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章節
,對飲吃菜,複又說了一會閑話,商定好送殡日一同去賈家見禮,也便散了。
卻說秦鐘與馮淵自柳湘蓮處出來,慢步回家。兩人趁着夜晚清涼,踏月而歸,邊走邊談。
馮淵因笑道:“說起柳兄的心儀姑娘,你可有頭緒?”
秦鐘搖頭道:“不好說,認識他多年,從未見過他對哪位姑娘念念不忘。他是君子,有女子在場都目不斜視,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
馮淵道:“既如此,那他問起東府主事過的琏二奶奶,不是很奇怪嗎?”
秦鐘道:“難不成柳大哥……”他不敢說出口,誠然,琏二奶奶美豔無雙,但她已作他人婦,柳兄再不羁,也不能有這樣的心思。
馮淵道:“多情自古空餘恨,要是別人,柳兄或仍有一線希望,但對方若是賈府的少奶奶,他就只能揮劍斬情絲,否則對他自己百害而無一利。”
秦鐘嘆息:“柳大哥那樣一個通透潇灑的人,碰上這種事,也會頭疼。可見情之一字,害多少人痛苦。”
馮淵聞言笑道:“你才多大點,就說這樣的話,更何況你情路并非坎坷至極,與能兒也算天造地設,何來這些感慨!”
秦鐘臉紅,他是有感于姐姐的事,但那些往事他又不能盡說與馮淵聽。馮淵是他生平所見的公子哥裏,除寶玉外,最赤誠純真的一個,兩人相處,馮淵就如同兄長一般照顧他,他喜歡這樣的連襟。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各自歸家後睡下。
轉眼到出殡日,柳湘蓮一早就起來梳洗,命着杏奴拿出所有的見客衣裳細細挑選。
杏奴提衣比劃,他又嫌着紫色隆重,粉色輕佻,紅色豔,白色素。
幾番折騰,杏奴沒了耐心,苦道:“爺忒多事,今兒又不是什麽大場面,左右要騎馬沾灰,何苦費這心力?要我說,白事就穿白衣,既穩妥又不紮眼。”
柳湘蓮正在挽發,聽杏奴抱怨,禁不住笑罵道:“放屁!白衣才紮眼,他又不是我家老爺,我憑什麽穿白衣。”
杏奴噘嘴,轉手把懷裏衣服放回櫃裏,拎出來一件柳湘蓮平日練武穿的藍色箭袖錦袍,笑道:“實在不行,還是穿這件,既方便又不紮眼。”
柳湘蓮轉頭看一眼,想起快到與馮淵他們的約定時間,便随口道:“也罷,就這件吧。”
換完衣服,簡單用過早飯,柳湘蓮上馬往城裏奔去,與秦鐘和馮淵會着後,三人步行到賈府。
寶玉一早得信,本想用過飯就過來陪賈蓉待客,順便與秦鐘見上一見,但老夫人自回來便大病,時至今日也未曾痊愈,加上鳳姐也病了,老夫人便留他在跟前侍奉。他遂歇了心思,悶悶地守在老夫人榻前,不敢遠離。
但後來寶玉聽茗煙說柳湘蓮也來了,心癢難耐,到底尋個由頭跑過去見了一面。
幾人相見,匆忙說上幾句,那邊就有人來尋寶玉,說老夫人找。
寶玉沒法兒,将他們安排在自家祭棚裏歇着,便告罪回去了。
柳湘蓮得空就在人群裏看,一圈過後,終是确定那人沒來,便有些怏怏的,馮淵和秦鐘望一眼,相視搖頭。
晚間柳湘蓮滿身酒氣歸家,杏奴迎上來問要不要用飯,柳湘蓮心情不好,擺手說不要。
杏奴看出主子不高興,便手腳麻利燒好洗澡水,伺候他沐浴休息。
翌日一早,馮淵和秦鐘念着昨日柳湘蓮興致不高,便來找他喝酒解悶。杏奴不高興,在旁嘟囔:“少爺們,哪有人一大早就喝酒的?”
柳湘蓮喝道:“沒大沒小,還不快退下!”
最是人間絕色處
且說馮淵與秦鐘因見柳湘蓮為情所困,一早趕來邀他吃酒解悶,不想被他家小厮搶白一句,兩人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柳湘蓮不悅,皺眉呵斥,杏奴卻委屈道:“爺昨晚就喝得爛醉如泥,早起剛好些,又去喝,身子哪受得住?再說,您一喝醉,受罪的不還是小的麽?抱着個畫倒在地上不撒手,拉又不敢拉,傷到畫,我得挨好一頓揍。”
柳湘蓮被拂了面子,感到不好意思,便朝馮淵和秦鐘賠罪道:“聽這小子胡編排,咱們走,不管他,當真被我慣得無法無天了。”
秦鐘和馮淵卻聽出意思,笑道:“原來還有畫,不知是何畫讓兄喜愛至此,不要藏私,拿出來大家一起鑒賞。”他倆只當是柳湘蓮珍愛的畫卷,照杏奴所說,他應當十分喜愛,一時好奇,便想看上一眼。
柳湘蓮忙道:“沒影的事。”
不想杏奴瞅一眼,轉身跑進屋捧出一卷畫展開,“就是這個,我家公子的心上人。”
柳湘蓮急得上前去擋,嘴裏罵道:“你要死,好不好的亂動,仔細我剝了你的皮!”
