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完結 (2)
過頭去,身子方一動淩遠就擡手扳住他的肩膀:“別動。”這一聲沒過聲帶,像是吐出兩股短促氣流。
李熏然不敢動,心下卻愈發着急起來,提高了聲音問道:“你是不是人不舒服?胃疼?”話音一落就感到淩遠的手指隔着橡膠手套順着他後背一道道傷口一條一條摸下來,而後淩遠的唇就覆在了他的後頸上,鼻息斷斷續續噴在他的發根處。此前淩遠從來沒有對他做過如此動作,這樣太過簡單的動作,僅僅只是将嘴唇覆上來,不用舌舔,不用齒咬,也不用力吮。
李熏然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麽,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淩遠,我的傷到底有多糟糕?”淩遠明顯不是在生氣,也不是身體不舒服,那讓他如此難過的原因,就只剩下了這一個。
淩遠聽到李熏然突然問了這個,如同突然被點破了謊言的孩子,有些無措。就在他發愣的幾秒間,李熏然輕輕掙出來,面向淩遠,看到他眼裏神色,焦灼而又痛心的沒有聚焦的目光如同牆灰被擊裂,正一片一片剝離碎下來。淩遠恍恍惚惚間與李熏然對上眼,僅一秒便如同被駭到般阖了眼簾,開口說話的時候嗓音微有些沙啞:“坐好,我先把紗布給你裹上。”
待淩遠動作完成,李熏然重新穿了病服套了外套,把淩遠拽到床邊坐了,又問他:“淩遠,我的傷到底有多糟糕?”
淩遠看了李熏然一眼,深吸口氣說道:“你背上傷雖然多卻不深,愈合很快。但是肌肉組織被嚴重損傷。主要是,這個拖得太久好不了,天再冷的話……會疼。等你年紀再大點,你這個背,加上你肩膀上這一槍,會……”淩遠說到此便哽住了,頓了幾秒才措出聽起來柔和一點的辭來,“呃,比較麻煩。”
李熏然聽到這裏又追問一句:“還有呢?”
“沒了啊。”淩遠愣了。
聽到這句答話,李熏然竟然長出了口氣,然後低低笑出來:“不就是疼嘛。不就是身上有了到冬天就發作的舊傷嘛,沒事兒淩遠。”他側過身去單手抱了身邊那人又道,“剛才看你那副樣子,還以為自己過不了幾年就該癱了,或者再能活個十年八載的就算我命大……”
“說什麽呢?”淩遠眉頭猛地一蹙。
“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啊,現在這個情況比我預計的好太多了。我剛剛看你那表情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覺得自己其實這次能從香港回來就已經是賺了一條命,接下來的每一天都當作是上帝給的禮物,我很感激。即便是往後真得癱在床上,反正我還有你,不會抛棄我不管,那樣看來也不算太慘。更何況……”李熏然話講一半又輕聲笑了一陣,笑完拉過淩遠的手接着說,“更何況現在不過是疼一疼罷了。你知道嗎?我其實特別知足。”
“傷成這樣還知足?”淩遠紅着眼睛嗔他一聲。
李熏然往淩遠身邊再挨了挨,嘻嘻笑着道:“我幹嘛不知足?一個這麽出色的普外科大夫在家候着,我笑還來不及呢。”
淩遠聞言扭頭親了親身邊與他挨得緊緊的人的前額,鼻尖蹭過幾縷細軟發絲,還帶着洗發水氣味,清冽如同森林深處大霧始散的早晨。
兩人就這麽相互倚着并排坐在病床上,從正對的窗口可以看到遠處高樓的霓虹和街市的流光。
屋外風起獵獵。季秋将盡,整座新市正一步一步邁進冬天裏去。
但是,冬天來了又如何呢?只要身邊有這麽個人在,熬過多少傷痛都不會太難罷。
而這麽兩個溫暖的人,若是想要把肅殺的漫漫冬日過得熾烈,倒也不無可能。
END.
