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縱使一夜荒唐,天還未亮,謝霁依舊準時醒了。
不同于以往清冷的被窩,今晨有溫香在懷,枕邊熟睡的新婚妻子黑發如墨流淌,緋紅柔軟的唇微微張着,露出一點雪白的牙齒,抵着他的肩睡得十分香甜。
因為昨晚初嘗的失控,謝寶真還哭了鼻子,此時借着窗外闌珊的光望去,依舊可看到她眼睫上殘留的濕痕,仿佛帶露的花朵般惹人憐愛,令謝霁情不自禁柔軟了心腸。
他追逐了五年,終于将他的小太陽擁入懷中據為己有。
謝霁如今新婚,皇帝準了他半個月的假期。雖說不必朝會,但依舊有大小諸多雜務等待處理,偏廳處已經隐隐傳來了人員的走動聲,那是府中上下每日例行的集會,等待他發號施令布置任務。
時辰到了,謝霁閉目定神,而後在妻子的額上輕輕一吻,這才緩緩撐着手臂起身下榻。
誰料才撐起半邊身子,便忽覺後腦的頭發被拉扯住般刺疼。他悶哼一聲,側首望去,卻是謝寶真的腦袋壓住了他的一縷頭發,叫人動彈不得。
謝霁啞然,又怕驚醒她,保持側身撐着的姿勢半晌,這才一手輕輕地托住她的腦袋,一手慢慢地抽出自己的頭發,平日裏判人生死也只是須臾一瞬的祁王殿下,竟在這縷頭發上花了一盞茶的時間。
好不容易下榻穿衣,謝霁鼻尖上滲出些許熱汗,一邊系好腰帶一邊回首望去,榻上的嬌妻睡得正香,不由溫柔一笑,随手撿起地上散落糾纏的婚袍,疊放整齊,這才彎腰在她唇上珍視一吻,推門朝偏廳走去。
府中晨會,祁王殿下破天荒遲到了,若是仔細看來,還可瞧見他頸側隐藏在交領中的一個小巧的齒痕。大家屏息以待,俱是心照不宣。
旭日東升,照亮了從謝府到祁王府路上的紅燈籠,街道旁、府門口還殘留着婚宴時散的糖紙和殘屑。
晨曦透過貼着喜字的窗棂,在案幾上投下幾道剪影。喜燭的紅蠟淌在案幾上,凝固成一灘幹涸的印記,天已經大亮了,謝寶真仍縮在薄被中不肯起來。
謝霁冷水沐浴後穿戴整齊進門,便見紅绡軟帳後的薄被拱起一個人形的輪廓,而陪嫁過來的紫棠和黛珠則捧着新衣裳立侍一旁,苦口婆心地勸道:“郡主,快巳時了,您餓了一夜,好歹吃些東西再睡罷。”
謝寶真的聲音悶在被子中,顯得甕聲甕氣的,“擱在一旁罷,等會兒我自己吃。”
紫棠和黛珠沒有法子,只好将衣物和早膳擱在一旁的案幾上,随即擡頭看見了謝霁,兩人皆是緊張一福。
尤其是紫棠,當初謝霁還是英國公府的謝九郎時,她便心生怠慢過。如今謝霁已是高高在上的祁王,且傳言心狠手辣,一點也不似之前在謝府那般安靜可欺,便越發忐忑起來。
好在謝霁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們身上,只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安靜退下。
紫棠和黛珠告退,悄聲掩上房門。謝霁便轉過薄紗屏風,在榻沿邊坐下,垂首望着薄被下隆起的一團,低啞道:“寶兒,不熱嗎?”
聽到他的聲音,謝寶真的輪廓一顫,随即将被子團得更緊些,悶聲說:“圓房一點也不好玩!”
原來是為這事。
謝霁也覺得自己昨夜太失控了些,不由放緩語調,溫聲哄道:“抱歉,寶兒。以後,我會小心的。”
被子下哼了一聲,帶着鼻音。
謝霁怕她悶着,便輕輕拉下被子,露出她憋紅了的臉。謝寶真的面容襯着墨黑流淌的長發,眸子潋滟,當真如開在夜色裏的一瓣兒桃花。
謝霁總算知道小妻子為何不肯露面了。只見她細白的頸上有不少痕跡,被被子遮住的地方怕是更多。
不由有些心疼自責,謝霁眸色一沉,低聲問道:“不舒服嗎?”
