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厲給肖雨桐安排的這家醫院,環境和設施都是市裏最好的,住院部下面有個很大的花園,裏面種了不少四季常青的植物,雖然是冬天,眼前還是一片翠綠的顏色。花園中間有幾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蜿蜒曲折,路邊随處見暗紅色的鐵質長椅,遠遠看上去像木頭制成的。
傍晚的溫度開始下降,風也起來了,肖雨桐走了一會,感覺到有點冷,沒有繼續走下去。兩個人來到醫院餐廳,買了飯,就在大堂裏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肖雨桐的手機響了,顧雲騰打來的,肖雨桐連忙接起。“顧大哥?有什麽事嗎?”
“你在哪裏?我們在你病房門口。”顧雲騰醇厚的嗓音在那頭響起。
肖雨桐一愣,趕緊說:“我在餐廳吃飯,不過我馬上就吃好了,你等我一下,我立刻上來。”
“好的,你別急,慢慢來。”顧雲騰的聲音向來有條不紊。
肖雨桐放下電話,和曹阿姨說明情況。曹阿姨是個手快腳快,動作麻利的人,吃得比她快,咽下最後一口飯,擦了擦嘴立刻站起來說:“要不我先上去,你吃完再上來?”
“我吃飽了。”肖雨桐站起身,兩個人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肖雨桐對曹阿姨說,“你去門口幫我買幾瓶飲料來,上面沒喝的。”
買飲料不過是借口,曹阿姨其實也知道,她什麽也沒有多說,問清楚要買哪些飲料就走了。
肖雨桐獨自上了樓,病房門口站着三個人,是顧雲騰,顧雲起,以及他們兩個的媽媽陳若男。顧雲騰臂彎裏躺着一束粉色的百合,這是肖雨桐最喜歡的花,顧雲起手裏提着一個果籃,完全一副探望病號的架勢,看起來挺興師動衆。
“雨桐,你還好吧?”陳若男用關切的目光打量着她額頭上的傷,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關懷。
肖雨桐無所謂地笑笑,“沒事,一點皮外傷而已。”她推開房門,帶他們進去。
“你們坐。”肖雨桐朝他們示意牆邊的沙發,轉身去飲水機那邊給他們倒水,結果被顧雲騰阻止了,“雨桐,別忙了,我們不渴,你坐會。”他說着扣住肖雨桐的手腕,将她拉到沙發邊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他的手幹燥溫熱,肖雨桐感覺手腕處被他握過的地方有點灼熱,她擡頭瞥了他一眼,只見顧雲騰高大挺拔的身軀正好在她身邊落座。他好像感受到她的注視,歪過頭看過來,黑黢黢的眼睛朝她微微一笑。
肖雨桐嘴角抽動了一下,回饋一個微笑,下一刻就把臉轉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覺得今晚的顧雲騰看起來很奇怪,雖說作為顧辰的大哥,他以前也很關照她,不過,肖雨桐還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下,陳若男打破沉靜問肖雨桐醫生怎麽說,要住幾天醫院,用不用給她捎點日用品過來?
