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完結 (1)
“淩遠,我害怕……我太怕你……我還怕是我親手……淩遠……”李熏然倚在淩遠懷中抽噎了許久,強撐了這多天再也壓抑不住的種種情緒潰塌了,他終于放聲大哭。
從李熏然決定自己去到謝晗身邊那天算起,直到今天,其實也就過去了區區一個禮拜。但是這一個禮拜接二連三發生在他們身上的跌宕,很多人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去經歷。他自以為在刑警隊裏待了那麽久,什麽樣的情形沒有見過,什麽樣的危險沒有經歷過,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卻不曾想到這一次竟然會這麽難。
直到李熏然漸漸平靜下來,他才發覺抱着他的淩遠也在微微發抖。他擡起臉來看淩遠,卻發現那人面上竟也爬滿了淚痕。李熏然只當淩遠看他傷成這樣哭成這樣心痛不已,擡了靜脈裏還插着輸液針頭的右手去抹淩遠臉上水漬:“你別哭了,我沒事的。”
淩遠擡手捉下李熏然已經撫到他面頰上來的那只手,避開他手背上的針頭,眼神卻沒有聚焦,幾句話喃喃而出:“熏然……我也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我眼睜睜看着你在我面前搏命,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你知不知道那時的我又有多恨?”說這話時吐字發音完全是憑着他的本能,一口氣說完了淩遠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登時有些後悔,忙低頭去看懷裏那人。
果然李熏然的眼裏頓時閃過些慌亂神色:“你,你不用這樣的淩遠……我是警察啊。”
“可是李熏然,你是我愛人。”淩遠說着話,蹙起的眉尖顫了一顫。
聽到李熏然說他是警察那四字時,淩遠一顆心髒痛得如同被生割活剜了一般。
是啊,李熏然是警察,舉槍奔走耗盡身軀血肉為護一方安寧。
而時間一久,這個人心裏漸漸就覺得無論什麽重擔都該是他來負,無論什麽危險都該由他來迎……他希望用自己洗淨人間罪惡,即便他知道這人間罪惡是洗不盡的。
但在淩遠這兒,李熏然沒有世人眼中的那樣偉岸強大。早在決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淩遠就希望,在李熏然跟前,自己能護他周全——即便不會使槍,也要用一雙手為李熏然撐起一片天。
而這一次,李熏然頂着傷痕累累的殘破身軀站在了他和史梵之間,為他築起一道血肉城牆,把危險和罪惡牢牢擋在自己身後。他一雙鹿眼說着話——就算我倒下了,只要一息尚存,你也不會被傷害。
李熏然聽到淩遠的話怔了幾秒,緩慢地,輕聲地,卻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來:“你也是我的愛人。”
這就對了。你是我的愛人。我是你的愛人。
淩遠和李熏然,他們彼此需要,彼此取暖,都甘願拿出自己的命來換對方平安,但兩人間斷沒有強弱之分,也斷沒有誰一定護着誰的道理。
一個外科醫生,一個刑事警察,他們不同卻又相同——他們都是各自行業裏最優秀的人,他們都是站在鋼絲繩上搶生命的人,他們都懷着同情的眼光和最深切的悲憫審視着這個世界,亦都想要給這個飽含苦痛的世界帶來哪怕燃盡畢生都只有幾絲的光明和溫暖。
他們是齊生的胡楊,是比翼的雄鷹,是并肩的戰友。
