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當年舊情
為了安全,齊雲霄拿出玉虛琉璃燈時刻警戒着。五人走過漫長沒有邊際的平原,地淵的風景萬裏如一,大地是灰色的夾雜一塊塊棕黃色的泥土。極少有綠色的植物,因此視野開闊。還好不時有一塊塊大石塊組成的石林,可以暫時供人休息躲避。
沒有星辰、沒有地标很難辨別方向,好在墨染和六爻山長沒有白學。墨染拿出一套玄天廣牙算籌,蔔算出正确的方向。
“前面就是死火山,過了死火山就是地淵絕獄的入口。”墨染複述着腦內朱老的指點。
“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直接過去吧。”靜晗雖然沒有參與讨論,但以她的性子必然不會反對,此刻更是催促道。
五人穿過死火山,就見一條狹窄只可供一人通過的山縫。五人排成一列正要進入,玉虛琉璃燈突然炸開一朵燈花示警。
“小心,山縫兩邊的山壁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洞口。我現在照不到裏面,卻可以察覺裏面有生靈的氣息。”阿璃難得小臉嚴肅地警告。
齊雲霄望着長長的一眼看不到邊的山縫,握緊手中的玉虛琉璃燈,說:“我走前面,墨染跟着我,二哥居中照應,靜晗師姐斷後。”三人沒有意義,只是齊雲昭眼神一沉道:“我來斷後”。
靜晗手叉腰,一副大姐派頭說:“争什麽争,我來斷後就是我斷後。你遁法又不行,到時候脫不了身,還得麻煩我們來救你。”
齊雲昭藏在袖子裏的手死死握緊拳,無法反駁,低頭生悶氣去了。
齊雲霄給靜晗連使眼色,希望她讓着他點兒。無奈兩人一貫氣場不合,靜晗又對齊雲昭了解甚深,說話專往對方軟肋戳。
說到齊雲霄這位二哥,就不得不說命途多舛了。
齊雲昭同齊雲鏡年紀相差不大,都是齊天年輕時修為地位不高時所生。和資質普通堪稱底下的齊雲鏡相比,齊雲昭的資質就好了許多。擁有七條仙脈,和齊雲襄相差仿佛。只是和受盡寵愛的齊雲鏡相比,他就倒黴多了。
齊雲昭的母親通俗點來說,就是齊天心頭的朱砂痣。朱砂痣嘛,自然是熱情似火,兩人幹柴烈火的就有了齊雲昭。只是當時的齊天一心修煉,出人頭地,很快就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地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又認識了哪個紅顏知己。
齊天走時不知道對方已經有了齊雲昭,而那女子也是癡心一片毅然決然地把孩子生下。修真界不似凡間,女子未婚生子是要以死謝罪的。
如果是門派弟子最多是些流言蜚語,如果是個散修那就更沒事了,沒人管你和誰生,生什麽。但那女子出身修真世家,卻實實在在是個醜聞。修真世家雖不至于把母子兩人趕出家門,卻也受盡白眼冷落。
可想而知齊雲昭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的,直至齊雲昭開脈顯露過人資質後,情況才有所改善。只是好景不長,一個從前任人欺辱的對象,一朝翻身,是人都會嫉妒。于是那個家族的子弟處處給他使絆子,齊雲昭作為龍傲天的兒子也不是好惹的,對方占不到多少便宜。一時惡向膽邊生,拿他的母親開刀。
等到齊天再次回來,想起心頭的朱砂痣,準備王霸之氣大發把人收入後宮時,卻發現已經晚了。
朱砂痣香消玉殒,還給他留下個兒子。兒子受盡磨難,見到他和見到仇人一般。齊天為朱砂痣和兒子報了仇,可一切不可挽回。
齊雲昭的修為因為修真家族的耽誤并不堅實穩固,他又不像齊天,确實欠缺幾分氣運。無奈為了兒子的未來,齊天只好出手廢了他的修為,讓他重新修習文道,一切重頭開始。
只是修為的問題好解決,心性一旦成型就很難掰回來了。盡管齊天因為愧疚,對這個兒子注入了極大的心力,又有修行文道本身的平和儒雅的氣質熏陶。齊雲昭還是長成了一個陰郁敏感、逞強好勝的少年,直至齊雲霄出生,兩兄弟在一起,還是齊雲霄更像兄長多些。
齊雲霄翻個白眼,不願理會兩人的矛盾,當頭踏入山縫。
走入其內,山縫間漸漸彌漫起了一層迷霧。玉虛琉璃燈光華大放,雖無法驅散迷霧,卻可使五人能夠互相看清對方。
“小主人”阿璃抖着聲音,把身體藏到燈芯中,捂着眼睛小聲道:“阿璃看見了,洞穴裏藏着大蜘蛛,很大的蜘蛛。每個洞穴裏都有一只,密密麻麻的。”
齊雲霄頭皮一麻,傳音道:“都小心些,不要發出大響動。”
其餘幾人都聽到了阿璃的話,放輕了腳步,加快了速度,希望盡快通過這條山縫。只是幾人不敢飛過,除了靜晗和齊雲昭,其他三人只能依靠法寶飛行。法寶的寶光必然會驚動它們,而如果讓靜晗和齊雲昭帶着他們,又不利于快速反應,容易在天上變成活靶子。
好在都是修士,腳程極快,齊雲霄開了重瞳已經勉強可以看到出口了。
正想鼓勵大家振作,卻聽“咚——”一聲,是墨染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塊,落到了地上。
五人身體一僵,兩個出竅修為的神識已經察覺到異樣的動靜。靜晗顧不得隐蔽,大喊:“快跑!”