肖雨桐說:“不用了,醫生說觀察一天就行了,腦部掃描的報告明天會出來,估計上午就能出院。”
顧雲騰忽然接着她的話說:“到時候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
肖雨桐不禁轉過頭去看他,只見他态度認真,面色從容,看着她的時候,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那只手還有節奏地敲着,樣子坦然得無懈可擊。
“還是不麻煩你了,我自己在門口打一輛出租車就可以了。”
“不麻煩的。”顧雲騰慢慢地說,“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有點盛情難卻,肖雨桐也不好再多言。他們母子三人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肖雨桐送他們到門外,客套了幾句後,看他們進了電梯,她才轉身回房間。
不久之後,曹阿姨就回來了,她看到房間裏的果籃和窗戶邊擺放的花,神情頓了頓。
陳若男到了樓下,先對小兒子說:“雲起你回去吧,我坐你哥的車走。”
顧雲起有點意外,因為顧雲騰比較忙的緣故,加上他和他媽在一個系統,共同語言多,所以平日裏他媽坐他的車子比較多。不過他媽既然這麽說了,估計是有事吧,他也沒多言,先上車走了。
“雲騰,你告訴媽,你是不是對雨桐有意思?”車子開出去沒多遠,陳若男就開口問他。
顧雲騰修長的雙手握着方向盤,面容平靜,他沒有回答,而是說:“她是個好女人。”
陳若男倒吸一口氣,“可是她和鐘厲……”
“您介意這個?”顧雲騰這才轉過頭,雖然他和顧雲起有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然而氣質完全不一樣。顧雲起的表情生動明快,時常挂着笑臉,而顧雲騰恰恰相反,他很少笑,表情嚴肅不茍言笑,用兩個字形容,就是:面癱。
陳若男發現兒子看着她的表情有點嚴肅,發問的口氣有些涼,她搖了下頭,說:“當然不是,媽不是這麽不開明的人。但是雨桐她心裏應該還沒忘記鐘厲,要不然朝增喜歡了她這麽多年她都沒有松口。”
“再說,朝增對她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樣他會怎麽想?你們可是好朋友,這麽做不合适。”
顧雲騰沉默了一會,好像在思考什麽,過了好一會他才說:“我随口說說而已,您別多慮了。”
是她多慮了嗎?陳若男不覺得,以她的敏銳性,她感覺兒子有事情瞞着她,但是他不說,她也問不出什麽來,這兒子深沉的個性她是知道的,不過他也三十歲了,不是小孩子,陳若男相信他會權衡好分寸和尺度。
“媽相信你是個有分寸的人,總之別在這種事情上惹人非議。”陳若男還是警示了他一句。
“我知道。”顧雲騰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曹阿姨晚上陪肖雨桐住在醫院裏,原本肖雨桐是要勸她回去的,畢竟她也五十歲的人了,睡在沙發上陪她的床,多少讓她覺得不忍心。結果曹阿姨有點不高興,說:“肖小姐,是不是因為我是鐘先生派來的人,你現在不願意看到我了。”
肖雨桐發覺她誤會了,只得跟她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不想累着你,沙發那麽窄不好睡。”
曹阿姨說:“這有什麽,我是做慣事情的人,在農村的時候比這更簡單的條件都能适應。雖然我是鐘先生派來的,我也知道你和他現在的關系和從前不一樣,不過請你放心,不該說的事情我不會跟他提。”
最後這句話相當有分量,讓肖雨桐感動不小,“謝謝你,曹阿姨。”此刻心照不宣是最好的選擇。
“謝什麽?當初你也幫過我很多忙,我兒子的學校,女兒的工作,不都是你讓鐘先生幫的忙?要是我自己我才不敢跟他開口,他也未必能答應。你和鐘先生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雖然我沒有那個福氣,可在我心裏真的當你是自己女兒一樣看待。”
話說到這個份上,肖雨桐也不好再說讓她走的話了。
或許是曹阿姨之前那句話給她吃了定心丸,肖雨桐這一晚睡得很好,早上值班的護士來給她抽血才把她弄醒。
八點鐘醫生上班,負責她的醫生查房的時候把片子給她拿了過來,告訴她:“一切正常,不用擔心。”
“那我今天可以出院了?”肖雨桐趕緊問,她關心的是這個。
醫生說:“ct片子顯示正常,不過你額頭的傷口還有點腫,再挂兩天水會恢複得比較快一點。”
“我可以把藥水拿到我家附近的診所去挂。醫院離家太遠了,不方便。”肖雨桐說。
醫生笑了笑,點頭說:“既然你堅持,我也不好留你,要不然該以為我不讓你出院了。這樣吧,我先去查房,你半個小時後去我辦公室拿出院記錄。”
肖雨桐謝過醫生,開始收拾東西,她簡直歸心似箭。曹阿姨在一邊打電話,好像是在跟鐘厲說她今天出院的事情,并請示他接下來怎麽做。
“肖小姐,鐘先生說他派車來接你。”曹阿姨回過頭對肖雨桐說。
“不用了,我朋友快來了。”肖雨桐一口回絕。吃飯的時候顧雲騰打過電話給她,說他半個小時之後能到,算算時間也差不過了。
曹阿姨只好給鐘厲再打一個電話,對他說明情況,等她放下電話的時候,病房裏多了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顧雲騰來了。
接下來的事情便有他代勞了,拿藥,辦出院手續,當他和肖雨桐一起走出病房的時候,曹阿姨指了指窗戶邊上的百合花,“那花不要了嗎?”