淩遠看着懷裏擡臉鄭重說話的那家夥終于長出了一口氣,閉眼間又是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卻是勾起了嘴角。
李熏然也終于笑了出來,側頭再往淩遠的胸口靠了靠。
兩人就在這樣一片靜默中安安穩穩地互相注視着對方。不知過了多久李熏然眨了眨眼開了口:“我有些困了,想睡。”
淩遠應聲“好”,慢慢起身,将李熏然仔細安頓到床上,回身抽了張濕紙巾來給他擦臉,嘴裏說着:“我陪你。”
“不用了。”李熏然笑了笑,“你回家換身衣服,洗個澡,關照一下你自己的刀口,好好睡一覺。然後給我帶點好吃的來。”
淩遠低頭瞥了眼身上沾滿了淚漬血漬的藏青色襯衫,想想現在自己也一定是一副滿面狼藉的模樣,點了點頭。而後他轉身去穿西裝外套,把先前解下搭在椅背上的領帶随意卷了卷塞進口袋,提上包走到門邊準備離開。
頓了半秒,他複又走回到病床邊坐下,低聲問床上的人想吃什麽。
李熏然已經陷入半睡眠,含含糊糊地說道:“你做的我都想吃。”
淩遠臉上寵溺神色漸起,在那人唇上落下一吻:“這麽貪心。”而後他擡頭瞧見那袋藥水将要輸完,于是看着李熏然睡顏又等了幾分鐘,拔了他手背上的針頭替他按着,直到針眼不再出血,淩遠終于再次起身。
病榻上的李熏然睡得很沉,安安靜靜的。淩遠站在門邊看着那人熟睡模樣,面上又勾出一個淺笑,轉身離開。
淩遠在上午正好的時候走進了病房,那時醫生結束了查房,手術開臺,門診開診,住院樓裏沒太多他需要點頭應付的人。
他難得沒有穿正裝到醫院來,白麻襯衫,黑色薄風衣,深灰色休閑長褲,兩手分別提着保溫桶和一袋三只的餐盒,面上帶笑。當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像是給整間屋子送進了一百畝陽光和溫柔。
那時李熏然正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讀一本書,雖然面色仍是失血後的蒼白,但他擡頭看他的時候,整張臉卻因了眼裏的奕奕神采顯得精神而快活。
淩遠在李熏然饞極了的目光裏擰開保溫桶的蓋子,雞汁魚片粥的香味和着熱氣一滾而出,撲滿了整間單人病房。淩遠拿了勺子作勢要喂他,被李熏然靈活的右手劈手奪過。
一場笑鬧裏,淩遠打開其中一個餐盒,裏面躺着幾片早晨烤好的全麥吐司。吐司旁是幾塊Jenny Bakery的四樣曲奇。他随意撈起一塊塞進嘴裏擡頭去看李熏然,恰好那人也才咽下一口勺裏的粥去看淩遠。
四道目光相交,相纏,在魚粥的氤氲熱氣裏終化成了一泊溫泉。
時光似乎有一瞬間的凝結。病房幹淨明亮,有風吹進來。床上那人的眼睛清澈,閃得如同裝滿了星子。
“你依然凝視/那人眼中展示的一片純白/他跪向你,向昨日那朵美了整個下午的雲”
——洛夫《煙之外》
END.
[煙之外後續一] 季秋三夜·上
*熏然寶寶養傷後續 日常
——
【一夜】
淩遠走進病房來的時候天已黑透了,門方一打開,又是一股冷風側灌進來。李熏然被涼意裹了個正着,一激靈便往身上的抓絨外套裏縮了幾分。淩遠一擡眼就看到李熏然窩在床上瑟瑟縮縮的樣子,把兩只保溫桶外加兩只餐盒擱在床頭便急急趕去關窗,嘴裏念着:“天都涼了,自己還不知道,偏等着我來給你關窗,回頭又感冒。”
李熏然吐了吐舌頭,拉過床邊桌板:“今天怎麽這麽晚?”
“多弄了兩個菜,煲了個湯,耽擱了一會兒。餓着你了?”淩遠擰開保溫桶,把騰着熱氣的菜一樣一樣取出來。
李熏然趁着淩遠在床頭抽屜裏摸筷子和湯勺的功夫,把每一樣菜都迅速嗅了個遍,還沒動口就一臉滿足:“今天幹嗎這麽豐盛?我可以出院啦?”