齊雲霄當先飛掠而過,齊雲昭一手提起墨染前沖,靜晗有樣學樣攔腰抱起于青青,施展星光遁法反倒超過了齊雲昭。
“咯吱咯吱——”的響動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僅憑肉眼就能看到兩邊的山壁上沖下了一只只碩大的蜘蛛。相比起齊雲霄遇見過的勾魂蜘蛛,他們體型更大,更黑,遠遠看去如同兩片黑雲壓下。
齊雲霄轉動朱雀環,朱雀虛影拖着燃燒着朱雀離火的長長的大尾巴開路。所有擋在齊雲霄前路上的蜘蛛都被燒成焦炭,只是這種蜘蛛不愧是生長在死火山中。尋常妖獸已經被朱雀離火燒成灰燼,可它們雖然死亡卻還是留下了龐大的妖身。
後面的蜘蛛以前面同類的屍體作護盾,沖過火焰,八條腿靈活地攀爬障礙如履平地,很快就沖到齊雲霄身前。
齊雲霄只得不斷張開太陰冰魄神光護體,不是他不想用霁月劍,只是成為了真器的霁月和大五行誅仙神光線一般成了只能一擊的底牌。
真器是給道尊修為的人用的,在道尊境界前使用,花費的都是真器本身的靈氣。比如阿璃,出行前他爹齊天又耗費功力祭煉過一次。而霁月因為是由法寶晉升成的真器,所以直接認齊雲霄為主。
可同樣他所耗費的靈氣只能由他這個主人提供,一旦過度損耗真器靈氣,真靈就會逐漸磨滅消失。
好在大蜘蛛勝在數量多,論起單個的攻擊力是遠遠無法與地魔相比的。
齊雲昭不甘落後,一首:“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從莫名高處沖下一道瀑布,蜘蛛們被水流沖散。
“蠢材!快停下,蜘蛛都被你沖下來了。”靜晗大吼,飛身而起,避免被蜘蛛掩埋的悲劇。
齊雲霄和靜晗率先沖出山縫,回頭看,齊雲昭被蜘蛛包圍住了。正艱難跋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一只只蜘蛛身上。他身周環繞着一道由文字組成的光幕,那是智慧道德之光,是人道文明之光。
蜘蛛們不敢接觸此光,此光屏蔽一切非人的妖魔之屬,異族都是此光的攻擊對象。
等到齊雲昭終于跑出來,蜘蛛們也停下了腳步,在山縫邊緣徘徊尖叫卻不追出來。
齊雲霄沒去探究蜘蛛們的行為模式,直接收拾收拾就向前進發。通過了山縫就算到了地淵絕獄的範圍,整個地淵絕獄呈葫蘆型,葫蘆口是一座在齊雲霄看來頗具奇幻色彩的青銅大門。
兩旁高高的山壁是天然的圍欄,中間的大門呈青銅色,當然不會是青銅煉制的。兩扇門上,一扇雕刻着九首人面的鬼車,一扇是最憎惡罪人的龍子狴犴。大門前還有一座洞府,是名副其實的“洞府”。在山壁上随意穿鑿出一個一人多高的山洞,山洞前連個守護陣法都沒有。
幾人在洞府前止步,洞府內是守門人。雖然地淵絕獄只進不出,可一個守門人還是必要的。齊雲霄沒等多久,一個女子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很悲傷的女子,她沒有愁容不展,沒有迎風落淚,可周遭的氣息卻滿是悔恨、遺憾、感傷。強烈的氣息掩蓋了女子的容貌,可五人皆非泛泛之輩,輕易就窺破了女子的真貌。
她長得十分明豔動人,那樣的眉眼本該是一個張揚灑脫、性烈如火的人,卻被揮之不去的哀傷萦繞。一身黑衣,如同寡婦。
齊雲霄剛想開口講明來由,就聽靜晗語氣複雜地喚道:“如歌師姐。”
齊雲霄一臉錯愕,這就是他那被流放的二師姐?他對自家這個師姐觀感複雜,畢竟無論流言如何,他大師兄的死與其有關是不争的事實。