[煙之外後續二] 雪泥鴻爪
新市下雪了。
一夜之間氣溫就降了。在審訊室熬了一宿的李熏然打着哈欠走進辦公室,方才看到窗外成簇成簇往下落的雪片。今年的第一場雪呵,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下的,他這樣想着,把桌上杯子裏已經涼透了的小半杯水一飲而盡。
一禮拜以前,李熏然從香港帶回來的一身傷堪堪好全,直到最後一點血痂脫落,他才被淩遠從第一醫院的住院樓放出來。出院歸隊的那天,淩遠已經把車停在了警局門口,卻還是拖着李熏然千叮咛萬囑咐小心動作注意休息雲雲,直說到沒什麽可說的了,他盯着眼前人帽上發亮的警徽看了幾秒,才依依不舍地道聲“再見”。
李熏然方一歸隊就接了手頭上的這個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看得出來是黃隊特意撥給他的。李熏然養了太久的傷,一回來就讓他接大案,別說黃隊自己舍不得,回頭潼市局李局長和淩院長找上門來也不好交代;但如果讓他先做兩天文案,李熏然估計會直接把他的辦公室掀了。
算日子,淩遠前夜應是在四線值班,今天休息。看了時間,李熏然正想着現在去醫院找他會不會已經下班了,淩遠的短信就掉進來:“忙完了就出來,我在你們局門口了。”
回完短信收了手機李熏然才意識到自己的疲憊,想了想一條走廊開外的更衣室實在邁不開腿。窩在椅子裏掙紮了十秒鐘,還是直接提了挂在辦公室裏的大衣拎上公文包往樓下走。
李熏然在樓底大廳裏已經遠遠看到了淩遠停在公安局大門外的車,實在懶得穿衣服,便直接紮進雪裏。才跑了兩步路,一股涼風從脖頸的襯衣領子處灌了進去,一瞬間整個後背發涼,竟然開始隐隐作痛,李熏然這下不敢大意,放慢腳步穿了大衣,才又往大門去。
淩遠在車裏看到李熏然小跑着過來,一身制服沒換,只在外披了件長大衣,沒有打傘。迎着風愈行愈近。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正向他走來的這個男人長身玉立,帽上的警徽和衣上的扣子、警號在清晨雪色裏閃閃發亮,風卷起雪片,他迎風而行,長大衣的衣角微微擺起,好看得如同電影。
直到李熏然拉開了車門帶進一股冷氣,淩遠才反應過來,頓時皺了眉頭開口道:“下雪天,你竟然敢穿個制服披個大衣就這麽出來,連傘都不撐一頂?”
李熏然進得車來摘下帽子,窩在副駕裏不動彈,伸了個懶腰開口:“太累啦懶得換,反正你都來接我了。”
兩人到家時都已困得睜不開眼。淩遠進了卧室便直直倒在床上,三秒睡死。李熏然硬撐着從浴室洗完澡出來竟然精神了一點,看着窗外雪片紛飛心裏一動,擡手去拍淩遠的臉:“淩遠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雪這麽大。”
淩遠睡得模模糊糊時感到李熏然爬上床來,等了三秒鐘沒等到挨過來的李熏然卻等到了他的巴掌,吓了一跳勉強應道:“……什麽?想看雪啊,先睡覺,起來再去。”
李熏然聽了也只得作罷,窗簾也顧不上拉,終于挨着淩遠倒下睡了。
待淩遠端了碗醬油馄饨在卧室攪了半晌,李熏然才被香味誘地醒過來,屋裏的遮光窗簾不知什麽時候被拉上了,房間有些暗。還沒徹底醒透的時候,他就着淩遠的手吞了兩個馄饨,撇到那人腕上手表,突然想起來便問:“都下午啦,雪還在下嗎?”
淩遠把碗塞給他拿着,自己走到落地窗邊拉開窗簾:“停了,不過雪倒是積起來了,挺厚的。”
李熏然聞言跳下床,趿了拖鞋端着碗走到窗邊,一邊吃一邊仔細看了看窗外,有些懊喪:“預報說今天一整天都是大雪,怎麽就停了呢。”
他們最後還是裹了羽絨服下了樓。李熏然拍掉了小區河邊一條長凳上的積雪,拉着淩遠坐下,自己緊緊挨過去不動彈。
淩遠覺得奇怪,問他就這樣幹坐着幹什麽。李熏然嘿嘿一笑,把手伸進淩遠衣兜裏去撓他的掌心:“我在等下雪啊。”
淩遠反捉了李熏然的手指問道:“等下雪幹嘛?”