“你想得美,出個頭院!”淩遠抓着筷子往李熏然伸過來攤開的手掌上輕輕一拍,“我今天晚上四線值班,明天正式開始上班,沒法兒頓頓下廚伺候你了。為了慶祝你終于要開始吃醫院的病號餐,今天多給你做幾個菜。”
“你刀口好了啊?”李熏然皺了眉從淩遠手裏摳過筷子。
淩遠順道把勺子擱進李熏然面前的餐盒:“線都拆了,離長好還遠嗎?”
李熏然方才就着蓋澆的牛肉湯土豆泥挖進一口飯,鼓着嘴巴一怔擡眼去看他:“嗯?什麽時候拆的?”
“呃,……今天。”淩遠小咳一聲摸了摸鼻子,看眼前人眉毛一挑,趕緊拿筷子從湯桶裏叉出一只芹汁雞絲丸子,補上一句,“吃飯吃飯,張嘴,我自己拌的餡裹的粉,絕對健康。”
李熏然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在聽到淩遠一聲“張嘴”後下意識地張了嘴被塞進一只丸子。丸子入口的一瞬間他又想着,吃了這丸子一定得把剛沒說的話給說了,卻在咽下第一口的時候瞬間把那些備好了的話也一同咽了下去。
李熏然從來都喜歡吃,口味還頗重,雖然不到無辣不歡的地步,卻也須得油鹽醬醋齊全,胡椒孜然咖喱如果能有自然也是愛的。從前受些小傷,淩遠對他的吃食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怎樣吃得高興就都随他去了。
怎奈這一次他身上傷太重,淩遠做飯時一氣禁了所有重口的調味料,一并禁了他的海鮮和羊肉。怕李熏然吃得不開心,淩遠就着剩下那些為數不多可選擇的食材,每日裏絞盡腦汁變着法子做一些清淡少油的粥菜。過去三天,每一餐,每一道菜都不見重樣。
包括這丸子。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某次跑醫院門口的粵菜館吃飯,李熏然捧着碗雙丸公仔面吃得酣暢淋漓。當時淩遠看着李熏然面沒吃幾口,丸子卻已經吃空了,于是把自己碗裏剩下的丸子盡數全給了他。李熏然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想要拒絕,淩遠卻說他會做十八道丸子,每一道都比這家店的好吃多了。
淩遠雖然長在新市,血脈裏卻是潮州人。小時候在家吃飯沒什麽感覺,長大後吃到正宗的潮州菜才發覺這才是自己偏愛的口味,于是把一手潮州菜做得比得上專業的粵菜師傅。李熏然後來和淩遠提過幾次丸子,偏偏每次都撞上他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說了幾次太麻煩沒空做後,李熏然也漸漸把丸子的事兒給忘了。
這一次終于吃到淩遠做的丸子,入口瞬間的驚豔讓李熏然想起那些過去不算太久的日子。那時他還是個一杠三星的小警司,淩遠還是普通外科的主任。這才幾年的功夫,他幾次破格,肩上兩杠兩星成了二級警督,淩遠也已成了大一院的院長。李熏然想着這些一時有些感慨,指尖一動,又往嘴裏塞了一顆丸子。
淩遠胃有舊疾,每餐向來吃不了多少,通常李熏然半分飽意還未吃出來,那人就已經擱了筷子。今天亦是如此,李熏然還捧着餐盒埋頭苦吃,淩遠已經拿着支筆捧着文件倚在床邊勾勾寫寫。
李熏然有意不想讓他即刻恢複工作狀态,吃着吃着便冷不丁冒出句話,二人得以聊上幾句。待淩遠重新低頭,文件才多看了兩行,他便又挑起一個話題。反複幾次淩遠也知李熏然是有意,索性收了文件,盤着手認真看李熏然吃相。