“不要了。”顧雲騰回答說,笑意淡淡看着肖雨桐,“回頭我再買一束。”
肖雨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曹阿姨面露驚訝,她張了張嘴,最後閉上了。
出了醫院大門口,肖雨桐和曹阿姨道了別,曹阿姨攔了一輛出租車走了。肖雨桐上了顧雲騰的車子,當他們離開後,停車場旁邊的大樹下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降下了車窗。
男人的臉龐諱莫如深,眼底的陰霾似濃雲翻滾,過了會他慢慢笑了,從收納盒裏拿出手機撥出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久得似乎下一秒就要自動挂斷,然後那頭傳來一聲不可思議的詢問:“喂?”
“都不告個別嗎?好歹是我抱你上的醫院,醫藥費也是我墊的,你就這麽對待你的救命恩人,可真是沒良心。”他語氣半真半假,帶着點諷刺又帶着點玩笑,可他臉上分明連一絲笑容都看不見,甚至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整個腮骨都鼓了起來。
他目龇欲裂,咬牙切齒。
☆、第 22 章
肖雨桐握着手機,只覺得耳朵裏嗡嗡聲一片,雖然鐘厲沒有大聲叫嚷,可那警示的意味還是源源不斷傳入她耳朵裏。
“孫朝增才剛剛走出派出所,你就急着鑽別的男人的車子,真是夠無情無義的。”說完,電話利落地挂斷。
肖雨桐腦子裏一片茫然,有點不知作何感想,她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車子後面車水馬龍,蜿蜒綿長。
那條噴火龍說不定就隐匿其中。
“怎麽了?”正在開車的顧雲騰側臉看她一眼,“誰打來的?”
肖雨桐搖了下頭,“打錯了。”說着低下頭重新撥號給孫朝增打了過去。這一次電話通了,孫朝增喂了一聲,說:“你出院了?”
“嗯。”肖雨桐回答說,“你還好吧?”
孫朝增好像極輕地笑了聲,絲絲呼吸透過聽筒傳過來,“沒什麽,我在回家的路上,這兩天你就別去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回頭我去看你。”
“我到門口了,先挂了。”
肖雨桐握着被挂斷的手機,思緒再次陷入茫然裏。孫朝增雖然極力掩飾情緒,但她不可能覺察不到他那故作輕松的語氣背後,無可奈何的頹靡和落寞。
當初她被鐘厲抛下的時候,他和顧辰輪流上陣陪着她,安慰她,在聰聰出生的時候,他甚至信誓旦旦地說: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可能餓着你們母子倆。
可現在輪到他,肖雨桐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了,覺得一切的言語都變得蒼白起來。
何況,他會遭到這種侮辱,完全是拜他所賜。
“朝增?”顧雲騰詢問的聲音打破肖雨桐的胡思亂想,她擡起頭,收了電話,嘴裏嗯了一聲,“朝增的公司真的會被鐘厲收購嗎?”
顧雲騰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動了動,他沒有回答肖雨桐的問題,他說:“雨桐,我說過了,這些事情你不要操心。”
“但是……”
顧雲騰轉過頭看她一眼,見她滿臉期待的眼神,琢磨了一下說:“鐘厲是放話出來了,也讓人做了收購計劃,不過我聽說股東大會并沒有一致通過這項議案。”肖雨桐似乎詫異了一下,顧雲騰繼續說,“度假村那個項目開春就要正式啓動,資金這塊本來就緊張,他這麽做完全是給自己找麻煩。”
肖雨桐有點懂了,“這麽說,朝增的公司保住了?”
