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熏然,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你為什麽在發燒?”
“啊?我發燒了?”原本看着淩遠先是推開了自己,然後又捏手心又探額頭深感莫名其妙的李副隊,聽到這句問話更覺驚詫。
當年脾髒全切後,淩遠曾和他講過,将來他的免疫可能會有些影響。起初李熏然并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後來他一步步升職,工作也随之越來越忙碌越來越沒有規律後才逐漸發覺,自己的免疫似乎是真的受了影響,只要身體疲憊就很容易感冒。
不過到底李熏然身體底子好,年紀又輕,感冒的頻率上去了,卻依然不是什麽大問題,灌兩杯熱水睡一覺,翌日醒來便又恢複如常。
所以,驚詫過後,李熏然第一個閃過的念頭便是“難道又感冒了?”然而鼻喉不癢不痛,沒有鼻水不打噴嚏也沒有咳嗽,他随即接話道:“我沒有感冒啊。”
淩遠已經繞到辦公桌後面,從右手抽屜裏摸出一支體溫計來,聽到李熏然驚訝口氣随即哭笑不得地擡起頭來,看他一雙鹿眼裏的驚訝神情不像有假,可自己手心裏探到的溫度更不會是虛的,頓時有些無奈,甩着體溫計一邊問他:“你自己都不覺得有不舒服的嗎?”
李熏然一手接過,一手解開了兩顆鐵灰色襯衫扣子将體溫計夾到腋下,愣了半刻回道:“是有些頭疼,但我一直以為是累的。”話說着就轉頭去看淩遠。
淩遠已經在他身邊坐下,捏着他骨節分明的手不說話。眉頭蹙着,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卻已經在腦子裏過了幾輪——
除了頭疼沒別的反應?看起來是沒有感冒症狀。真沒有別的地方疼痛或者覺得惡心嗎?不明原因的發燒可不是什麽好事兒……想到後來他又被自己腦海裏一晃而過的幾個病症吓得全身一凜。淩遠回過神來看了看表,伸手過去抽出體溫計。
“三十八度四。”淩遠起身取了酒精棉球給體溫計消毒,“除了頭疼你就沒別的地方不舒服嗎?腹瀉嗎?胃疼過嗎?”
“沒有啊,我……”話說到一半,李熏然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把剩下的半截兒咽了回去,面上神色有些不自然。
刑警是個高危職業,這一點李熏然一向不怎麽認同,尤其是當一衆親戚每次見面都要勸他換個職業的時候,他總是無視着背後李局長灼灼目光一本正經地說着:“欸其實也沒有你們想象中那麽危險的”。卻唯獨在面對淩遠的時候,李熏然毫不避諱這個觀點,有時甚至喜歡把它打上旗號,給自己身體上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的各種傷口找了個百用不厭的借口。
他在淩遠面前一向有恃無恐,因為淩遠每次見他受傷雖然總會皺着眉頭唠叨“你怎麽永遠不知道保護自己”,卻從來不說讓他換個職業類似的話,因為他知道他喜歡。既然喜歡,你就去做,你磕着碰着傷着了,有我給你治。
可那些都是皮肉小傷,每一回出現在醫院,李熏然都是被生龍活虎地押進來,然後活蹦亂跳地走出去。一直到去年。
去年年初的時候,他為了解救人質被持刀的歹徒紮成了血氣胸,終于又躺着被送進醫院,他知這回傷得狠了,所以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掙紮着和身邊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去第一醫院。”然後,他被送去了溫寧。
李熏然在ICU裏睜眼時還說不了話,神思混沌中竟然看到趴在床邊睡着了的淩遠,他下眼睑一片青黑,面頰處竟還有淺淡的水痕。後來轉到普通病房的李熏然聽韋三牛說,當時淩遠就在溫寧被他拉來研究一個病例,看着李熏然被救護車拉進醫院當下胃病就犯了,明明疼得站都站不住,卻還堅持守在手術室裏盯完了全程。于是他知道了,他每傷一次,他就跟着病一場。
從那以後,李熏然再受了傷,對淩遠就能瞞則瞞,實在瞞不住的,也至少等稍微好一點了再回家去。
淩遠正把體溫計收起來,一句話說出來正接上李熏然咽下去的半句話:“熏然,你是不是受傷了?”語畢他擡眼去瞧李熏然,把他面上神色看了個完全,心下了然,三兩步走過去,“哪裏?”語氣是着急的,心裏卻沒有方才亂了。
還好只是因為外傷,就算撕裂了發炎了都好辦,重新清創重新縫合就好了,回頭吃了藥輸了液,退燒對李熏然來講也就是分分鐘的事情。這個情況比淩遠方才想過的任何一種可能的疾病都好了太多了。
廖老師生前說,做醫生是越做膽子越小的。這麽多年過來,淩遠站在手術臺前偶有體會,但更多的是在面對李熏然的時候,總是無端地就容易膽戰心驚。每當一些稀松平常的症狀出現在李熏然身上的時候,淩遠總會在那一瞬間把最壞的可能性在腦海裏過一遍,勞心傷神,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吓住再松一口氣。
“這兒。”李熏然低了頭,指了指左邊腰側。淩遠站着可以看到李熏然的頭頂。他雖然比李熏然高一點,但也只高了那麽一點,平日裏鮮少可以看到他的頭頂。淩遠就這樣定定看着李熏然一頭稍顯淩亂的柔軟發絲,心也瞬間柔軟了下來,原本還想再說他幾句,卻又不忍開口,字符在口中全化成了一聲嘆息,重新在他身側坐下,伸過手就去撩他的襯衫。
李熏然看淩遠給他一圈一圈拆着繃帶,動作麻利下手卻輕柔,莫名就有些鼻酸,醞釀了半晌開了口:“淩遠,也不是故意瞞你。三天前縫的,告訴你也是讓你在美國白擔心。這幾天忙,我自己都忘了。”
話說着,淩遠已經小心翼翼地揭下了覆在傷口上的紗布,正在仔細端詳:縫線被扯到,傷口裂了,這幾天估計李熏然動作比較大,又傷在腰側,出汗也是難免的,裂開的地方又已經發炎化膿。李熏然說的話淩遠全數聽進耳裏,正思考着如何回話,就聽到自己腦袋上方的那個人微不可聞地抽了抽鼻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