淩遠向來喜歡看這家夥吃飯,主要是吃他做的飯,因為看着看着便會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而李警官幾乎每次吃飯都會由衷地誇一誇淩院長的手藝以資鼓勵,這一點就更合他心意。果然沒過幾分鐘,李熏然擱下筷子的同時,一句誇贊便出了口:“淩遠,你退休以後開個潮州館子吧,保證比你現在賺得多。”
淩遠哈哈一笑,起身收拾桌面:“我們倆就算退了休,享受生活的錢總還是有的。那我開個餐館兒圖什麽呀?天天變着法子喂你都來不及,還去喂別人,何苦呢?”說罷揉了揉李熏然腦袋,手裏捧着盒盒罐罐去洗手間洗碗。
李熏然耐不住,也跟下了床,趿了拖鞋慢慢晃到洗手間門口。看那人背影,李熏然心裏突然湧出一些莫名情緒,于是便上前幾步,伸着右手隔了襯衫去探淩遠腹部,從腹底慢慢往上蹭,摸到了貼着的小塊無菌紗布。
拆了線的刀口其實已經不太惱人,除了偶爾壓到還會有些痛意,淩遠已經快要忘了這茬兒。李熏然手掌溫度穿過襯衫布料和紗布落到将要完全愈合的刀口上,竟帶起一陣酥麻麻的癢,淩遠從鏡子裏看那人環着自己腰側的是完好無損的右胳膊也就不去攔他,笑了一聲道:“幹嘛?”
李熏然也不松手悠悠開口:“你自己拆的線啊?”
“不然呢?哥在手術臺上叱咤風雲,雖然多少年沒做過關腹縫合這種小事兒了,但拆個線還不至于向護士求救。”淩遠說着話,感到李熏然整個人已經貼了上來,怕自己動作大了再拉着他身上傷口,于是略收了收手下動作。
李熏然也輕笑一聲:“我剛就在想你自己給自己拆線的樣子,總覺得有股悲壯味道。”
淩遠哈哈大笑,彼時已經把筷勺洗完斜斜擱在一只餐盒裏瀝水,于是擦了手上的水回轉過身來抱李熏然,一只手順着他的背脊上下輕撫了兩下:“我再悲壯,也沒有現在手底下的這位悲壯。”
淩遠嘴裏說笑,手心裏撫着他的背脊卻撩過一片疼。隔着抓絨的外套和一件病服,他還是可以摸到厚厚纏在李熏然身上一層一層的紗布,更令他心酸的是,透過那層層疊疊的紗布,李熏然的嶙峋背骨依然清晰可觸。
李熏然還未及接話,就聽到淩遠一聲嘆息,知他又想到自己那日往自個兒肩膀上開槍情形,趕忙開口換了個話題:“你今天晚上就要值班啊?”
“嗯。我這病假休得有點兒長了,明天正式上班前還有很多事兒,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淩遠一語既出,又是一聲嘆。
李熏然稍稍一掙,把自己和淩遠拉開去一點距離:“那你怎麽補償我?”
淩遠嘿嘿一笑道:“等你好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但既然你現在還是病人,我作為一個恪守醫德的外科專家,還是建議,點到為止。”
“嗯?什麽意思?”李熏然懵了一臉,還沒待他反應過來,淩遠的唇已經壓了上來。這吻不再如前幾日般細碎綿軟,帶着安撫意味的溫柔,在李熏然初醒或将睡時一點一點啄上他的唇。這吻來得劇烈而霸道,似是淩遠壓抑了多日,直到今天終得合适契機可以放開了去吻一場。
第一秒李熏然一挑眉本能地想要躲開,卻在反應過來後索性閉了眼由他去了。待到兩人終于分開,李熏然從嘴唇到舌尖到舌根竟都火辣辣得疼。淩遠喘着氣去看同樣氣息不穩的李熏然的唇,蒼白了這幾日難得粉嫩水靈的樣子,讓他忍不住微眯了眼又輕輕小啄了幾下。
看着轉身就走的李熏然飄紅的耳根,淩遠滿足地笑了一陣,跟到床邊重新抱了他:“好嘛你說,要我補償你什麽?”