謝寶真垂下纖長的眼睫,輕輕點頭。
“哪裏疼?”謝霁道,“我看看。”
謝寶真臉色更紅了些,抓住被子說:“不用。”
謝霁不會哄人,輕輕吻着她的眉眼,親手伺候她穿了裏衣,哄着她用了婚後的第一頓早膳。窗外陽光正好,謝寶真倚在他的懷中,安靜乖巧得像只貓兒。
早膳後,謝寶真依照禮數沐浴更衣,以臣婦的身份進宮去拜見了皇後娘娘。
和幾年前所見相比,皇後瘦削了許多,神色恹恹的,說話也無甚力氣,已然沒了當年的風采,似有不足之症。聊了不到兩盞茶的時間,便推說累了,讓人将謝寶真送走。
待出了宮,謝霁已等候在外了。夏日炎熱,他一反往常的素淨,穿了身朱紅繡金袍子,少見的俊美,也不知在烈日下等了多久。
“九哥……”謝寶真小跑着撲進他懷中,意識到不妥,又匆忙直起身,小聲改口喚道,“夫君呀,你怎的來了?”
“接我的王妃回家。”謝霁勾着唇角說,牽着她的手上了馬車。
“你穿紅衣的樣子真好看。”搖晃的馬車中,謝寶真攬着謝霁的胳膊,笑着說。
謝霁眸色溫和,握着她的指尖道:“你昨夜已說過了。”
他原本不喜歡穿這等豔色,但小妻子說好看,他便特地脫下素袍換了紅衣,博她歡心。
兩人由兄妹到情人再到夫妻,中間諸多瑣事,倒也磨合自然。大多時候謝霁對妻子是無條件的遷就,故而兩人成婚以來連一句嘴都不曾絆過。
謝寶真對她的九哥很滿意,唯有一點不解:每次就寝睡覺時,謝霁都要穿着齊整的亵服亵褲,即便是最親密時也不曾将裏衣脫下。
謝寶真覺得不公平,每次都是自己被弄得衣衫淩亂狼狽不堪,而九哥卻總是端莊矜持的模樣,哪怕最情動時,亵服領子也是嚴嚴實實的。
既是坦誠相待,又何須如此?
為此,謝寶真偷偷解過他幾次裏衣,想看看他的身軀是何模樣,皆是不曾成功,少見的固執。
如此一來,她有些委屈懊惱,推開謝霁吻過來的腦袋,問道:“為何每次睡覺,你都要穿着裏衣?即便是……時,也不曾脫下?”
她越說越委屈,垂着頭問:“是不喜歡我碰你嗎?”
見她這麽說,謝霁反而着了慌,忙攬着她的肩啞聲道:“不是的,寶兒。”
謝寶真也不和他繼續親密了,垂着頭不說話。
謝霁喉結動了動,方低嘆一聲,将她嬌柔的身軀擁入懷中,鼻尖磨蹭着她的鬓發,喑啞道:“身上傷疤太多,不好看,會掃興。”
聞言,謝寶真睫毛一顫,低悶的心情俱化作了心疼。
原來如此!因為怕吓着她、掃她的興,所以成親這些時日以來,九哥每次都要吹燈後借着黑暗才上床,每次都不肯脫下最後一件蔽體的衣物嗎?
“誰跟你說,我在乎這些?”謝寶真擡頭,望着紅绡軟帳內謝霁深邃漂亮的眉眼,問道,“難道你在我面前,要一輩子都穿着衣裳麽?我們是夫妻呀,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的,又不是因為一具皮囊!”
謝霁的喉結滑動,湊過去要吻她。
謝寶真卻是伸指擋住了他的吻,認真道:“我想看,可以嗎?”
謝霁一怔,無奈道:“不好看的。”
謝寶真道:“我喜歡你,又不僅僅是因為你好看。”
半晌,謝霁拗不過她,下榻準備吹燈。
“不要滅燈,我要看着你。”謝寶真制止他,從身後擁住他寬闊的肩背,“你是我的丈夫,我會接受你的一切,包括你的過往。”
最後一件裏衣脫下,謝霁的身軀展露在溫潤的燭火中,有些僵硬。
他的前胸後背乃至腹部、手臂大大小小十餘處傷痕,深淺不一,乍一看有些觸目驚心。可謝寶真卻不害怕,只是輕輕地吻過他身上十九處舊傷,澄澈的眼睛望着他,誇贊說:“身材很好的呀!”