“不打傘,一起白頭嘛。”李熏然說罷舔了舔嘴唇。
“李熏然你有沒有常識?就算下雪它也只會把你的頭發澆濕。腦袋那麽暖和,雪根本積不起來。”淩遠嘴上狠狠嘲笑着李熏然,身子動了動卻也沒有起身,找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顯然是準備坐定了。
李熏然聽到淩遠嘴上這麽講的初一秒有些失落,看那人微微調整了坐姿,心下又迅速快活起來。
新市上次下大雪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淩遠從美國的休斯頓移植中心進修回來,趕上新市大雪機場關閉,飛機降落在三百公裏以外的另一座城市。所幸高速未封,他出了機場和李熏然通報了行蹤就上了大巴。八點多的時候李熏然發來一條短信,說已經在客運中心的室外停車場B17的位置,讓他下了大巴直接到停車場找他。
然而畢竟是雪天,高速上行車車速都慢,待淩遠終于到達新市客運中心已是夜裏十點。他走到通往室外停車場的出口前就愣住了,貼着停車場有一家賣夜宵的小攤,小攤支的簡易雨棚下站着一個人,在功率不足的發黃燈泡下,那人臉上的光暈一團一團,看得心裏酥酥絨絨,是李熏然。
他們之間隔着一面玻璃門,一條馬路,還有無數紛紛揚揚的雪片。
李熏然大概是先看到了拖着行李走出來的淩遠,在淩遠看到他的時候,他正沖他笑。淩遠有那麽幾秒鐘的時間有些看呆了。他在德國半年,回新市待了一個月不到,又飛去美國進修了一年。而他在新市的這一個月,李熏然恰巧去了北京培訓,兩人只在機場匆匆見過一面。所以其實他們有整整一年半的時間沒有同在一處好好相處,電話、視頻、文字消息和語音終究都是數字信息。而當李熏然終于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淩遠有恍若隔世的感慨,與此同時他竟然生出一些不真實之緒——這個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在不遠處看着自己,對着自己笑,而且,笑得這樣好看。
淩遠在大巴上收到短信以後就開始想象,等他在停車場找到李熏然的車,他們在這一年半後打的第一個面對面的招呼會是怎樣一副情景。或許那時李熏然已經在車裏睡着,他要敲很久的窗才能把那人敲醒;或許李熏然會在車裏玩兒手機,他走到近前的時候那人會擡起頭來,手機屏幕的熒光打在臉上,一雙鹿眼會發亮;亦或許……但是淩遠沒有想到,李熏然會站到外面來。
雪天高速上情況不斷,淩遠自己都無法預計大巴什麽時候能夠駛抵新市,李熏然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所以淩遠一出站就能見着他,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李熏然到了客運中心後,便一直站在這裏等。
李熏然的笑太惹眼,淩遠不知是感動的還是欣喜的,幾秒鐘的時間,眼睛竟然被打得發潮,國際航班長途飛行和大巴客車一路來的輾轉疲憊早已不知化在了何處。他終于從出站口玻璃門後疾步走出來,待走到那人身邊,未發一語,李熏然便轉身接過了淩遠手上行李,淩遠将李熏然另一只冰涼的手揣進口袋。兩人就這樣往停車場深處走去。
待在後備箱裏安置好行李,兩人均上了車,坐在駕駛座和副駕上注視彼此。車窗玻璃上已經開始積起薄雪,李熏然發動汽車開了熱空調,而後終于開口說第一句話:“歡迎回家,淩遠。”淩遠沒有答,只把積了一年半的想念含在口裏,壓上了李熏然的唇,如同釋盡畢生溫柔,而後以吻封緘。兩人唇齒纏綿許久,直到車窗玻璃上的雪幾乎淅淅瀝瀝化完了才分開。
那日淩遠因着時差,夜色越深便越沒有睡意;誰知李熏然也是,為了迎他回來竟然請了一天的假,下午在家狠狠補了一覺,到了晚上又因着興奮根本毫無睡意。于是兩人開了瓶紅酒,穿着短袖在卧室落地窗前看了一夜的雪,直到天色漸明窗簾才被拉上。兩人回到床上,瘋狂得如同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骨血。
直到天色大亮,李熏然洗了澡出來,淩遠已經沉沉睡去。他趁着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日光伏在淩遠身邊,長久凝視他的睡貌,眉宇端正英氣逼人,側顏線條在暗影裏起伏,美得如同一幅山水畫。