李熏然靜了半刻轉過身來,看着眼前人滿臉真誠寵溺,想了一會兒竟然不知自己還需要他做什麽。這幾日同淩遠在一處,把日子過成安寧平和的模樣早已成全了他最大的幸福。哦,那麽就只剩下一樣了——這人只要一忙起來便昏天暗地,那個破胃總得有人替他操着心。
心下想定,李熏然即替淩遠正了正襯衫領帶,捉了他的手捏着,擡頭咧嘴一笑道:“宵夜。每天晚上。多晚你都得來。”
TBC.
[煙之外後續一] 季秋三夜·中
【二夜】
淩遠下了手術走到更衣間時方覺胃裏空空如也,這才意識到時間已将到夜裏十一點。
就要下班的時候,急診送來個處理不了的車禍傷。李睿休假,三牛還在溫寧走程序,楊建新在手術臺上,淩遠想了一圈能做這手術的其他醫生不可得,只得放棄回家給李熏然做飯的計劃,親身上陣。
一覺得餓,淩遠就想起前一日答應李熏然的宵夜。當下出了更衣間,摸了摸兜裏還有些零錢,就直直往大門去。醫院門口那家粵菜館一年前為造福廣大醫生群體開始二十四小時營業,晨四點起做早茶,晚上十一點後直至翌日四點做夜宵。淩遠走出醫院大門時想着李熏然大概已經睡了,便給他發了個短信:“才下手術,醒着嗎,夜宵還吃嗎?”沒想到一條腿才邁進粵菜館,李熏然的短信就過來了,簡簡單單寫了三個字:“醒着吃”
李熏然倒不是真的一直醒着。九點多的時候他已經有些困乏,想着這幾天晚上睡得安穩無夢,護士送來的安定就沒有再吃。結果躺下睡着沒過多久,或許是因為淩遠不在身邊,或許是因為身上傷處還在作痛,消停了幾日的噩夢又卷土重來。
收到淩遠短信的時候,他剛從噩夢中喘着粗氣掙紮醒來。精神恍恍惚惚間,滿目暗色看什麽都不清楚,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直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因短信突然亮起,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新市一院裏的。
淩遠挾着幾絲季秋夜風的涼意打開房門時,李熏然正坐在病床上玩手機。淩遠手裏拎着打包來的兩份雪梨百合銀耳甜湯走近,看他外套并沒有穿在身上而是搭在腳邊,把甜湯袋子遞給李熏然,就順過外套想要給他披上。
“現在這個天氣,屋子裏面雖然不算太冷,但外套還是要穿。”淩遠抖開外套搭在李熏然肩上,手指蹭過他病服領子,竟有些發潮。他随即把手探進李熏然的病服,後肩沒有紗布包裹的皮膚上竟然鋪了一層冷汗。
淩遠心裏陡然一驚,以為他着了涼或是傷口又感染了,轉手去摸李熏然的額頭,體溫摸着倒是正常,可額頭上也是一層薄汗。淩遠一愣,想了片刻終于明白過來,在床邊坐下問道:“熏然,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李熏然已經拉過桌板取出兩份甜湯,揭開其中一碗的蓋子,拆了一次性勺子半口半口喝着。聽到問話,他手下也不停頓,低低應了聲“嗯”,再喝了兩口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沒事兒呀,不做噩夢才不正常。你趕緊吃吧。”
淩遠擡眼看李熏然,發現那人眼裏竟然還帶笑,當下也不再說話,自去揭開另一碗的蓋子,拆了勺子喝湯。
待到一碗甜湯下肚,淩遠方才覺得一股熱氣從胃裏暖起,直達四肢百骸。擡頭瞧見李熏然幾根手指拈着勺子在碗裏畫圈圈,兩只眼專注盯着粘稠的甜湯被攪出一輪一輪的湯窩,雪梨與百合的清甜香氣亦随着湯窩一陣陣往外溢。
淩遠看他呆愣的模樣覺得可愛,便也只盯着他看,過了七八秒,倒是李熏然自己意識過來對面那人正盯着他,一瞥那湯碗已經空了,便開口道:“你吃完啦?沒吃晚飯吧?盯着我看幹嘛?”
