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金步履疾疾闖進了淩遠的病房,站定後掃視了一圈周圍,目光從床邊的每一個人眼睛上掠過去,李睿,郁寧馨,還有兩個小護士。随即他的眼眶漸紅,還未出聲就先哽咽了起來:“淩院長。淩院長……”
所有人都盯着金副院長不出聲,淩遠也勉力睜了眼去看他。老金護目鏡內的眼睛已然盛不住淚水:“飓風疫苗到了!淩院長!已經到門口了!”
小護士們聞言尖叫起來,和郁寧馨抱作一團,三人沖出病房直往醫生辦公區去,随後屋外的走廊裏,乃至整層樓都響起了更劇烈的歡呼。
病榻上的淩遠長出了一口氣,這幾日來頭一次從心底裏笑出來。他有些激動,探出手去拍了拍李睿的胳膊:“去忙吧李主任,我沒有砸你的招牌。等我出院了,給你帶薪休長假。”
李睿飛快地在醫囑旁邊簽完字,都走到門口了才回道:“到時候你要真能給我放假,不帶薪我都感恩戴德。”
李熏然閉了閉眼睛,覺得腦內愈發沉重如灌注了鉛鐵。想動動身子,卻又覺得渾身乏力根本無處使勁兒。疲憊如潮水鋪天蓋地湧來,即将陷入沉眠似睡非睡的時候,他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響動。有人走進來,撩開他的T恤開始拆他身上的繃帶,大概是謝晗吧。
沾血的繃帶從破碎的皮肉上揭開,謝晗的手勢依舊優雅卻平添了十分狠戾。上藥,包紮,暴仄的動作帶着手下人的軀體一陣陣顫栗痙攣。
李熏然聽到身後人摘下了橡膠手套,一秒鐘的時間,一雙冰涼的手就從他的脖頸處開始慢慢撫摩,直到下颔,直到臉頰。然後這雙手停住了,捧着他的臉像是在掠取李熏然身體的溫熱。
而後呓語般的聲音在李熏然耳廓邊響起,距離近到讓他渾身打了個激靈就想要瑟縮起來:“熏然,你現在……是我的了……要快點好起來聽到沒有。要聽我的話,多吃點兒東西。”
原本已經放任自己被随意擺弄了的李熏然聽了這話又劇烈地掙動起來,想要翻身與他對峙,怎奈體虛氣短,身體根本無法擺脫謝晗兩手的鉗制。
“別亂動熏然……傷口會裂開的。”謝晗安撫般拿手順着李熏然後腦的頭發,一下,又一下。
停息了一段時間的通風口再次開始工作,有涼風吹進來,謝晗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李熏然吃力地翻過身來,看到門邊站着的人,穿着隔離服,戴着面罩,向他伸着手,慢慢地吐出了四個字:“再見……熏然……”
李熏然看着消失在門邊的身影心頭大恸。他眼見着,那穿着隔離服念着他名字說了聲“再見”的不是淩遠又是誰呢。他就這樣離開了他啊。
那一瞬間他似乎回到了新市,站在淩遠的病房門口,平日裏看着并不狹小的病房被一個個穿着隔離服的人擠得滿滿當當。全是白色,刺目的白,擁擠而刺目的、令人窒息的白。
他想要往裏面走,想要走到淩遠床邊去,但人實在是太多了。他不停地對着身前的人說着“麻煩能借過一下嗎,我是淩遠的朋友”,卻沒有人理他。那些穿着隔離服的白色的人,他們像是聽不見一般,沒有人移動。
那一瞬間,李熏然竟然想起,自己還在讀中學時被老師逼着看的張愛玲的某篇小說,她寫封鎖時的電車,“叮玲玲玲玲玲”搖着鈴,每一個“玲”字是冷冷的一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與空間。——而這屋裏嘀嘀作響的全監儀器,它們發出的每一“嘀”又何嘗不是冷冷的一點?一點一點連成一條虛線,切斷時間和空間。
他遠遠地聽到李睿的聲音,說着腎衰加上凝血功能失常,就算疫苗此刻到了,又能怎麽辦呢。他又聽到淩遠發虛的聲音,說着就這麽辦吧,別切開我的氣管兒。
然後李熏然從人群縫隙中看到了淩遠的臉,蒼白虛弱,一呼一吸都似竭盡了全力。淩遠也看到了他,伸手摘下了氧氣面罩,睜着雙眼睛看他,嚅動着唇。
淩遠的聲音那麽輕,那麽輕,但是李熏然竟然全都聽到了。淩遠說,熏然啊,我挺舍不得你的,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到了下面還要替你操心。淩遠說,我最後躺在這兒竟然不是因為胃癌,也是挺意外的。淩遠說,看到你沒事兒,我就放心了。淩遠說,那就再見吧熏然。
李熏然開始只木然搖頭,聽到最後兩句眼淚刷地就往下流。他低頭看着自己身上套着的T恤想把它脫下來,他想告訴淩遠其實我受傷了,我沒你想得那麽安好,你要是走了誰來治我,又有哪個人會同你一樣一點兒不嫌我這一身的傷疤?
但他的手發着抖,怎樣都抓不住T恤的下擺。待到他終于捏上那純棉布料的一角,那嘀嘀的,一點一點的虛線竟猛然變成了實線。李熏然聽着這聲音滿臉的不可置信,再擡頭去看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嘴角帶笑,眼睛卻閉上了,胸口的起伏平息了,平靜,安寧。
淩遠——
李熏然卻又流不出淚來了,眼前星星點點如爆烈煙火,竟又是回到了香港那不知哪處角落裏的密閉小屋。
韋天舒闖進病房的時候,淩遠已經靠坐起來,一手靜脈裏還紮着點滴輸液,另一只手已經捏着鋼筆預備在文件上簽字。韋天舒方一進門淩遠就擡起頭來叫他聲“三牛”。
“哪個人給你拿過來的,我去燒了。”說着韋天舒就已經湊到床邊來去奪淩遠手裏的文件,“你沒病吧淩遠?燒了幾天腦子真焦了啊?”
“我這又沒事兒。躺了幾天終于覺得有精神了,這兩天老金和李睿也忙得夠嗆,我做點正事兒,讓他們稍微喘口氣兒,正好還能看看自己腦子到底還能不能用。”淩遠擡手護住小桌板上的資料和電腦。
韋天舒撇了嘴拉出把椅子大咧咧坐下來,椅子腿在地磚上擦過“刺啦”一聲讓淩遠皺了皺眉頭:“随你随你,我又不是李熏然,倒也真沒有立場來管你。哦對了,我想了想還是回一院,您不嫌棄我吧?”
淩遠挑眉看了看他:“我不嫌棄你?得了吧,你還是在溫寧待着的好,回來淨氣我。”淩遠一邊說着一邊沒忍住還是笑出來,手下簽完了字想到什麽似的又皺了眉,“欸?熏然這小子這幾天倒是都沒來電話,連短信也不發一個。看來是膽兒肥欠教訓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