此時李熏然又轉首去看淩遠,他阖了眸卻勾着唇角。天雖陰,周圍堆積的白雪卻讓這個世界顯得尤其明亮。看着他的側顏,李熏然就想到四年前那個大雪初霁的早晨,他目光一遍又一遍畫過的美不勝收的起伏線條,從發線到眉骨到鼻梁到雙唇到下巴。這是他愛着的男人,也是愛着他的男人。
李熏然仔細回想,他好像從來沒對淩遠說過自己覺得他長得英俊好看,這些甜膩膩的話永遠都是淩遠對他講。那一瞬間,李熏然突然覺得心下特別幸福,又有些竊喜,于是嗤嗤笑出來。
他們二人已經靜坐了許久,淩遠閉眼不知在想些什麽。聽到李熏然笑,他轉過來看他,問笑什麽。李熏然答他,說想到了四年前的那個雪夜,于是淩遠也跟着笑了。
直到後來天色又暗了幾分,李熏然所期待的雪卻依然沒有重新飄起來。淩遠坐得發冷,擔心如果再坐下去李熏然身上的傷會發作起來,于是拉了他上樓去。李熏然雖然遺憾,卻也感到肩背的隐痛,不敢勉強,便也乖乖聽話。
誰知方一上樓回到卧室,李熏然想要去拉窗簾,就看到街角路燈光束下一簇一簇往下落的雪片。淩遠走進房裏,看李熏然開了窗戶,風帶進來一些雪片落在地板上化成晶亮的水漬。淩遠怕他凍着伸手想要關窗,被李熏然攔住了:“淩遠,你聽,原來下雪是有聲音的。”
于是淩遠停了手,擁身抱過李熏然,也倚在窗口聽了一會兒,細微的沙沙聲竟然讓他入了神。
後來還是李熏然關了窗戶。他保持着這個姿勢沒動,輕輕說:“雪落的聲音,究竟有多少人可以聽到啊。”耳廓邊的淩遠似是笑了一聲,卻沒有答話。
兩人隔着窗,抹開水霧,雪籽被突起的風拍到玻璃上,而後迅速化了。安安靜靜看了半晌,李熏然又開了口:“淩遠,前些天我被記一等功,漸漸有人開始見了我就叫英雄。你也一樣,手術做得這麽好,搶過這麽多人命,病人看你就好像看見深夜燈火。可我們都知道,這些過去了便過去了。有時想想,那麽些年,到底只能留些雪泥鴻爪,又或者到頭來連雪泥鴻爪都留不下。”
淩遠沉吟幾秒,而後聲音低低響起:“剛才在樓下,你不是說記得四年前的雪夜麽?”
李熏然微側了首:“是啊,怎麽?”
淩遠終于松開了胳膊,兩步走到李熏然跟前與他面對面,輕輕帶上窗簾:“我也記得。我甚至還記得你站在出站口對面的停車場邊上沖着我笑的那個樣子,太清晰了。”他略頓了頓,捉了李熏然的手握在掌心裏,“我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想着這輩子總得要做一些大事,所以一直拼命與自己較勁。做了一年住院醫後漸漸明白,這可是醫學,我能盡力在急診多搶回幾條人命,可以盡量多延長幾年甚至幾天癌晚期患者的生命,就已經很好了。然後……然後我有了你在身邊,才明白……這輩子,留在我生命軌跡裏的,除了你,什麽都可以是雪泥鴻爪。或者說,除了你,別的,就算最終連個影子都留不下也沒有什麽關系。”
李熏然聽罷掙出手來,扳過淩遠的頭就吻上去。淩遠也回手摟住李熏然吻了回去,兩人很快便難以分開。身上熱了,腳下磕磕絆絆,兩人從窗邊一路吻到了床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原本安靜的世界似乎都因着那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而有些生動起來。屋內緊緊交合糾纏的兩人,在一個與四年前無比相似的雪夜裏,将早已噬骨的至純之愛碎出軀體,重新以命來鍛以魂來煉,而後再深深植入彼此血脈中去。
這世上,或許再沒有比此更好的時候了。
淩遠直到在浴室幫李熏然擦洗,才發現他後背上的疤痕有些紅腫發燙,那新愈的傷其實已經發作起來,下午到底還是涼到了。淩遠想到方才,心裏有些愧疚,手下便更是溫柔,掖幹了李熏然身上水珠,把他趕到床上趴好,自己去客廳側櫃藥箱裏拿了支藥膏回來。
藥膏揉上李熏然後背的時候,他吃痛倒吸了口涼氣。淩遠手下力道不減,動作卻緩了緩,說:“我得用點力,這樣藥才揉得進去。你忍一忍。”
李熏然把臉埋在枕頭裏“唔”了一聲,過了半晌聲音悶悶地又穿過枕頭棉絮傳來:
“欸,我們今天其實多等一會兒就好了,差一點兒就一起白頭了。”
“熏然,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一起白頭。”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問劉十九》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記東西。”——蘇轼《和子由渑池懷舊》
END.
