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熏然,我們有無比充足的時間彼此相處。你,準備好了嗎?
謝晗隔着醫用橡膠手套捏了捏李熏然的肩膀胳膊,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放輕松熏然,不然傷口會不平整的。”
李熏然還是不去看他,放任自己的眼神渙散不去聚焦。
“好吧,淩遠現在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你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滿意了吧?”謝晗轉身取過一把手術刀在李熏然的身上比劃了一下道,“會有點兒疼。不過別擔心,熏然,就是出點血,我不會傷你筋骨的。你要是傷筋動骨的,我都舍不得。”
刀片割開皮肉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李熏然不是第一次嘗到了。然而之前的每一次,當身體的某個部分被割開時,他都還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關注。所以,真諷刺,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心無旁骛”地去感受。
謝晗的動作準确卻不利落,有時甚至可以稱得上輕柔。他的每一刀都順着肌肉組織的紋理,傷口不淺不深恰到好處,方便愈合,不會給肌肉帶來太大的傷害和負擔,也不會傷到任何的內髒與骨骼。
刀片深入肌理的一瞬間,李熏然只是感覺到涼,再往後溫熱的液體就順着自己的皮膚滑落,很快就鋪滿那一片。然後他才感覺到疼,沒有蝕骨鑽心那樣誇張。疼痛如密密麻麻的小點從刀口各處一點一點吐露出來,而後愈來愈劇烈,直到一點一旦發散的疼痛演變為火辣辣的彌漫性痛意。
如果說謝晗的第一次手起刀落李熏然是做了準備的,那麽他才長出了屏着的一口氣,還沒為下一次做好準備的時候,謝晗已經第二次割開了他的皮膚。意料之外的疼痛忽地就從腹部竄入了頭皮,後脖頸處開始一點一點滲出冷汗來。
薄如蟬翼的手術刀片第三次割開李熏然的皮膚時,他的喘息聲已然開始變得粗重,手指開始發涼,眼角亦開始分泌出生理性的淚水。
直到四道傷口整整齊齊地對稱擺在李熏然的腹肌上,他的四肢已因為疼痛而開始有些不安地無意識掙動,他不得不承認謝晗在施虐方面真的是行家。李熏然已經明白了,在謝晗這裏,疼痛感并不是最主要的部分,更重要的是躺在這裏的人,可以意識清醒地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在源源不斷地離開自己的軀體,而一些涼透了的血液會順着金屬臺面爬到自己的後背、脖頸,甚至濡濕自己的頭發。這才是最折磨人的。
謝晗在做完以上之後一直靜靜注視着李熏然的臉,看他面上神色發生的任何一點變化:蹙眉,因忍痛而帶出微微的肌肉痙攣,生理性的淚液分泌讓他的一雙眼睛似是滿布霧氣,漸漸變得粗重的呼吸,原本緊抿的嘴唇開始松弛,臉色變得蒼白,精神開始恍惚……失血帶來的休克體征。他知道,是時候了。
他取過紗布稍擦拭了李熏然的傷口周圍,止血,消毒,然後簡易包紮。
就在李熏然以為終于可以稍事放松的時候,額頭正上方突然傳來魅惑的男聲:“熏——然——”當他随着聲音緩緩睜開眼睛之後,一只銀制的精雕十字架“唰”地停在了他的眉心上方。
這就對了,熏然,游戲這才開始呢。
昏昏沉沉間,淩遠做了個夢。他做夢時很清楚這些全都是不真實的,但這夢境裏所發生的一切依然讓他覺得恐懼。
——他看到整個杏林分部真的變成了瘟疫場,病人一批一批死去,醫護人員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聽到媒體一次又一次地質問,時間過去了這麽久,而疫苗為何還未研發成功。
——他看到報紙上黑底白字寫着“飓風”已然登陸港澳臺的消息。
——然後就是李熏然撲倒在他的病房門口,一邊說着話,嘴裏還在不斷地咳出血來,一件灰色藏藍格子襯衫的前襟已然看不出它原本的顏色。再後來,李熏然匍匐到他的病床邊,一手扒在床沿上,一手拽着淩遠的病服袖子,直到嘴裏翻來覆去喃喃的僅剩了一句話:“淩遠……救救我。”穿着隔離服的醫生護士站了一圈,卻沒有人敢上前一步。淩遠滿面淚水,抓着李睿的手泣不成聲:“小睿,求求你,救救熏然……”
淩遠從夢境裏轉醒時,偏頭看到又是李睿杵在床邊,略緩了緩便問道:“你怎麽又過來了,我這裏很好玩嗎?”
李睿正往醫囑單子上簽字,聽到問話手下頓了頓,而後飛快寫完擡眼去看他:“你剛才體溫飙升到四十一度三,現在穩定回三十八度了。”
“是麽。”淩遠微動了動身子,喘了口氣繼續問道,“熏然來過電話嗎?”
李睿聞言抓了床頭手機來看:“沒有,短信也沒有。”
淩遠點了點頭,答了聲“也好”便閉上眼睛。李睿也不再說什麽,替他理了理被角即轉身出門。
李熏然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一個安靜的冰窖,奇怪的是這裏并不寒冷。周身亮白,可他的眼睛能看見的只有那一只微微晃動的十字架。
漸漸的,十字架竟也開始發光,随即它變得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他眼前。李熏然的視野裏只餘了亮白的光芒。
而後似乎有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在引着他往前走,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知道此去或許便會墜入深淵,但他依然控制不了順着那股力道前行,直到他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你是我的……熏然……你是我的……”
淩遠?是淩遠嗎?
“別怕熏然,跟着我走,你就再也不怕了……”
怕?我怕什麽了?
“熏然,把你自己交給我……”
不,搞錯了,不對,你不是淩遠。不對!停下來,你不是淩遠。停下來!
一股在口腔裏彌漫開去的鐵鏽味讓李熏然瞬時清醒了,他猛得睜開眼睛,刺目亮白的光芒全都不見了,視野範圍內只有倉庫的頂燈在發着光。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他聽見身後一個原本坐着的人站起來,迅速離開屋子,門被狠狠地甩上。是謝晗無疑。李熏然感覺得出來他難以遏制的憤怒,心裏微松了口氣。
他掙了掙四肢,依然被牢牢捆縛在解剖臺上,也就放棄了掙動,疼痛和疲憊一湧而上,他準備休息一會兒。
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李熏然想,謝晗發怒了就會容易犯錯,這是好事兒。只不過,往後,自己大概會比今天慘上幾倍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