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節
則難免怨聲載道。況且,那畫中女子是帶刺的玫瑰,柳湘蓮未必消受得起。
想到這裏,秦鐘說:“婚姻嫁娶,本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說着他轉向馮淵,“大哥,咱們運氣好,碰到岳母,她老人家重人不重財,倘若岳家啰嗦一點,今兒咱兄弟倆也成不了連襟。所以,這事,柳大哥他既說不行,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一番話說得柳湘蓮心裏熨帖,他笑道:“正是這個理兒。”
馮淵卻不買賬,只搖着頭道:“你若說畫中人是天上仙子,山中精怪,宮中貴人,他人之妻,唯此種種的女子咱們不可挂念,也高攀不起,這我無從辯駁。但照你說這女子分明就是個平常人家的姑娘,何至于使你避之不及?”
柳湘蓮嘆氣:“她是尤大奶奶的妹妹。”
馮淵疑道:“這又如何?已出嫁的姐姐還管妹妹婚嫁不成?”
秦鐘道:“大哥,常言道‘高嫁低娶’,一家子姐妹,姐姐嫁得好,妹妹能嫁得差麽?”柳湘蓮點頭,這原也是他們這些沒落世家子的通病,門庭不複往昔,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卻久久不改。
馮淵不解:“柳兄問過這位尤姑娘家人?”柳湘蓮遲疑搖頭,馮淵拍手笑道:“這便是了,什麽‘高嫁低娶’,什麽姐姐嫁得好,妹妹不能差,原都是柳兄自己所想,你可有問過這位尤姑娘是什麽想法?你可有問過她家又是怎麽樣擇婿的?你什麽都不知道,靠着悶頭猜想,就自個兒把紅線掐斷,世上再沒這樣的道理,只怕月老知道,都要氣得昏死過去。”
馮淵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直将兩人說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柳湘蓮此前并無可以這般推心置腹談論情事的好友,所以即使早五年前便對尤三姐屬意,但因為一直過不去心裏的坎兒,便将這份情意深藏心底,從未透露于人,只在夜深人靜之際,對着畫像一訴衷腸。
倒是馮淵一連發問,叫他醍醐灌頂,幡然醒悟過去的他只在意自己怎麽想,卻從未曾想過去了解對方怎麽想。
秦鐘聽完,對馮淵的敬佩之意更深。
杏奴在旁默默聽半晌,對馮淵好感倍增,忙添茶擺點心招呼道:“爺,大家說了這麽久,喝點茶水潤潤嗓子。”三人回神,拿起茶吃着。
柳湘蓮因道:“實不相瞞,馮兄一席話我聽着着實受用,以前糊塗,四處游歷,看來潇灑,實則孤寂。倒也有心成家,可無甚根基,不想日後妻兒跟着我吃苦。串戲本圖一樂,這些年下來,背得不少戲,認下不少徒弟,也曾想着等攢夠錢,成個班子,正經是個營生。但每每手頭稍寬裕些,便遇上人情往來,婚喪嫁娶,我和他們相與,這錢便不得不出了。是以,總也攢不下多少積蓄。”
馮淵摸摸下巴道:“戲班的确是個可行的生意,我于這些上倒不怎麽通,但家中有幾個好友是愛戲的,這樣吧,你起你的戲班,一應花銷我來負責。”
柳湘蓮擺手:“不可,起班子可不是兒戲。”
馮淵笑道:“又不是我一人出錢,我寫信給朋友,我們每人出一點,幫你把戲班子先立起來,等日後賺了錢,再還我們,你看如何?他們常年泡在梨園,知道自己可以幫忙成立戲班,絕不會不答應的。”
柳湘蓮被說得心動,盤算着,若這個生意能成,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秦鐘也覺可行:“柳大哥既然早有此意,何不與大哥一起做成此事?”
柳湘蓮道:“可戲班也不是穩賺的買賣,若日後虧損,我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馮淵回道:“他們都是戲癡,花在這上面的錢還少麽?其實,這也是我叫他們出錢的原因了,左右他們愛戲,花在梨園和花在你這兒,沒有分別。況且,幾人平分,也就是他們一兩個月的月例罷了,即便真折損,也沒什麽大不了。”
最是人間絕色處
馮淵回到城中住處,将幫柳湘蓮起班子娶媳婦的話說與封氏娘幾個,女人們感念遠行路上柳湘蓮細心護衛,又聽是大家一起湊份子,都覺熱鬧,紛紛掏出胭脂水粉錢來湊趣。
馮淵心下好笑,看她們高興,也不阻止,自己背手回房寫信讓人送回金陵,私下只托英蓮再買新的胭脂水粉分給大家。這日晌午,馮淵用過飯,和英蓮在房裏歇中覺,忽聽前面來人回,秦鐘來了。
馮淵忙起身換衣出去到廳上見面,只見秦鐘一張臉汗涔涔的,不由笑道:“這是打哪兒來?熱得一頭汗。”說着一面招呼人去倒茶拿冰果子一面叫人打水讓秦鐘洗臉。
秦鐘洗把臉,跟着馮淵坐下道:“柳大哥遇到麻煩了。”馮淵皺眉道:“怎麽說?”