[煙之外番外一] 于斯
淩遠從一個月前開始漸漸發覺李熏然在自己心裏所占的位置不太一樣。
作為一個大三甲醫院的普通外科主任,日常生活千篇一律的單調注定了他與李熏然只能是在醫院裏結識的。他們的關系起初也的确只是單純的醫患關系,一般來說患者痊愈出院後,醫患關系變成了朋友關系也不無奇怪。所以淩遠開始時并不覺得他在李熏然出院之際與其交換了聯系方式,後來平日閑暇時聊上幾句有什麽特別的。
直到某段時間裏,兩人每周平均約飯兩次,提到一起吃飯時誰也都絲毫沒有刻意,淩遠才開始意識到這對自己來說其實自己不太對。他的生活從來都是兩點一線,讀書時是宿舍和教室或實驗室,工作了就是家和醫院。臨床醫生的工作太忙,自己又是大普通外科的主任,在醫院以外的時間裏,除了應酬,他一般不會接受自己安排另外的社會活動,畢竟剩下的時間睡覺都不夠用——可是那段時間為和李熏然一起吃飯,他幾乎已經是在擠時間了。
兩周前,李熏然借調新市的期限已滿回了江州。而就在當天晚上,淩遠臨睡前從家裏被叫到醫院參加大型車禍搶救,下了手術臺還沒休息幾分鐘,又到了翌日早晨手術開臺的時間。而那一整日,前夜進駐的車禍傷病人突發狀況一個接着一個,淩遠直到半夜才筋疲力竭地從ICU裏走出來。累趴在普外科辦公室的會議桌上時,手裏捏着空空如也的水杯,眼前竟然一閃而過李熏然的臉,那一瞬間他特別想和那個小警察再吃個宵夜,然後淩遠就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驚,細細思考了一夜卻依然茫然不可得。
再過了一日,因連日勞頓伴着壓力過大,再加上這兩日吃飯毫無規律可言,淩遠在全院大會上胃疼得偷偷幹嚼藥片,嘴裏又澀又苦的時候他又想起了李熏然,恍然便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對他太在意了些。
兩周以來,聰敏如淩遠,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也看不太清楚自己心裏對李熏然到底含着怎樣一種情緒。
最開始小李警官還躺在ICU無法動彈的時候,淩遠查房勤快,或可以解釋為自己心裏因着那所謂的“事跡”而對他生出的好感;待他轉到了普通病房後,淩遠依舊三天兩頭往那兒跑,或可解釋為自己對人民警察的關心;他出院後淩遠還與其保持聯系,大概是因為自己潛意識裏也想着,如果有任何除了醫生外的人可以理解他的話,那這個人一定是做刑警的李熏然。
這些或許都可以解釋為朋友間的惺惺相惜。可是,累了想找他吃飯;病了想同他抱怨;夜半急診站到手術臺邊上時也會不自覺地去想,那人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會不會又受傷了的莫名牽挂,又是怎麽回事呢?
