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見
後山,群巒疊起,曲折綿延。
每到冬天,山頂至山腰一片雪白,山下的松柏郁郁蔥蔥。日下,就仿佛一位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冰肌玉骨的體表之外,裹上了一層浮翠流丹的外衣。
故名曰,公子山。
“那我先送你到這兒,晚些時候,再過來接你。”來到幾棵猕猴桃樹前,邺天爵小心翼翼地把蕭艾抱下馬,“我回去要跟兄弟們準備下明天晚上的事。”
“待會兒我自己回去就好,不用麻煩你過來了。”蕭艾回答。
邺天爵收攏缰繩,踩緊腳蹬,小腿敲打下馬肚後,馬兒朝往回走的方向掉了個頭。
“半個時辰後過來接你。”低磁的嗓音在越行越遠的山間飄渺開來。
直至騎馬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蕭艾兀自嘆了口氣。
這個軀殼到底是何德何能,讓你這麽寶貝。
照到山間的陽光,不烈,卻有些刺,豐碩的果實在光照之中,被裹上了一層金黃的微茫。
蕭艾戴上手套,來到一顆猕猴桃樹跟前,一只手握住果實的底部,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扶持果皮上部,而後輕輕往上一擡,果柄便掉了下來。
越往後摘,果子便越高,蕭艾不得不踮起腳。
身體雖然長了些肉,但休養的時間太長,都沒怎麽運動過,現在随便做點小事,稍微久點,整個人就有點吃不消。
“噔”的一聲,蕭艾踮起腳時,身體沒穩住,朝前打了個趔趄,幾個猕猴桃掉了出來。
山路有些陡峭,果子沿下坡方向滾去。
樹上的果子估計也難得夠着了,思量了片刻後,蕭艾還是決定去撿掉在地上的那些。
明月府依山傍水,山頂融化後的積雪化作潺流小溪,沿蜿蜒的山體由緩入急地下瀉到山底的湖當中。
水花撲騰一下濺起,一個果子掉入了溪水裏面。
撿起其他的那些後,蕭艾朝水中看了一眼,沒有做過多的理會。
大冬天的,雖然太陽很大,但是小溪裏水的冰冷程度,可想而知。倒沒必要為了那一個猕猴桃去做出過多的犧牲。
正準備往回走時,小溪裏漂下來的一樣東西引起了蕭艾的注意。
一只死去的蝴蝶。
蝶翼絢麗多彩,在斑駁的陽光下,似奢華的綢緞。
大冬天的,怎麽會有蝴蝶?
蕭艾疑惑地再次朝溪流邊走去。
發現這樣的蝴蝶不止一只。
出于學醫的職業本能,蕭艾脫下右手的手套,拾起一只蝴蝶觀察了一番。
剛死不久。
往水流方向看去,隐隐約約還能見到一些蝴蝶。
蕭艾把裝着猕猴桃的袋子放在了一旁,好奇地沿着水流的逆方向走上去。
袋子順着下坡的方向倒了,幾乎一半的果子滾出。但此時的蕭艾已經走了十來米遠,沒有顧及到這些。
越往上走,水中的蝴蝶越來越多,五彩斑斓,若顏色形态各異的花瓣一樣。
難道是山頂上有個蝴蝶的巢穴,然後巢穴被大風大雪給毀壞了,将這些蝴蝶都凍死了?
正想着,耳際傳來一陣瘙癢。
一只蝴蝶煽動着翅膀,從眼前翩翩而過。
一只活着的蝴蝶!
