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李熏然想,謝晗發怒了就會容易犯錯,這是好事兒。只不過,往後,自己大概會比今天慘上幾倍吧……
李熏然終于被謝晗從解剖臺上解下來扔進一間密閉的屋子時,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和精神暫時不會再受到更甚的折磨了。
他根本記不清楚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一天,或是兩天?
過去的幾十個小時裏,他不曾吃飯,胃裏火燒火燎地疼。葡萄糖從他手背的靜脈倒是不停地注入他的身體,所以死亡或解脫于他而言倒也是奢望。
彼時李熏然在終于又一次激怒謝晗之後的預感沒有錯,幾小時後他就成了謝晗洩憤的對象。他被翻過來綁縛,馬鞭和被燒紅了的鐵絲如雨點一般輪番招呼到他的身上。而就在他通身大汗精疲力竭的時候,他又被翻轉了回來。
謝晗打開了李熏然腹部之前草草包紮未曾縫合的四道傷口,稍有些新生的皮肉被謝晗的手指一抹,溫熱的血液又一點一點湧了出去。而後,在他剛出現失血休克體征的時候,傷口又被消毒止血草草包紮,銀制的精工十字架再一次停在了他的眉心上方。
李熏然的精神心理再一次被拖入困境,而後又一次咬破了自己的舌頭或口腔側壁清醒過來,終于再一次激怒了謝晗,于是迎來新一輪的鞭撻和灼傷。
如此翻來覆去幾次,李熏然的後背已被鐵絲和馬鞭抽得皮開肉綻。然而盛怒之下的謝晗倒是依舊一如既往地履行他的“諾言”,只傷皮肉不傷筋骨,在把李熏然鎖進這屋子前,他甚至還給他的後背消了毒包了紮。
說是個密閉的房間,其實更像個監牢。除了地上擺着的一張床墊,和床墊上搭着的李熏然的襯衫鞋襪,整個房間再沒有別的東西。然而這個地方卻幹淨得令人發指,甚至在隔斷後面還有一個簡易的衛生間。
沒錯,這個房間就是一個有着潔癖和OCD的謝晗。
李熏然伏趴在床墊上,血肉模糊的後背因着外敷藥物消炎鎮定的作用,一陣灼熱又一陣發涼。他聽到頭頂的通風口呼呼作響,吹進來微涼的氣體,心裏嘲諷地笑着,“謝晗還挺體諒人”,再一偏頭,閉了眼睛,把額頭埋進了胳膊肘,在牽動傷處的隐痛中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淺顯短促,睜眼時李熏然只覺得頭痛欲裂。
門底下的窗口打開,一盆冒着熱氣的叉燒飯被推了進來,下一秒筷子被丢進來的時候,門外的謝晗開了口:“熏然,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要先聽哪個?”
李熏然勉力站起來走到門邊,放任自己倚在門邊上卻不出聲。
三秒鐘的時間,門外又響起謝晗的笑聲,待到他笑畢才又出了聲:“熏然你真可愛,氣喘得這麽急,人都貼到門上來了,卻還是這樣犟得不開口問。”
李熏然腳下微微踉跄了一下,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的深思稍稍清明一些,沉吟着開了口:“壞消息。”
“壞消息就是,飓風疫苗依然沒有研發出來。”謝晗清了清嗓子,又換了魅惑的語音開了口,“而好消息就是,你很快,就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聽到這樣的聲音,李熏然空空如也的胃裏又泛起一陣惡心,卻在側耳聽到門外人轉身的一瞬間将拳頭砸到了門板上:“你回來!淩遠呢?淩遠怎麽樣了?”
謝晗卻并沒有停下腳步,傳來的聲音愈漸遠去:“你說呢,李警官?”
李熏然驀地頓住了,方才用力牽扯到的傷處瞬間鋪了他滿額的冷汗。他蹲下身去拖過地上的叉燒飯,撿起筷子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方才謝晗口中的那一句話:
“而好消息就是,你很快,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我很快就是謝晗一個人的了?……!
飓風疫苗遙遙無期……謝晗把我占為己有很快就沒有阻礙……那麽,這就只剩下一個解釋了——淩遠!
李睿當時說過什麽?腎衰竭?凝血失常?胃腸道壞死?還是,術中大出血?
淩遠……求求你撐下去……活到我回來的那一天……你不是說自己在大事兒上從不食言麽……生死選擇算是大事兒了吧……求你等我回來好嗎……
李熏然開始怕了,他生平第一次有這樣子的恐懼。從前是爸媽,現在是淩遠,他們在某些方面把他保護得太好,寵得上天入地。
所以,此前他總覺得,那是自己站在刀尖上懸崖邊,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複,為此對淩遠抱了千分萬分的歉疚,總覺得自己終究不能夠陪他走到最後。可他卻真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淩遠會先自己而去。
李熏然開始後悔了。如果他早知道自己這一走或許連淩遠的最後一面都見不着,他大概不會再堅持由自己到謝晗身邊,他甚至都不會去接手專案組。他堅守了這許多年不曾動搖的什麽國家,什麽大義,什麽百姓安康人民福祉全部放到一邊去吧!如果淩遠注定走不出飓風,那至少自己應該待在他身邊,他至少應該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和他講:別怕,我陪着你呢……
李熏然開始哭了。眼淚争先恐後從眼眶裏湧出來,很快就浸濕了他的整張臉。他想要喊叫,想要放聲大哭,卻似有什麽東西哽在了喉頭,悲恸的情緒只能在他的胸口翻騰,最終化作無聲的嗚咽。身上的傷似乎沒有之前那樣疼了,而那個名字,淩遠,卻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上了他的胸口。心髒最柔軟的地方,有最劇烈的疼痛。
當李熏然再睜開眼的時候,身下的床墊濡濕了一大片,空氣中還有叉燒飯的香氣。他轉頭看了看,盤子和筷子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裏。
第一醫院杏林分部。
老金步履疾疾闖進了淩遠的病房,站定後掃視了一圈周圍,目光從床邊的每一個人眼睛上掠過去,李睿,郁寧馨,還有兩個小護士。随即他的眼眶漸紅,還未出聲就先哽咽了起來:“淩院長。淩院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