越是想不明白,淩遠眼前就會越發頻繁地閃過李熏然的模樣。那年輕的小警察有一雙亮晶晶的鹿眼,笑起來的時候就一閃一閃;他有一個尤其好看的下巴,吃東西的時候便顯得尤其生動;他還有一雙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肚子和手心裏有因為長期拿槍磨出來的薄繭;他身形颀長,站在那裏遠遠瞧着雖然有些偏瘦不顯偉岸魁梧,卻也是猿臂鶴腿好看得緊。噢對了,他的聲音還很好聽,有一次點菜時,他看着菜單嘴裏輕聲哼着一首歌,淩遠眼神一動就說有機會唱個歌吧,他哈哈大笑着應了往後有機會可以一起去唱K,可惜直到借調期滿他們都沒勻出來去KTV的時間……
彼時韋天舒坐在他對面,看他抓着手機拿起放下,狠狠嘲道:“淩遠你有毛病吧,什麽時候變那麽婆婆媽媽了,要打電話就打,要發短信就發,有什麽好想的……欸,你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淩遠聞言一愣,作勢要打他,手舉到半空,三牛的話又在腦子裏反複響了幾遍,突然就意識到了什麽。韋三牛見他這副模樣哈哈大笑:“你看你看,我說什麽來着,不就是戀愛了嘛。哦,暗戀啊?在想怎麽表白?”
對了,就是這樣。李熏然,我大概,喜歡上你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淩遠心下頓時敞亮起來,第二秒卻突然想到,自從李熏然回了江州,自己幾乎沒怎麽和他聯系過。他低頭去翻手機短信,果然,這兩周以來,他們只區區聯系了兩次,互發了八條短信,別的再無其他。
過去的兩周李熏然有些忙。回江州後他想了幾天,最終還是決定請調去新市局。寫報告,提交申請,加急,審批通過,交接工作。但如果說忙到給淩遠發短信的時間都沒有,這話要講出來,李熏然自己都不相信。其實,在沒想明白之前,他是在躲他。
李熏然回江州的那天早上,淩遠下了大夜班直接去車站送他,兩人在車站門口抱了一下。三秒鐘的時間,李熏然竟感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因着這一個擁抱,李熏然突然覺得,自己想要留下來。
所以,請調新市局,這到底是因為深思熟慮還是一時沖動,李熏然總是不知道的。或者說,這是李熏然第一次因為一個沖動的理由而去深思熟慮。他甚至第一次動用了自己父親的局長關系。
江州與新市是平行市。但是新市是中國南北的交通樞紐,人流量極大,每年平均發生的性質惡劣的刑事案件比江州高出不少。若說江州局和新市局,只要是個刑警,誰不是擠破頭想要往江州局鑽?李局長千不願萬不願,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寶貝兒子在新市切了一個脾,好不容易回來了,竟然又要請調過去,差點和他打起來。但李熏然認定了的事情就是認定了,誰都勸不回來。李局長看着眼前特意從江州趕回潼市,像一根竹竿一樣杵在那自己面前的兒子,終于嘆了口氣,算是妥協同意了。
調動文件下來以後,李熏然身邊有人說是新市局長挖了江州局的牆角,有人說他身先士卒過了頭,有人說到底是局長的兒子就是有覺悟思想境界高。但只有李熏然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對除了潼市以外的另外一座城市産生了感情,不是簡簡單單地想要去那裏工作,而是想要真正去為了它而做點什麽。而産生感情的原因,不是他已經留了一個脾髒在那裏,而是那個幫他摘了破碎脾髒的人。
淩遠。
韋天舒看淩遠翻着手機不接話,于是笑得更是嚣張:“淩主任是不是不知道怎麽表白呀?來來我教你……”
話未說完普外科辦公室就被撞開,進來了個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進來就把門關了,而後直直沖着淩遠過來,走到近前即從随身包裏掏出把匕首架到了淩遠的脖頸上:“淩遠!”
淩遠被舉刀挾持心裏驚了幾驚,待看清來人反而恢複了鎮定:“牛大勇?你想幹什麽?”牛大勇,肝癌四期患者牛建國的兒子。半個月前,牛建國的癌細胞已經播散到肺部和腦部,一天前病逝。
“我想幹什麽?我還想問你想幹什麽呢!淩遠,你為什麽不給我爸做手術?今天還聽小護士說……說那個肝源申請早都撤回來了,你,你,你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在草菅人命?”