蕭艾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它,可是落了個空。蝴蝶也受到了驚吓,快速撲騰着翅膀飛走了。
蕭艾滿心好奇地朝着蝴蝶飛的方向跑過去,跑着跑着,氣喘籲籲地停在了一個洞口前。
洞口藤條交纏,極其狹窄,旁邊還散落着一些長滿青苔的碎石。
之前同小姚過來後山采藥時,路過此處,曾被告知,這個洞的出口即是懸崖,死路一條,最好不要進去,指不定裏面還有什麽蟲蟻蛇蠍之類的。
的确,看到這個洞的樣子,一般人也不會有想進去“逛逛”的欲望。
歇息的差不多時,剛才的那只蝴蝶又出現了,在洞口,緊接着,又出現了幾只。
分明就是從洞裏面飛出來的。如果盡頭是懸崖的話,蝴蝶這種生物能飛到這麽高的位置?
蕭艾并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如果很有耐心的話,他前世就不會在知道蘇冽的真實身份後,立刻就報警了。
想到這裏,心頭驀然一陣煩悶,為了他,做了幾年傷天害理的事情,到頭來,只是對方控制下的一條狗。
包括現在。
幾只蝴蝶圍着蕭艾的頭轉了幾圈後,飛進了洞中,就仿佛在耍玩對方一樣。
蕭艾蹙眉,一手扯下藤條,藤條有刺,白皙的手腕上湛出了幾滴嬌豔欲滴的鮮血。
蕭艾沒有搭理手上的血,而是扶着內壁,繼續往前走。
內壁是光滑的,似乎以前經常有人在裏面走過。
出口離入口有個二十來米的距離,并且同入口一樣,只有藤條擋着,所以借着白天太陽照射進來的光,裏面并不算太黑。
蕭艾用戴有手套的左手拉開藤條。
又是五彩斑斓的一只只蝶,和溪水裏面的不一樣,這次,都是活的。
洞外,并不是懸崖。
同樣的小溪,同樣的樹木,同樣的山路,就仿佛是另一邊的複制品。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之與,不知周也……”
不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蕭艾周整了一下身上的鬥篷,尋聲走了過去。
溪流的上游邊,站着一個披着黑色裘衣的男子,男子左手拿着一個木盒,裏面裝着死去的蝴蝶,右手則将盒子裏的蝴蝶一只只扔到小溪裏。
“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為物化……”
一只只色彩缤紛的蝴蝶繞在男子的身旁盤桓,場面甚是震撼。
許是蕭艾的突然到來,驚攪了這群蝴蝶,圍着男人的蝴蝶紛紛散開。
男人覺察,轉過身來。
五六十歲的樣子,渾俗和光的面容給人一種世俗親切的感覺。
見到蕭艾的到來,男人的眼神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不好意思,它們打攪你了。”男人眉目慈祥,帶着笑意。
蕭艾緊盯着男人眉角旁的那顆黑痣,胸口仿佛被堵住了,有點喘不過氣。
回憶又一次地泛濫開來……
“寶貝兒,組織裏面是不能夠用真名的,給自己起個化名吧。”
“那你的化名是什麽?”
“我的啊,你以後叫我‘蘇冽’就可以了,扶蘇的蘇,冷冽的冽。”
“恩,那讓我想想,我該叫什麽。”
“寶貝兒,要我幫你想嗎?”
“想好了,我就叫‘蕭艾’,蕭瑟的蕭,艾草的艾。”
“這個名字聽起來怪怪的呢,有啥特殊的含義嗎?”
“當然有啊,蕭艾兩個字和你的‘蘇’字都有個草字頭,‘肅’和‘蘇’同音節,乂來自于‘冽’的立刀旁。”
“哇,寶貝兒,你有一套啊,來,給個麽麽噠當獎勵。”
“我該沒解釋完呢。你不覺得‘艾’和‘我愛你’的‘愛’同音嗎?”
“知道,知道呢,我只是等着你說出來給我聽嘛~”
……
回憶戛然而止,蕭艾沉眸,露出冷笑。
那個人的樣子,每一分,每一毫,他都不會忘記。
“蕭艾,好久不見啊。”身穿黑色裘衣的男子,緩緩地微笑道,“只是不知道現下的我變成了這副樣子,你還認不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