顧雲騰方向盤一打,轉了個彎,“鐘厲現在已經持有朝陽創意不少股份,最近他還在頻頻和一些中小股東接觸,如果談成,他手裏的股份很可能超過百分之五十一,這樣的話,即使他不收購朝陽,他也是最大的股東,擁有最大控制權,簡單一點來說,總裁的位置非他莫屬。”
肖雨桐聽完,背上一陣冷汗,她沒想到原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朝陽創意是孫朝增的心血,他和顧雲騰,鐘厲他們家世背景不一樣,他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走到這一步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
“那怎麽辦?顧大哥,你要幫幫朝增。”
“這是當然。”顧雲騰說,“我最近也在和他們談,哪些見風使舵的人離開朝陽對超增來說也不算壞事,現在剩下這些和我們關系都不錯,對公司也是傾注了感情的,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打算以辰辰的名義購進百分之五的股份,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顧雲騰說完瞥了她一眼,“事情進展很順利,這兩天能搞定,所以你就不要再擔心了。”
顧雲騰平時話很少,肖雨桐這是聽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好半天才消化完他說的話。“這樣就好。”
肖雨桐回到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出門,去小區外面的診所挂水,診所的醫生都是相熟的,聰聰生病發燒經常在這邊看,醫生對肖雨桐也很客氣。
之後,肖雨桐去顧雲騰的公司把聰聰接回來。
聰聰看到媽媽非常激動,立刻飛撲而來,“媽媽。”一顆炮彈撞進懷裏。
“媽媽,你還疼嗎?”聰聰看着肖雨桐額角的紗布,皺着眉毛問道。
“不疼。”肖雨桐說。
“我還是給你吹吹吧。”聰聰抱着她的脖子說,然後撮起嘴巴,對着她的額頭呼出兩口氣。
之前鐘厲幫她請了假,肖雨桐又給張雲海打了電話,張雲海豪氣地表示,養好身體再來。下午,肖雨桐就在家裏陪聰聰,順便準備晚飯,因為孫朝增說晚上會過來。
再次見到孫朝增的時候,肖雨桐心裏産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不過是一天沒見,他好像變了個人一樣,精神疲憊,目光凝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連下巴都減削不少。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也沒說幾句話,連聰聰都感受到氣氛的不同尋常,一邊扒着飯,眼珠子滴溜溜瞅着他們倆。
爸爸媽媽一定是吵架了,聰聰心裏想。
飯後,肖雨桐去廚房收拾,孫朝增在客廳陪聰聰玩,聰聰忍不住問他,“爸爸,你是不是和媽媽吵架了?”
孫朝增看着他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笑了笑,說:“沒有,爸爸只是有件事情沒有做好,連累媽媽這裏受了傷。”他同時指了指自己的額角。
“要不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幫你說說好話?”聰聰十分熱心地說。
孫朝增呵了一聲,雖然他心情并不好,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摸摸他的小腦袋,點點頭,“好啊。不過待會爸爸和媽媽有事情要談,你可不可以回自己去房間玩?”
“嗯。”聰聰點點頭,看一眼廚房,肖雨桐正一邊擦手一邊走出來,“爸爸,我閃了。”他抱着自己的玩具跑了。
“他怎麽了?”肖雨桐一出來就看到小家夥扭着小屁股往房間跑的模樣,還神神秘秘關上了房門。
孫朝增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專注在她額頭的那塊紗布上,傷口不小,聽說縫了七針,傷口的位置就在眉毛上邊一點,再偏一點就會傷到眼睛。肖雨桐平時不留劉海,以後肯定能看到一塊不小的傷疤。
“對不起……”在派出所的一天一夜,他已經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裏演練了幾百遍,如果說一開始他是對鐘厲恨之入骨,那麽現在,他心裏一點恨也沒有了,只剩下滿滿的自責,因為自己的沖動和魯莽,害她受傷。
肖雨桐看出他顯而易見的自責,擡手碰了碰額頭,說:“沒事了,再過幾天就能拆線。”
“雨桐,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他忽然說,語氣比剛才更加低落。
“你怎麽會這麽想?”肖雨桐握住他的手臂,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臉來,順着她的手看到她臉上。
“我以為經過這些年的努力,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來照顧我在意的人,結果不是。”