一連三個問句,其實若說真正是個問題的,怕一個也不是。淩遠趁着興致正好便也認真答他:“碗空了可不是吃完了麽。一直在手術上哪兒吃啊。盯着你看因為覺得你可愛。”
李熏然單手托腮問他:“你以前都說我長得好看,今天說可愛,是不是因為我不好看了?”
“是因為你更好看了。”淩遠拿着勺子虛點了點對面人的腦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熏然哈哈笑出聲來,道聲“那就好”,把自己面前喝了四分之一都不到的甜湯推倒淩遠面前:“喏,看你這樣子肯定還餓着,別浪費,吃了。”
淩遠也不客氣,手裏勺子扔進空碗,把李熏然的碗拉過來,撈起碗裏的勺子就開始舀沉在最底的雪梨塊吃,又是三五口的功夫,半碗湯迅速進了肚子。
淩遠看着面前迅速空了一半的湯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擡頭去看李熏然,卻見李熏然盤着手半靠在床上也正瞧他。兩人目光相對,誰都沒有躲閃,就這麽定定看了一會兒,對彼此勾了嘴角微微笑了。
淩遠收到笑意便低頭喝湯,才咬進最後一片百合,便聽到李熏然慵懶聲音在前方響起:“原來你認真吃飯是這麽個樣子。”
“咱們在一起這麽久,你竟然不知道我吃飯是個什麽樣子?”淩遠咽下嘴裏的東西眼神哀傷。
李熏然撇了腿輕輕踹一下了坐在床邊的淩遠:“能怪我嗎?我每次還在埋頭苦吃的時候你都已經吃完了!吃得多還是我不對咯?”
“不不,怪我,怪我把飯做得太好吃。”淩遠抿着嘴巴卻也笑出來,拿舌頭舔了舔唇上的甜湯漬。
李熏然也不接話,嗤嗤輕笑出聲。淩遠聽了和他一起笑,迅速把碗勺扔進袋子丢到了屋角的垃圾桶,複又折回來坐到床邊,看着那人的星眸出聲道:“謝謝啊。”
“跟我還說謝謝。宵夜是我讓你給我帶的,今天不過是看你餓了,我把我的這份兒好心讓給你罷了。”李熏然瞥了面前滿臉鄭重的人一眼,繼續道,“明天我是要吃回來的——如果你還買甜湯的話,我想要棗仁金瓜的。”
淩遠點了點頭應聲“好嘞”,便起身脫了西裝外套随意搭在病床沿上,開始解領帶。李熏然看他動作愣了半秒,反應過來後直問:“你幹嘛?”
淩遠從屋角的行李箱裏取出昨天晚上才打包好的自己的拖鞋和睡衣來,随口說道:“我今晚還是睡這兒吧,白天一整日沒見你,想多和你待一會兒。”
李熏然心下頓時了然。淩遠嘴上說得随意輕巧,其實心裏一直挂着他剛才的噩夢,又不敢貿然開口安慰,怕一不小心戳中了哪一點會帶得自己愈發難過。
一澀一暖間,李熏然開了口:“淩遠。”
他突然叫他名字,方才談笑時聲音裏一直挂着的一絲慵懶跑得無蹤無影,淩遠聽他語氣認真,便回轉過來又坐到床邊。
李熏然把他兩只手分別握進自己掌心,緊了緊手下力道,說:“淩遠,你聽我說。我前段時間做夢,夢的是失去你。我今天做的夢……夢的是謝晗。我沒事兒,這是難免的,慢慢慢慢就好了。只要你真的沒事兒,別的算什麽?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再夢幾次就完了,相信我,別擔心了。”
語音一落,他便提起淩遠搭在床沿上的西裝外套遞過去:“回家去睡吧。你現在開始上班了,總在這裏睡休息不好,過兩天要是再把胃潰瘍累複發了,等我好了看我不揍你。”
“好吧。”淩遠接過外套站起來穿上,想了想又俯身去親李熏然的額頭,“我相信你的,晚安。”
眼見着淩遠已經走到了門口,李熏然突然又出聲道:“院長。”
“嗯?”