所以他只淡淡應道:“二師姐。”
“二師姐?你是師尊新收的弟子?”柳如歌看都沒看別人,目光全部投注在齊雲霄身上。一連串的問題跌聲問出,神色糾結恍惚,十分複雜莫名:“你叫什麽名字?什麽時候入門的?你……”
齊雲霄有些疑惑,按理來說第一次見面的師姐問這些問題很正常,可對方語氣實在算不上正常。
“夠了!”靜晗喝止對方,上前不動聲色地擋在齊雲霄面前,“我們此來身負重任,沒有時間說閑話,還請柳師姐讓路。”
柳如歌理都沒理靜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中只有齊雲霄:“說呀!師尊好嗎?他是不是還喜歡待在洗星池邊思考?他殿中的曼桑花有沒有每日更換?他的法衣有沒有找人新做?師尊不喜歡總穿一套法衣……”
齊雲霄驚呆了,如果他沒聽錯的話,這是現實版的師徒戀吧?他師尊看着不像啊!
柳如歌在那兒絮絮叨叨,齊雲霄忍不住心中抓耳撓腮的好奇心,說:“師尊很好,他很疼我。教導起來極有耐心,我入門不到十年就已是金丹修為,多虧了師尊一心愛護。只是師尊從未向我提及還有一個師姐,我一直以為師尊只有我一個弟子。”
齊雲霄一個勁兒地誇大炫耀,刺激着柳如歌脆弱的神經。
她淚眼朦胧地喃喃着:“只有一個弟子,只有一個弟子……”突然天空狂風大作,下起了大雨。
“地淵會下雨?”于青青驚奇地看着天象問道。
“地淵不會下雨,小心,這不是普通的雨。”齊雲昭警惕地看着天空,心中莫名想起了童年的艱辛、母親的死亡、父親的遺棄,一股強烈的悲傷充斥胸懷。直欲仰天長嘯哀嘆天道不公,又想放聲大哭自憐自愛。
“柳如歌修習的是《神元洞靈心印經》,她已經到了心至意動的境界。她的心境不僅能夠迷惑我們,還能直接具象化。”靜晗雙手翻飛,一顆顆星辰星羅棋布,排列成陣法,将外面的凄風苦雨全部擋下。沒了雨水影響,齊雲昭的心境方才漸漸平複,只是神色間愈發沉郁了。
布完陣靜晗方才松了口氣,責怪地瞪了齊雲霄一眼說:“你作甚刺激她?為尊者諱也不知道嗎?”
齊雲霄神色莫測地搖頭說:“我有預感,如果柳如歌再放不下,師尊總有一天會被她連累。”
“那也是掌教道尊的選擇,感情的事情外人是插不上手的。”靜晗不贊同地說。
“師尊沒有動情,或者說沒有動兒女私情,我能肯定。所以我絕不能讓她毀了師尊,這也是我娘的心願。”齊雲霄總算知道之前那些遮遮掩掩,故弄玄虛的話是什麽意思了。他對這個二師姐毫無感情,親疏遠近一眼便知。
提到自己的師父姬玉瑤,靜晗就不再勸說了,“那現在怎麽辦?直接動手?”
“動手!先不和她廢話,反正她在地淵也跑不了。”說完,齊雲霄反倒後退把地方讓出來。
靜晗莫名,問:“你這是幹什麽?”
“我能制服她的都是殺招,單論戰力我怎麽是她對手?他們幾個要麽境界不夠,要麽是別派弟子,只能勞煩師姐了。”齊雲霄一臉賠笑,又說得理所當然。
靜晗瞪眼,終究拿他沒辦法。身周的星光轉動間籠罩住柳如歌,原本對外的防禦陣,變為了對內的困陣。柳如歌在地淵多年,修為早就落後于靜晗,此刻被星光大陣困住,無計可施只得兀自掙紮。
齊雲霄沒再管她,走到青銅大門前,額上青蓮印記浮現,一道青光投入大門,門上漸漸蕩起水波似的波紋。
“道子——你是道子!你憑什麽?憑什麽?師尊……”柳如歌在陣中大喊大叫,只是沒人有心思再理她了,因為他們知道門開了。
齊雲霄深吸一口氣,擡腳伸入波紋中,失去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