“朝增,這只是意外,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孫朝增慢慢笑了一下,很顯然,她誤會了他的意思。“我決定賣掉手裏的股份,這些錢應該夠我去我的家鄉開一間小規模的公司。”
“你要走?”肖雨桐這時候聽出了他的玄外之音,情急之下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他,“事情沒有到最後一步你為什麽要放棄,而且顧大哥也在想辦法幫你,你……”
孫朝增臉上嘲諷一般的笑意讓她不自覺住了口,那表情太過複雜,看得肖雨桐心神不寧。 “我總不能靠朋友幫我一輩子你說是不是?”孫朝增說,“一個人如果每次危機來臨都需要朋友施予援手才能度過,這說明了一個問題:他還不夠強大。”
肖雨桐不知道他所謂的強大的标準是什麽,不過在她眼裏,無論是顧雲騰還是孫朝增,他們都是非常傑出的人物,是她這輩子都趕不上的。
當然肖雨桐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鐘厲特地去了派出所,親口對孫朝增說了怎樣的話。他說:孫朝增,在我眼裏你根本不堪一擊,你連和我鬥的資格都沒有。
晚上顧辰回來,肖雨桐把這件事和她說了,顧辰旁觀者清,右手握拳在胸口處壓了壓,說:“他這裏受打擊了。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錢沒有了可以再賺,公司沒了也可以再開,可是自信心和自尊失去了,他整個人将晦黯無光。”
“這就是鐘厲高明的地方,他不要朝增賠錢,也未必真的會收購他的公司,他就是通過這些事情達到打擊人的目的。”顧辰看着肖雨桐,“如果我沒有猜錯,鐘厲一定當着朝增的面貶損過他,不信你可以去問問。”
肖雨桐自然不會為了這事再去問鐘厲,不過第二天挂完水之後,她還是去找了鐘厲一次,她拿錢去還他。
高檔病房雖然只是住了一晚,花費還是很大的,如果是她自己肯定舍不得住那麽好。肖雨桐這些年住在顧辰這裏,自己也存了一點錢,是打算以後買套小房子和聰聰一起住的。
肖雨桐取了現金,用紙袋裝好,然後打車去鐘氏。
見到鐘厲的時候,他正坐在大班桌後面低頭看着什麽。午後的光線從他背後的落地窗灑進來,坐在那裏的男人專注從容,側臉俊朗。室內開了暖氣,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帶絨的襯衣,袖子扣子解開,挽上去一節,露出優雅的手骨,修長如玉的手指握着一支筆,看起來漂亮而養眼。
其實呢?
他不過是一只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
血腥又殘暴。
他一直低着頭,似乎正專注地看着什麽,直到她走到桌前,他才從桌子上的一堆文件裏擡起頭,卻不說話,嘴角噙着一股淡笑,似笑非笑看着她。
“我是來還錢的。”肖雨桐并不打算和他多說,把包裝好的錢放在桌角,往他面前推了推。
鐘厲淡淡地掃了一眼紙袋的厚度,臉上笑意更深了,“你這裏面裝的是美金?”
“人民幣。”肖雨桐沒好氣地回答他,她沒心情和他開玩笑。
鐘厲聞言,不輕不重地哦了一聲,然後雙手交叉,背靠皮椅,悠閑地說了句:“好像不夠吧?”
“住院□□在裏面,夠不夠自己看。”肖雨桐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給我站住!”背後響起一聲輕喝。
肖雨桐頓了下腳步,嘴巴抿了抿,下一秒繼續快速往前走,她沒心情陪這個男人耍太極。
“刮花我的車子就不用賠了嗎?”
一切瞬間靜止下來,肖雨桐的手還搭在門把上,但她已經沒有按下去的力氣和勇氣,有那麽一刻她甚至忘記呼吸。
原來他在這等着她。
☆、第 23 章
如果不是鐘厲忽然提起,肖雨桐差不多已經忘記這件事了,雖然她之前心裏做好了被他刁難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她的心還是狠狠地沉了一把。
肖雨桐緩緩轉過身,鐘厲還像先前那般靠在那裏,不同的是他臉上的笑容綻放的更開了。“怎麽了?你不是要賴賬吧?這□□可是新鮮出爐的,我可沒有騙你。”
他說着,拉開桌子旁邊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票據放在桌子邊上,修長的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肖雨桐雖然一萬個不願意受他牽制,可也只能忍受着排斥和憎惡朝他走過去。
他那車的價格她心裏是知道的,所以瞥到上面那麽多零的時候,她一點也沒表現出驚訝,也沒有問為什麽會要這麽多錢,擡起頭看着鐘厲,說:“我今天沒帶那麽多錢,過幾天給你。”
鐘厲長腿一收,站起身,繞過桌角到她身邊。“可以,看在我們好過一場的份上我可以寬限你幾天,不過……”他話鋒一轉,手掌撐住桌面,頭勾了下來,“我最近正要收購孫朝增那間公司,等錢用,你最好不要拖太久。”
落地玻璃透光性極好,陽光映射下,整個室內明晃晃的,照在肖雨桐的臉上也是白晃晃的,她沒有看鐘厲,只是楞楞地望着他後面的某個點,聲音淡淡地說:“兩天之後,我會把錢彙入你的賬號。”
她轉身出門,沒有再看他一眼。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你越表現出憤怒,他就會越得意,越咄咄逼人。正如他所說的,你越擰着我,我就不可能讓你舒坦。那麽她現在選擇順從,不和他争不和他吵,他不是就能消停一點?