“明天繼續帶宵夜啊~”
“……知道了。”
“如果還是甜湯的話……”
“要棗仁金瓜的。放心,忘不了。你可以睡了李警官。”
“哦。晚安院長。”
淩遠沒有再接話,沖着病床方向抿嘴笑了笑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裏有北方季秋穿堂的夜風,淩遠卻不覺得冷,許是剛剛連喝兩碗的甜湯太暖了些。
TBC.
[煙之外後續一] 季秋三夜·下
【三夜】
看着屋外暮色漸深,李熏然一次次點開手機屏幕,看時間分分鐘過去,早過了醫生下班時間。淩遠今天下午沒有手術,問了護士現在也沒有剛來的急診,上午一個院內會議總不至于一直開到晚上下班——稍早些的時候李熏然本是怕打擾他工作沒敢打電話,現在實在有些按捺不住,想了想,把電話直接撥到了院長辦公室。
電話響了一聲即被接起,淩遠估計還在低頭忙些什麽,來電顯示也沒看直接撈起了電話,一聲李熏然從沒聽到過的正經應答“您好”,差點讓他笑出聲來。
李熏然忍住笑意故作正經地朝着電話那頭說:“您好。麻煩我想問一下,第一醫院院長的下班時間是什麽時候?”
淩遠接這電話的時候,手裏正舉着一張CT片子,因為懶得走到牆邊上去,勉強借着幾步開外亮着的讀片燈看着,應了一聲“您好”,腦子裏想的卻全是片子上那根畸形的血管。聽到這麽個問題腦子一下沒轉過來,下意識又問了句:“嗯?您說什麽?您哪位?”
電話那頭李熏然聽着這麽個茫然的聲音,把笑憋了又憋,心裏想着“靠淩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嘴上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哦,我是醫生家屬。我就是想問,一院院長的下班時間是什麽時候?”
淩遠這才聽出電話裏的那人是誰,手一抖,捏着的CT片子“嘩啦”響了一聲:“李熏然?”
“淩院長您終于聽出來了……心不在焉幹什麽呢?還不下班?”李熏然的聲音已經開始隐隐發顫,顯然是忍笑忍得辛苦。
“研究兩個病例”淩遠答話擡手看表,吃了一驚:“诶喲都快八點了啊……”
“是啊都快八點了……院長您吃晚飯了嗎?沒吃的話打包過來吃。”李熏然的聲音懶懶傳來。
“啊我現在就叫外賣,吃……就不過來吃了吧,我晚點把病例看完了再來,給你捎宵夜。”淩遠聲音悶了幾分,已經低頭去翻剛剛接手的兩個病人過去的病例。
“不,可,以。”李熏然三個字打斷了淩遠的思路,“把病例帶上,過來吃。”
最終淩遠還是提着打包來的晚餐和棗仁金瓜甜湯到了李熏然的病房,原本想一邊吃飯一邊研究的過往病例也被李熏然一份一份整齊疊好擱在自己懷裏,大有你不吃完就休想拿走的架勢。
等淩遠終于在李熏然的殷切,甚至是灼灼目光下安分吃完了晚餐,李熏然才堪堪将病例遞還給他,撂下一句“我去洗澡,一會兒幫我換藥啊”起身就想走進洗手間。
淩遠方才拿起支筆打開病例,下一秒就被驚得擡起頭來,雙眉一立喝道:“你幹什麽去?”
