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熏然說的話淩遠全數聽進耳裏,正思考着如何回話,就聽到自己腦袋上方的那個人微不可聞地抽了抽鼻子。淩遠趕忙擡頭,見李熏然已然紅了眼眶,頓時有些不知所措,聲音柔了又柔,輕輕問道:“我弄疼你了?”
當然不是疼。一個傷口能讓李熏然忙了三天全然忘了的,就算再疼也已經麻木了。他只是覺得有些情緒如潮濕的藤蔓纏着他的心髒讓他不太舒服,他不知該怎樣形容,也不知該怎樣抒發。淩遠是誰啊,一個大醫院的院長,享譽國際的中國首席肝膽外科專家,從小跳級的早慧神童,面面俱到淩厲手腕,但他此刻卻為自己做着一個普通護士的日常工作。
李熏然搖了搖頭,看了看還穿着刷手服披着白大褂的淩遠,主動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這個動作無關于暧昧,更不是所謂的撒嬌,只不過不知為何,如此穿着的淩遠可以讓他頓生安全與歸屬感。
李熏然從來都是局裏最敢闖最會拼的一個。一開始在潼市的時候,因顧念着自己的父親是局長,凡事就更不敢松懈。摸不到線索時,他可以毫無怨言地灰頭土臉地在嫌疑人頻繁出沒的地方蹲點;有抓捕行動,他一定是主動請纓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夜半審訊,他把隊裏白日裏同他行動的一衆隊友趕回家去,自己灌杯咖啡一審就審到天亮。時間久了,身先士卒也就成了習慣。
從潼市被調到新市,李熏然的這個習慣卻保留了下來。在外他是尖兵,披荊斬棘。在人眼裏,李熏然神思敏捷并兼身手矯健,但自問每次行動結束、死裏逃生的時候,他怕過嗎?
當然。
行動中,除開那些已經讓李熏然習以為常的輕微擦傷割傷,還會有那些僥幸躲過去的致命子彈飛來刀片。每到那時,聽着隊長喊了“收隊”,李熏然卻需要站在一片硝煙廢墟中聽着自己心髒有力的搏動,感嘆着又撿了一條命。然後他就會想起淩遠,藍色的刷手服,整齊的白大褂,笑容安靜平和,胸膛結實溫暖。在那裏,他李熏然的肩膀,不需要扛那麽多。
淩遠側了臉,鬓角蹭上了李熏然的頭發,然後他一手附上了李熏然的後腦,一手攬過他的身體,靜了幾秒,複又低低開口:“我今天休息,一會兒把傷口處理了和你們黃隊請個病假吧,我們一起回家。”
想到反正人也抓到了,審也審完了,現在溜號還能逃掉結案報告,從來聽到“請假”二字就要炸毛的李副隊今天難得溫順乖巧,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淩遠的肩頸鬓頰被李熏然的頭發蹭得發癢,噗嗤笑出聲來,于是松開手站起來,走到矮櫃邊拆出一塊無菌紗布覆到李熏然的傷口上:“走吧,到樓下處置室,我這兒沒有雙氧水了。”
李熏然接過他的手自己按住紗布也站起來,正往門口走,突然想起什麽又轉回身來說道:“我今天打車來的,車我放在局裏了。你出國前把車放醫院了吧?”
“是啊,怎麽?”淩遠正把攤了一辦公桌的東西收了,聽到問話挑着眉毛擡起頭來。
李熏然走過去,騰出一只手來幫淩遠收拾,眼睛也不去看他,說:“嗯,要不我自己去好了,你去車裏等我。”停了半刻沒等到回話,他終于擡起頭來,看淩遠正定定看着他,以為他不放心自己,于是嘻嘻笑着又補了一句,“放心吧淩院長,不就是清創縫合嘛,在你的醫院裏我想跑也跑不掉的。”說話間李熏然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他摸出來掃了一眼屏幕舉到淩遠面前:“喏,我們黃隊自覺給我放了兩天假。”
淩遠也不去看他手機,笑着拿過李熏然手上攥着的兩只水筆:“好吧,你自己去,我去給你開藥。”
李熏然應了一聲走去開門,兩只腳都邁了出去,半截身子卻又探回辦公室裏:“我不輸液啊。”
淩遠已經在關電腦,聞言擡起頭來,飛去兩把眼刀吐出四個字:“由不得你。”話音未落只見李熏然吐了吐舌頭,随後腦袋迅速地消失在了門後邊。
從在醫學院裏的初次臨床操作開始,一把手術刀淩遠握了二十多年,他的操作從來都是幹淨利落,就算有時在手術中胃部痙攣絞痛,他的手依然不見一絲抖動。唯獨在面對李熏然的時候,即便是最簡單的清創縫合,淩遠從來穩如泰山的手捏着雙氧水的瓶子竟都會微微發顫。
而李熏然最看不得的,就是淩遠這樣。
李熏然拉開車門就看到副駕座上的三明治和牛奶,他一手撈起兩樣彎身進來,關門系上安全帶拆開吸管戳進牛奶盒,動作流暢連貫一氣呵成:“芝士培根蛋?不會是一個月前的吧?”
淩遠看都不去看他徑直發動了汽車,一腳油門往車庫出口開去:“剛買的,李警官。”
李熏然低聲笑出來,手上三兩下拆了三明治塑料紙,自己沒咬一口,先遞到了淩遠嘴邊。淩遠嘴上說着“我吃過了”,看李熏然手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只好象征性地咬了一口。李熏然這才歡天喜地地收回手去,三兩口就解決了三明治。
“李警官,我咬過的三明治特別好吃嗎?”淩遠聽着一旁動靜別過頭去看了一眼李熏然,二十九歲的青年在新市的透亮晨光裏一邊抿嘴咀嚼一邊頻頻點頭,眉梢眼角都漏出笑意。
車子在早高峰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車廂內安安靜靜。眼前閃過身側人的笑,淩遠的心忽地一動,又別過頭去瞧了瞧正好在盯着他看的李熏然,寵溺神色溢了滿臉,而後他回過頭去認真開車。因為一個紅燈車廂再次停止移動的時候,淩遠開了口:
“李警官,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淩醫生,現在是早晨九點半。”
“我知道。”
陽光正好,天空晴朗,你在我身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