肖雨桐回去之後就将自己這幾年的存款單據找了出來,這些年她住在顧辰這裏,不用付房租,顧辰甚至水電費都不要她付,加上銀行的工作平時衣服都很少買,所以也存了一點錢,本打算以後買套小房子和聰聰一起住,現在看來這個計劃是要擱置了。肖雨桐把存單整理了一下,挑出其中接近到期日的,第二天拿到單位櫃臺取了出來,彙入鐘厲給的賬號裏。
然後,她給鐘厲發了條短信:錢已彙。
幾秒鐘後,她收到回複:一個笑臉。
肖雨桐删掉短信,把手機放回口袋,回去上班。
她希望自己和鐘厲再也不要在私事上有任何糾纏。
過年了,家家戶戶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慶之中,顧辰家裏也在忙着準備事宜,像往年一樣,顧辰的父母邀請了肖雨桐和聰聰一起去他們家過年。
孫朝增要回老家去了。農歷二十八這天晚上,他來和肖雨桐告別。聰聰知道他要走了,拽着他的衣角問:“為什麽不能帶我和媽媽一起去?”
孫朝增的表情有點落寞,要是以前他肯定會開玩笑說,這件事你應該問問媽媽,只要媽媽同意,爸爸是沒有問題的。
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說這些話已經不合适了。他是個失敗者,連保護自己喜歡的人的能力都沒有,他根本給不了他們母子穩定無憂的生活。何況肖雨桐至始至終都沒有對他産生過特殊的感情,他再這麽說的話會顯得自作多情和不自量力。
“那你還會回來嗎?”聰聰好像也感知到爸爸似乎要離開他了,眼睛睜得圓圓的看着爸爸。
孫朝增摸着他的小腦袋,許久才說:“聰聰,你以後要聽媽媽的話,想爸爸的時候可以給爸爸打電話。”
“所以你不回來了,對嗎?”聰聰扁着嘴,眼淚迅速在眼眶裏彙集。前幾天他聽媽媽和顧媽媽說,爸爸的公司要賣給別人了,他就猜到爸爸可能要走了,現在終于得到證實,現在他真的成為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了。
聰聰很傷心,他才四歲,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感情,只是覺得沒有爸爸會變得很可憐。他扁着嘴,十分委屈地看着孫朝增,他多麽期待爸爸可以對他說點什麽,可是他等了很久爸爸都沒有開口,最後聰聰生氣了。
“為什麽你們都不要我?”聰聰終于哭了起來,“我的親生爸爸不要我了,現在你也不要我了,你們都是壞爸爸,我以後再也不要爸爸了。”
那天晚上,聰聰一直在哭,肖雨桐和顧辰輪番上陣哄她都沒有用,聰聰畢竟叫了他四年爸爸,情感上一時接受不了,就是肖雨桐和顧辰心裏也感覺缺了點什麽似的。
大家心情都不太好,可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聰聰失蹤了,嚴格的說他是離家出走了,因為他給肖雨桐和顧辰留下一張畫,畫面上一個小男孩背着小書包先跟兩個女人揮了揮手,然後就去追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了,男人的旁邊還有輛車子,上面的牌照正是孫朝增的。
聰聰是從顧辰的辦公室走掉的,平時顧辰帶他到上班的地方,就讓他自己在接待處那裏自己畫畫玩,公司的員工都知道聰聰是顧辰的幹兒子,有空的時候還會逗逗他,陪他玩一會。
顧辰今天去財務部交代了一件事情,回來就看到聰聰不見了,當時她沒多想,以為小家夥可能跑到別的部門去玩了。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她去找聰聰,這才發現孩子不見了。