淩遠環視了一圈周圍,偌大的辦公室裏只有他們三人:“我們慢慢來談這個問題,你讓他出去,他是膽道組的,和你父親無關。”淩遠扭頭指了指韋天舒,比了個“報警”的口型。
韋天舒出門的一瞬間,淩遠即被牛大勇揪住了領帶,稍有些窒息的急喘中,他想的卻是,還好李熏然回了江州,但是天知道他吞了顆私心裏想的卻是一會兒出現在醫院的警察如果是李熏然那該多好。
這是李熏然正式調到新市局報道第一天,才在辦公桌前坐下,出警電話就響了。黃隊從辦公室裏探出頭來:“熏然啊,屁股沒做熱就出警,不覺得委屈吧?去槍械室領槍。”
李熏然哈哈一笑站起來,應聲怎麽會委屈即同黃隊一起往槍械室去:“什麽案子啊?”
黃隊已經簽了字在檢查彈夾:“第一醫院,病人家屬鬧事,要求醫院賠償,普外主任被挾持了,沒有其他人質。”
李熏然正簽字的手頓了一下,“熏”字四點的第一點大得過分,如同在紙上紮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彈孔:“普外主任?淩遠?”
黃隊一愣:“啊?哦,對對,你認識,就是給你做手術的那個。”
“到底什麽原因?”李熏然背過武裝帶收了槍。
“本來牛建國他老人家就已經是肝癌四期,但是家屬堅持肝移植,只能給他申請了肝源,只不過一直沒排到。半個月前再入院,發現已經擴散到肺和大腦,淩主任和老太太交代了以後就把肝源申請撤回來了,但老太太沒告訴她兒子。老人家昨天去世了,老太太悲傷過度現在還在床上躺着,他兒子牛大勇知道了肝源被撤回的事情覺得是醫生在草菅人命,挾持了老人家的主治大夫,咳,就是淩遠,說為了治病家裏欠了一屁股債,現在人卻死了,一定要求醫院賠償。”
當李熏然出現在淩遠視野裏的時候,淩遠幾乎無法冷靜思考。而李熏然看到淩遠出現在自己視野裏的時候,自己從警以來面對任何情況均從未出現過的焦灼讓他瞬時明白了自己到底為什麽這樣在乎淩遠,甚至為了他還要請調到新市。
那時的淩遠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正是在被挾持的狀态,他也聽不見李熏然一句一句地同牛大勇說了些什麽,他所有的關心都已經全部放在了這個來解救他的人身上。所以,當淩遠看着李熏然緩緩解下身上的武裝帶,把槍摸出來一腳踢開的時候,胸口竟然疼得厲害。
然後,李熏然是怎樣突然來到了他面前,牛大勇的胳膊是怎麽脫臼的,那把匕首是如何落地的,淩遠完全不記得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工作狀态中的李熏然,可到頭來他只記得似乎就一瞬間現場變得異常混亂,一群人圍上來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開始問他有沒有事,十幾秒後李熏然擠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快速說着:“我正式調到新市了,現住地址一會兒發你短信,你今天晚上要覺得困難的話就過來找我,到了打我電話。”
再然後,就是李熏然押着牛大勇匆匆離開現場的背影。
淩遠回絕了所有人的關心,呆坐在椅子上看窗外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終于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想起今天的手術記錄還沒有寫,但當他打開本子抽出支水筆,卻發現那筆尖在紙頁上方一毫米處懸着,簌簌抖着就是落不下去。他丢了筆抻了抻手指,再捏起筆的時候發現那筆尖依然在晃。他愣了幾秒,意識到自己其實全身都在隐隐發顫,背後陣陣發冷一直涼到了脖頸,而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為心有餘悸。
于是淩遠終于放棄了書寫,掏出手機掃了一眼李熏然發來的地址,直直出門去了。
李熏然租住的酒店式公寓側對的一條街邊是一排平矮老房,開了一間書店,一間西班牙餐廳,一家7-11,一家糖鋪,最後幾乎貼着那公寓底層側門的一間是酒吧。
淩遠無意停在酒吧門口,正想要給李熏然打電話,酒吧裏傳來民謠吉他和手鼓的聲音,再過了幾秒,歌手開始緩吟低唱: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是愛你愛到癡迷,卻不能說我愛你
是想你痛徹心脾,卻只能深埋心底……”
淩遠聽着莫名就走了進去。進去了也不坐,默默倚在門邊。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同根生長的樹枝,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是相互瞭望的星星,卻沒有交彙的軌跡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飛鳥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