原來自那日分別,柳湘蓮将起班子的事放在心上,開始四處走動,也說定下幾個徒弟,只是笙簫管笛等一應樂器還得細細挑些好的,裝扮行頭也要從新置辦起來。
這幾日,柳湘蓮天天泡在樂器行,也有看中的,只是價格昂貴,他不免貨比三家,多轉多看,卻不想立班子的事不知怎麽傳到呆霸王耳裏。那薛呆子聽說此事,有一日竟将柳湘蓮堵在一間鋪子裏,拍着胸脯說立戲班的事包在他身上。
當天,柳湘蓮念着周圍人多,強壓怒火,克制着自己,但第二日去鋪裏,老板卻說他之前看中的樂器全被薛蟠買走了。柳湘蓮聞言氣得火星直冒,恨不能揪住薛呆子痛打一頓出氣,心灰意冷間,随意選了一堆樂器回家。
此時若到此,這事也就完了。偏柳湘蓮後來去置辦成衣行頭,看過幾日沒多久,再去又被告知全被薛蟠買下。
至此,柳湘蓮仍能忍耐,行頭用不了最好的,用新的也行。如此一自我寬慰,心裏倒也過得去。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挑選出的徒弟,最終也都跑到薛蟠那裏去了。
一衆人奏着柳湘蓮看中的樂器,穿着柳湘蓮看中的行頭,熱火朝天地開始排演戲目,最後甚至堂而皇之打着柳湘蓮的名號在梨園登臺演出。
而且戲班子起的名字極其惡俗,柳湘蓮聽說後差點奔去砸場。
馮淵聽得有趣,忍着笑問:“具體叫個什麽名呢?是了,柳兄是班主,或許是叫柳家班?”
秦鐘搖頭道:“若是這麽正經的名字,柳大哥也不至于太上火。”
馮淵捏起一顆葡萄扔進嘴裏,驚訝道:“能正式登臺演出,想來也不會太出格吧?”
秦鐘嘆口氣:“不然,薛家那位少爺,再出格的事都做過。”
馮淵笑:“別賣關子,到底叫什麽名字。”
秦鐘遲疑道:“愛蓮班,這用意不就很明顯了麽?真無恥。”他捏捏拳頭,原以為賈蓉對自己就夠過火了,誰曾想薛蟠的行為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光想想就可知柳湘蓮該多頭疼了。
馮淵想到柳湘蓮一張冷臉黑下來的樣子,終是忍不住笑起來。此前蔣權他們捧戲子也做過不少荒唐事,可花大手筆立班子送人,他們還糊塗不到這份上。
秦鐘皺眉道:“大哥笑什麽,柳大哥已經心灰意冷,還說不想再立班子了。”
馮淵止住笑擺手道:“對不住對不住,只是一想到柳兄發火,我就忍不住想笑。”對上秦鐘責備的眼神,他摸摸下巴說,“這原也不是大問題,單看柳兄怎麽想,若不當回事,也不過就是一個班子打着他的名號演出而已。他自己要起班子,還可繼續,要真要争口氣,就該成個正經的柳家班,時間一久,大家自然知道哪個才是柳兄做班主的戲班。”
秦鐘豁然開朗,喜道:“大哥果然厲害。”馮淵謙虛一笑:“我不過比你多吃幾年飯罷了,說起來,這事是你們讀書人死心眼,好面子。我們做生意的人,原沒那些窮講究,你回去寬慰柳兄,一個名字罷了,他們要叫就叫罷,只要薛蟠沒真找上門來,也不必與他撕破臉。日後柳兄做班主,可是要四處攬生意的人,臉皮不厚點,怎麽做好生意?”
秦鐘聽聞,對馮淵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
馮淵喝口茶說道:“這麽說,現在柳兄樂器、行頭都有了,只差人了?”
秦鐘點頭,苦笑道:“沒人,這班子還怎麽立?”
馮淵摸着下巴想一會兒,起身走幾步說:“這個不妨事,容我想想。”
恰好英蓮帶着能兒進來,望着廳內愁眉苦臉的兩人,英蓮對能兒笑說:“瞧瞧,我說他倆在這裏談事情,你非要瞎操心日頭曬了你的好郎君,傻不傻?”
秦鐘見能兒進來,眼睛一亮,只覺她比上次見面顏色還要好些。聽完英蓮的話,他忙站起來行禮道:“姐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