顧辰立刻給她哥打電話,接着打電話給肖雨桐,問孩子有沒有去找她,肖雨桐一聽到這話,感覺天都要塌了,她跟張雲海請了假,打車來到顧辰這邊。
顧雲騰和顧辰已經等在樓下,車子就停在大門口,肖雨桐下了車直接沖過去,“找到了嗎?不是有監控嗎?能不能看到他去了哪兒?”肖雨桐極力克制,可是臉上的急切和語氣裏的顫抖無一不洩露她內心的惶恐,
顧辰心裏原本就很自責,看着肖雨桐着急的樣子,她心裏更加難過,在肖雨桐失魂落魄一樣沖過來的時候,她都不敢上去扶着她。
顧雲騰握住肖雨桐的手腕,微微用力,“別着急,我剛剛已經看過監控,聰聰走樓梯下來後,往對面走了,我猜他大概是坐車去雍景園了,我給雲起打電話了,他會負責去公交公司和出租車公司打聽消息,現在,我們馬上去雍景園看看。”
顧雲騰的聲音不緊不慢,清淡如水,字字低沉,肖雨桐浮躁的心情平複下去不少。他是一個值得讓人信賴的人,肖雨桐相信,有他在,一切都不會那麽糟糕。
三個人上了車,顧雲騰駕車,肖雨桐坐在駕駛座,顧辰獨自坐在後面,一路上沒有人說過話。顧雲騰安靜地開着車,但是如果仔細看,不難發現他握着方向盤的手骨節突出,力道非常大。肖雨桐的眼睛一直看着玻璃窗外,眼神急切地在路邊尋找,希望能在一晃而過的視線裏看到聰聰小小的身影。可是車速實在太快,她還來不及看清楚,場景就已經交換了。
半個小時之後,顧雲騰的車子抵達雍景園,顧雲騰下車去保安室詢問,得到的回答卻讓人失望。
“沒有看到。”保安回答說,“這麽小的孩子一般都會有大人陪同,如果是單獨過來,我一定能看到。”
“能不能看一下小區的監控?”顧雲騰禮貌詢問。
保安的表情有點為難,不過看到肖雨桐紅紅的雙眼,還是答應了,“那你們進來吧。”
三個人查看了小區幾個入口的監控,的确沒有發現聰聰,這時候,肖雨桐心裏有些奔潰了,原本她一直期待到了這裏就能見到聰聰,可沒想到孩子根本就沒有來過。無數可怕的猜想和可能性沖上頭腦,讓她滿心恐懼又慌張。
“怎麽辦?聰聰沒有來,他到底去哪兒了,會不會被人拐走了……”肖雨桐捂着臉在保安室門外蹲了下來。
顧辰心裏也很難受,她咬着嘴唇,自責地說:“都怪我,是我沒有看好他……”她說着,眼圈也紅了。聰聰是肖雨桐的命,如果孩子真的弄丢了,肖雨桐肯定也活不了。
顧雲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辰辰,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顧辰抿着嘴,看着他,他臉上的神情還是那麽淡定,只是眉心微蹙,他看了她一眼就将眼睛移開,看向蹲在地上的肖雨桐,修長的身姿彎下去,雙手握住她的雙肩将她拉了起來。
肖雨桐現在一點主意都沒有,一臉無措地看着他,隔着模糊的視線,她蠕動嘴唇說:“顧大哥,怎麽辦,現在怎麽辦?”
她的手垂着,雙腳也很無力,如果不是顧雲騰手上的力道大,她幾乎都要站不穩。顧雲騰的眉頭的皺褶加深了幾分,手上微微一帶,肖雨桐就倒進了他懷裏,他用力抱住了,安慰說:“沒事的,有我在。”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打,像長輩對晚輩的疼惜,也像情人間的寬慰。
顧辰愣愣的看着他們,女人嬌小柔弱,男人背脊寬厚,腰腿筆挺,正午的太陽光照在他的後背上,鍍上一層黃色的光暈,很溫馨的場面,讓看者動容。
心裏有股酸意慢慢湧上來,這樣是不對的,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可是那股情緒還是越來越強烈,她撇開眼,輕輕擦掉再次濡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