并不是刻意的奉承,謝霁在她眼中看到了溫柔的愛意和心疼,卻唯獨沒有意料之中的厭惡驚吓。
謝霁低低地笑了聲,緊繃的身子放松下來,擡手将妻子拉入懷中擁住,嘲弄自己這些天來的庸人自擾。
年底某夜,宮裏喪鐘長鳴。
謝寶真迷迷糊糊地從床榻上爬起來,下意識摸了把身旁的位置,被褥下冰冰涼涼的,謝霁顯然早就下榻了。
沈莘說:“皇後娘娘病薨了。”似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退居冷宮,憂思成疾,她的身子早就一日不如一日。據說,她臨死前給皇上寫了一封極長的信,具體內容不得而知,只知道皇上閱畢,伏案痛哭許久,也跟着大病了一場。
因為皇後病逝,天子染疾不起,一應事務便交給祁王謝霁和內閣處理,朝中上下禁娛樂宴飲,這個年過得頗為冷清。
不能常出門走動,謝寶真便費心打理起祁王府來,這裏移植幾株芭蕉翠竹,那裏栽種些許桃花杏梨,到了開春雪化,萬物抽芽,祁王府桃粉梨白争相怒放,熱鬧非凡,總算不似以前那般灰撲撲、冷冰冰。
沈莘簡直佩服謝寶真,無數次感慨道:“多虧你嫁了進來,這祁王府啊是一天比一天熱鬧!”
謝寶真坐在桃樹下蕩秋千,聞言只是抿唇輕笑,“祁王府熱鬧,是因為有你們在。将來沈姐姐嫁人了,我這身邊可就要少一份熱鬧啦!”
“嫁人?我?!”沈莘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哼哧着擺手道,“配得上我的人怕是還未出生!是祁王府不潇灑呢,還是刀劍不好玩呢?嫁人作甚,平白受那窩囊氣……”
話音戛然而止,她意識到不妥,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你哈!王妃娘娘嫁給我們殿下,那是極般配、極好的!”
謝寶真腳尖一點,停住秋千,問道:“那淮陰侯世子這麽多年來,都是對你癡心不改,你就不曾有丁點動心?”
沈莘道:“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爺,怎會看得上我這等下人?快別說了,一提這個,我就想起他娘那張盛氣淩人的臭臉,傅西朝那慫貨除了‘之乎者也’就會掉眼淚,真真恨不得用梅花飛刺紮他!”
她依舊炸呼呼的,謝寶真卻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便道:“既是門第差距,不若我和夫君說一聲,認你做妹妹?祁王的義妹,我的好姐妹,淮陰侯夫人總不會嫌棄了罷?”
“哈?王爺的妹妹?”沈莘一愣,随即捧腹,“我可不敢,快饒了我罷!我們公子的妹妹,唯有你一人。”
說罷,笑着離去了,背影一如既往地灑脫。
祁王府的日子甜蜜自在,但也并非全然沒有煩惱……
譬如,成親大半年了,謝寶真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
為此,梅夫人也是頗為納悶,趁着家宴時偷偷将謝寶真拉至一旁,蹙眉道:“以前你的嫂嫂們成親,都是半年之內便懷上了孩子。如今你成親快一年了,怎的肚子也不見動靜?我兒,可是祁王有隐疾?”
聞言,謝寶真一口糕點險些噎住。
她悄悄看了眼正在廳中與謝淳風交談的謝霁,那人依舊錦衣玉冠、氣度無雙。回想起夜夜的缱绻,她不由臉上臊紅,忙搖手細聲道:“不是的,他很好,很健康!”
“那這是怎麽回事?”梅夫人拉起女兒的手,瞧着她依舊白皙透紅的面頰道,“你從小我便仔細着養你,看起來也不像個病弱的。阿娘年紀大了,趁着身子骨還好,只想看着你的孩子早些出生長大……”
“我知道阿娘,這事看緣分,不用急的。”說着,謝寶真挽着母親的臂彎,嬌聲道,“他對我很好,目前這樣的狀況,我已是十分滿足。”
雖說如此,她對自己沒懷上孩子之事到底是存了幾分疑惑的。男人都想延續香火,九哥雖然嘴上不說,會不會實則心懷芥蒂?
這個念頭剛冒出苗頭,就被她自己否決:不會的,九哥不是那樣的人。
天冷時,他會給她焐手披衣;天熱時,亦會給她搖扇納涼;她稍稍皺一皺眉頭,謝霁便親吻她的眉間,用獨特沙啞的嗓音問她“怎麽了”……這樣一個男人恨不得将心掏給她,又怎會對她心懷芥蒂?
家宴散後,謝家女眷們湊在一塊兒喝茶閑聊。
五嫂王氏走到謝寶真身邊坐下,拉了拉她的袖子,寬慰道:“寶兒,不必為孩子的事憂心,趁着年輕多玩兩年才好。我生了兩個孩子後,身體到底比以前差些了,再不敢生第三個,所以常需避子,麻煩得很。”
“避子?”謝寶真有些懵懂,好奇道,“這個,還可以避的嗎?”