這邊馮淵和秦鐘已看得真切,彼此交換神色,會心點頭。
秦鐘湊近馮淵低語道:“并非那個人。”
馮淵聞言道:“不是那人就好辦了。”秦鐘認得畫上女子,聞言苦笑:“那可不一定。”
柳湘蓮踹倒杏奴,拿過畫卷,氣道:“混賬東西,越活越回去了。”隐藏許久的秘密突然暴露于人前,柳湘蓮十分生氣。
杏奴就勢倒在地上,也氣鼓鼓道:“我看不慣爺整日低頭納悶,看上人姑娘,就大方打聽,若男未婚女未嫁,便就去提親試試又當如何?這些年,你只要在家,就對着畫發呆,教人看着憋屈!”
柳湘蓮還要罵,馮淵上前攔住他道:“柳兄何必動怒,咱們兄弟間,原就不該有這藏着掖着的事。要真說起來,我與鯨卿的事,哪個沒托你幫忙?依咱們的情分,縱使知道你心有所屬,又何妨呢?清清白白的好兒郎,配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是再好不過的良緣,我和鯨卿亦非外人,你這樣可就太生分了。”話一說完,連馮淵自己都詫異,自己何來這樣的好口才。
柳湘蓮一聽,臉紅半晌,嘆氣道:“你有所不知,我這事與你和鯨卿情況不同。”
馮淵不解:“男婚女嫁,只要兩方同意,何愁不成?你有什麽困難之處,盡管說。”
秦鐘也道:“柳大哥最灑脫的人,如今怎麽也學那迂腐之人看不透呢?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大哥什麽都不做,坐等好運上門,哪有這樣的美事?”
柳湘蓮無奈,扶起杏奴,把畫卷給他,命他回屋放好。他看着目光殷切的二人,轉身坐下,指着小院說:“你們看看我這落腳處,家徒四壁,上無父母,下無侍童,囊中亦無積蓄,何苦耽誤人家姑娘。”
馮淵奇道:“這算個什麽說法?我也無父無母,說句得罪的話,鯨卿家中光景也不見得好,可我們不都這樣過來了嗎?照你的說法,無父無母家中貧寒的人不配娶妻,那天下豈非再沒窮人了?”
秦鐘看一眼馮淵,想他到底年長些,說話不由得教人信服。
柳湘蓮怔住,笑道:“這是哪來的話,我只說自己,可沒代天下窮苦孤兒說話。”
三人相視大笑,馮淵因又問道:“那不知畫中姑娘是哪家千金?”
柳湘蓮道:“是賈家東府尤太太的妹妹。”
馮淵道:“婚否?”
柳湘蓮搖頭,馮淵再問:“可有婚約在身?”柳湘蓮再搖頭:“據我所知,應當是沒有的。”
馮淵笑道:“這可奇了,一個未嫁,一個未娶,為何柳兄不試試?”
柳湘蓮暗想,這馮淵自小雖無父母教養,家中卻有忠仆相伴,故而被養成個不知疾苦的性子。婚姻是人生大事,哪有人家願貿然将姑娘交付于我這樣的浪子?況且封氏疼愛馮淵與秦鐘,未嘗不是因為他們家世清白,人又和順穩妥,堪為良配。
眼看自己,身邊只杏奴一個,院裏只有看門的柳伯,除此之外,孑然一身,兩袖空空,如何得岳家青眼?更何況,她姐姐是尤氏,賈家東府裏的盛況自不必說,見識過那樣的女婿,自己何來勝算?即便去提親,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秦鐘聞言,倒能體會柳湘蓮的心情,當初遇到能兒,他也前思後想,猶豫不決,只因家中日子實在不好過,上下幾口人全靠父親一人的進項生活,就這樣還需要賈蓉時時接濟。遇到馮淵,他慷慨解囊,雇自己在他家開在都中的藥鋪記賬,每月得二兩銀子的進賬,家中生活才寬裕許多。
遇到能兒和馮淵,秦鐘自覺人生終于撥雲見日,不再陰雨連綿,往日賈家帶給他的陰霾,他也可以不再放在心上。
由此,秦鐘相信,愛人作陪,好友相伴,再糟糕的境況都可改變。
只是,人生大事,須得本人想明白,旁人既做不得主也不該做主。若不然,結成良緣,則皆大歡喜;結成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