李熏然被淩遠喝得一驚,不知自己又莫名說錯了什麽了,結巴道:“洗,洗澡洗頭啊。”
“你給我回來,我在這裏你自己洗什麽?傷好全了啊?”淩遠對李熏然似乎一向百依百順,但淩院長的包容并非是無止境的,小李警官的身體健康是最基本的底線,一毫一厘都不可以越,甚至碰着一點都會動怒。
李熏然知道淩遠真的生氣了,轉過身來乖乖走回到床邊低聲交代:“那個,肚子上我會貼防水膠布的。背上那些,今天護士來換藥的時候說基本都已經結痂了,紗布裹着就是防止蹭到而已。我洗快點,出來就擦幹,沒事的。”
淩遠白他一眼丢了手裏的筆,看李熏然臉上神色,知他這個有着輕微潔癖的家夥今天這個澡是非洗不可——雖然每次嘲笑李熏然比淩遠這個做外科醫生的潔癖都嚴重時,他都會跳着腳舉出各種出外勤連續幾天不洗澡的例子來反駁,但實際上如果有條件,李熏然恨不得出門一趟回來就洗個臉換身衣服。淩遠嘆了口氣道:“我幫你洗,能快一點。”
“啊?”李熏然一聲出口,從下颔至脖頸已經迅速飄起一片紅。
淩遠顯然是注意到了,一個沒繃住笑出來嗔嘲道:“你跟我還害個什麽羞,有什麽是我沒見過的?”
李熏然聽罷更是急急轉身就走,先淩遠幾步進了衛生間,關了門結巴道:“那……那個,淩遠,我先洗,洗完了叫你……我,咳,你進來之前我保證上身不沾水。”
待到淩遠終獲許可走進衛生間裏去的時候,李熏然腰上纏着浴巾,正低頭拆自己身上的纏纏繞繞的紗布。淩遠換了衣服和鞋走進去,道聲“我來”便一下拍開了李熏然的手。
然後淩遠就變得異常沉默,李熏然察覺到了,東拉西扯地找話題兩人也聊不起來。淩遠一門心思全沒再耳朵上,聽到李熏然似乎在說些什麽話,也就嗯嗯啊啊地應付過去。既然聊不起來,李熏然一人說着話也覺得奇怪,便也選擇緘言。
淩遠手下利落拆了紗布,再揭了幾塊防水敷料給他腹部傷口仔細貼上。然後淩遠動作倏地停下來,盯着李熏然後背斑駁交錯的道道傷口,似是被定住了一般。李熏然只覺背上一下除去了厚厚裹着的紗布有些涼飕飕的,剛要開口,淩遠就拿過一條寬大浴巾把他上身裹上,輕嘆着柔聲道:“彎腰,我先給你洗頭,很快。”
淩遠的動作是真的很快。在顯微鏡下吻合血管都能非常迅敏的外科醫生的手自然輕巧靈活,不過幾分鐘頭發已經洗好。淩遠拿了吹風機把李熏然的頭發吹到全幹,才打開浴巾拿過花灑迅速沖了沖他的前胸和兩臂。
李熏然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想着今天這洗手間恐怕沒那麽容易就走出去,哪想到淩遠真的安安分分,下手輕柔敏捷,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淩遠擱下花灑走出門前只說了一聲“快點擦幹出來別着涼”,反惹得李熏然心裏一陣發慌,不住地去回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剛才說錯了什麽話,或是做錯了什麽事。
李熏然走出洗手間,淩遠已經把所有處理傷口重新包紮的藥品紗布準備好,正拆出一雙橡膠手套戴在手上。
“過來。”淩遠聽到動靜擡頭,沖着李熏然勾出一個勉強的笑。
李熏然快步走過去坐在床邊,帶了十二萬分的惶恐。看着俯身給他傷口消毒敷藥包紮的淩遠,小心翼翼地問道:“淩遠,你怎麽了?”
淩遠不答,熏然便又接着說:“剛才是我太不在意自己了,我下次不會了。”
淩遠還是不出聲,李熏然有些着急,想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