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下2)
他暫停了這段發自內心的獨白,将眼神全部地、深深地投進我的眼裏。我的心中卻是一片空白,無盡的空白,仿佛剛才聽到的話都已成雲飄散,無所謂近,也無所謂遠。
“我愛你!”他又說道。
而後,在我尚未反應過來時,他站起來,離開他的位置,來到我這邊的沙發椅上,緊靠着我坐下,将我攬進了懷中。在這個不易被人看見的角落裏,他的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吻落在了我的臉上,在我心裏漾起了陣陣漣漪。幾乎有一剎那,昙花一現般的剎那,我差點又一次陷進他那醉人懷抱,而使理性全盤崩坍。他的雙臂環抱着我,在我的肩上輕輕地撫摸着,這讓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遙遠的天外,在真空中聚散、飄零……仿佛過了許多個世紀那麽久,我那流浪四方、在矛盾中徘徊的意識才慢慢回到心中。
“鄭Sir,”我依靠在他的耳邊低低地問:“我們不該這樣,這是餐廳。”
“不管,誰要看,就讓他們看吧。”他将我擁得更緊了,“我愛你,深深地愛你,你知道的。”
“可是……”我嗫嚅着,“可是我并不愛你。”
他似乎沒有聽懂我那小聲說出的話,我依舊被他抱在懷中,被他滿含深情的吻着,他有力的手臂更不斷地攬緊我……我敢說,假如這裏不是綠緣閣的無煙區,而是他自己的客廳,他一定會毫不克制地把我抱進他那間最大的卧室,将我放在那張一米八寬的大床上,然後再将他自己放在我的身上。
然而這一次,我的理性沒有潰敗。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我的憤懑,我的委屈,我的無端而來的恥辱都回到了我的心裏。他接到投訴,就算不相信那是事實,但仍然開除了我,哪怕他美其名約保護我,使我遠離那種環境,都不能斬平他所犯下的錯誤。他愛我?他說我無法想像他的某些心情,可我卻要說,他才無法想像我那時的心情呢!老天已經給了我打擊他的機會,我如果再不運用,等到他對我的激情漸漸散去的時候,就太晚了。
“羅依,我愛你。”耳畔又響起了他那朦胧如醉的聲音,“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你像我想你一樣地想過我嗎?”
“我想過你,但想你方式和你的不一樣!”我的聲音異常平靜,伸出手,我輕輕地推開了他,然後坐正,用一種他過去常常擁有的、漠視一切的目光靜靜地注視着他,“我想你,是因為我忘不了你開除我的那一天!我很感謝你能愛我,但我得明白地告訴你,我并不愛你。”
鄭之淩的表情明顯地起了變化,望着我的眼神也閃爍出疑惑的目光。未等他開口說話,我就繼續說道:“其實,我曾經非常強烈地恨過你,至于為什麽恨你,相信你也知道,雖然時間的車輪帶走了我的許多怨恨,但是我始終不能完全擺脫這個陰影,除非我能做點什麽來徹底解決這件事。”
“你是什麽意思?”他緊緊地盯着我。
“我想,我們兩清了,從現在開始,最好把這一切都忘掉,從此各走各的路,再也不要有所往來。”
鄭之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什麽也沒有說,只輕輕抓起我的手,握在他的手中,深深在握着。我并沒有随着他的動作進入感情,往日仿佛有過的溫馨之夢也已飛出了我的心外。
他的目光清澈而明亮,表情也幾乎變得和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一樣嚴肅:“你在開我的玩笑嗎?”
我平靜地注視着他,以一種空洞的聲音對他說:“鄭Sir,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就趁早從這種感情裏出來,因為這種愛是毫無結果的!你這麽聰明的人,既然能夠斷定我沒有多收客人的錢,為什麽就斷定不了我的感情?我不愛你,一點都不愛!”
見他沒有說話,我便吸了口氣,靜靜地在沙發椅上拿過背包,默默地站了起來。由于他坐在外側,他得站起來讓路我才能走出去,于是我說:“我得走了,鄭Sir!謝謝你的盛情款待!”
他并沒給我讓路,而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拽回到座位上。他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臂,對着我的臉一字一句地問:“你在戲弄我?為什麽?”
我平靜地盯着他,然後投給他一縷淡笑。
“說啊?我對你掏心掏肺地說出我的心裏話,就得到你這樣的回報嗎?”他的聲音潛藏着憤怒和不信任。
“我要你也嘗嘗遭人戲弄的滋味!”我說,“現在請讓開,我要走了!”
我的坦白和無動于衷顯然更加激發了他的怒氣,他将我的肩膀捏得發痛,那仿佛迸裂的眼光幾乎貼在我的臉上。
“你完全不愛我?”他問。
“不愛。”
“也不喜歡我?”
“沒想過。”
“如果你既不愛我,也不喜歡我,那天晚上為什麽沒有離開?”他看着我,仍然試圖尋找我愛他或喜歡他的證據,“為什麽?”
我擡起眼睛,幽然地望着他,構思了好幾種諸如我昏了頭、被幹紅灌暈了等回答他的方案,但話到嘴邊,我又想到一個更好的理由,于是毫不遲疑地對他說:“你可以把那看作一種感官沖動,我相信這種事情你最清楚不過了!”
他啞口無言地瞪着我,嘴唇微張,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趁他錯愕無語的時候,我接着說道:“別愛上我,鄭Sir!如果你真的愛上我,那就是你的不幸。現在,請你讓開,我要走了!”
我站起來,他那原本緊握着我不放的手松開了。然後,他轉過眼光,讓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接着,他緩緩地站了起來,為我讓開了路。我掠過他和身邊,默默地轉過離去。他不欠我的了,我想,這一段關于金冠夜總會的故事到此結束了。
走出綠緣閣,天色已暗,暮色籠罩了這個城市,繁華的中山路上,處處霓紅燈閃爍,行人如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順着中山路朝人民廣場走去,那兒有101路公共汽車,我要坐車回學校。
事态發展得似乎很完美,我要引誘鄭之淩,他便被我引誘,我要他愛上我,他就愛上了我,然後,我決定給他打擊,我也打擊了他。于是,故事結束了。
是不是這長久以來埋藏在我內心的憤懑已一洩而空?是不是我一直精心計劃的行動已大獲成功?現在看來是這樣,總之,鄭之淩表白可以顯示,他已經真真正正地愛上我了,而且好像還很深,而我對他的打擊,也同樣收到了預期的效果。可是為什麽我卻私毫不開心?也不得意?從他站起來給我讓路到現在,我沒有一絲愉快感,也沒有一毫成功的喜悅?
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了廣場邊緣,走到了101路公共汽車站。車來車往,停停走走,好幾趟101路車停下來又開走,我卻仍然站在那裏,忘了自己是來坐車的。
我走了以後,鄭之淩在綠緣閣裏是什麽樣?我的腦海裏揮不走關于他的各種想像。過了很久,我終于意識到自己在車站上徘徊地太久了,于是便登上一輛停下來的101路大巴,在一個空位上坐下,讓大巴士一站一站地向前行,把我帶向學校。
因為早已過了下班高峰時段,車裏面很空,平時顯得很珍貴的座位這時都沒有坐滿,而我的心,也如同這輛巴士,是一片填不滿的空白,空空蕩蕩,空得令我心髒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