼角還是漸漸濕潤了,肖雨桐擦了下眼睛,擡頭,“鐘厲。”她看着他,眼睛泛紅,聲音帶着哽咽,“這些年我和聰聰相依為命,我不能沒有他,你不能……”不能搶走他。
可惜她說不出來了,難受和委屈,讓她所有的堅持和倔強不堪一擊,她知道硬碰硬她鬥不過他,為了聰聰,她只能向他示弱,向他求情。
眼淚再次決堤,沿着白皙的臉頰滾滾而下,模糊的視線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他應該很得意吧,心裏臉上應該都在嘲笑她,看,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場。
鐘厲的确一肚子火氣來着,不過那是之前,甚至在走到這間房間的那一刻他還是想朝她發難的,恨不得掐死她。一切的改變都在他問出那個為什麽之後。
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生下來?你不是已經另投他人懷抱了嗎?不該給別的男人生孩子去了嗎?
為什麽?
這個問題,同樣也難住了他。
或許因為陷入思考,他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對面的女人一張慘兮兮的臉還在眼前晃動,孩子的笑臉在腦海中浮現,兩相交替糅合成一股溫柔的力量,往他火氣騰騰的內心澆灌,弱了,小了,呼……一道輕煙飄過,熄滅了。
“為什麽生下他?”他的聲音柔和下來,沒有任何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