王氏輕輕一笑,附耳低語一番,為她解釋清楚。
五嫂講了幾種避子的措施,謝寶真卻是越聽越不安。
她好像明白,自己的肚子為何久久沒有動靜了……
每次缱绻時,謝霁都是将他的那些,弄在了外面。
知道了真相後的謝寶真有些不開心,回祁王府的馬車上都不曾說話。
謝霁察覺到了異常,拉住她的手擔憂道:“寶兒,怎麽了?”
謝寶真絞着手指,遲疑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問個清楚。她深吸一口氣,低落道:“你……為何不讓我生孩子?”
聞言,謝霁一怔。
謝寶真索性挑明白,繼而道:“你每次那個時,都不曾、不曾……”
謝霁明白她要說什麽,低沉道:“寶兒想生孩子了?”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你為何不想?”謝寶真抿了抿唇,幹淨的眸子裏滿是委屈和不解,“又為何,不與我說清楚呢?”
“抱歉,寶兒。”謝霁低啞道。
他措辭許久,方将內情一一道來:“一則,我覺得你年紀還小,只願你永遠如少女般無憂無慮;其二,去年你風寒時請太醫來診斷,太醫和我說過你有些體寒,不宜受孕;其三,是我的一點私心……”
謝寶真心中寬慰了不少,軟聲問:“什麽私心?”
“我的身體裏困頓着最黑暗的一面,又繼承了母親的偏執冷血,不希望生出一個和我一樣的孩子。”謝霁道,“如果非要生,我希望是個女兒,和你一樣。”
“你整天胡思亂想些什麽?”謝寶真長長吐了口氣,揚起拳頭輕輕砸了砸他的肩頭,随即環住他的脖頸道,“前兩個理由我勉強接受,第三個卻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謝霁閉目,嗅着她發間的花香低啞道:“生育孩子并非易事,我舍不得你受苦。”
“你這樣,我會永遠長不大的。”謝寶真帶着鼻音道,“我會好好調養身子,等到準備好了,我們就順其自然好不好?”
“好。”
“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只要是我們生的,你都要喜歡。”
“……好。”
又是一年春去冬來,萬物在大雪中陷入悄寂。
皇帝久病未愈,而十六歲的太子又因皇後之死與生父心生嫌隙,終年沉迷于酒色歌舞之中,根本無力分擔國事。又因年底太子策馬上殿,借着酒意痛斥皇帝、忤逆生父,德行有失,皇帝氣得吐血,失望之下廢了太子。
誰料廢太子從此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上元節墜馬重傷,醒來後便成了嘴角流涎的癡呆兒。
皇帝不得已,另立十歲的三皇子為儲君,未及不惑就已須發皆白,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而他年輕時大肆奪權削官,朝中老臣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全是明哲保身之派,連個貼己之臣都找不到,朝中萬事全倚仗祁王處理。
開春了,祁王府的桃花比去年更豔。
謝寶真站在銅鏡前,端詳着自己日漸圓潤的臉頰,将手掌輕輕至于腹部,似乎在感受另一個生命的存在。
謝霁下朝回來,連衣裳都未來得及換便進了廂房,将一包油紙輕輕擱在案幾上,随即從身後擁住嬌妻尚且纖細的腰肢,問道:“還吐麽?”
“這些天好多了。”說着,謝寶真瞥見了案幾上的東西,笑問道,“那是什麽?給我的麽?”
“嗯。”謝霁牽着她的手在案幾旁坐下,親手打開油紙包,捏了顆酸梅送入她嘴中,“你近來嗜酸,我在路上買的。還有嶺南新上供的新鮮荔枝,已經讓人冰鎮于井水中,稍後送來,不過,不可多食。”
謝寶真‘唔’了聲,含着酸梅模糊道:“都說‘酸男辣女’,我這般愛酸說不定懷的真是個男孩兒,将來生出來,你千萬莫要嫌他。”
都快是做母親的人了,她依舊明麗如少女,謝霁忍不住吻了她酸甜的唇,沙啞應允:“好。”
随着肚子一天天長大,謝寶真睡得不甚安穩,夜裏常常起夜好幾次。謝霁從來不嫌麻煩,每次都要親自扶着她去解手,替她柔柔酸痛的腰,待她睡熟後才敢安然睡下。
懷孕九個月時,皇帝連夜批改奏折後伏案不起,猝然駕崩。
彼時新太子才十歲,根本無力主持大局,朝中上下頓時亂了套。
這年十月,祁王坐鎮朝堂,以一己之力掃平內亂、扶植新君登基。
此舉震驚朝堂內外。所有人都以為祁王會趁虛而入自立為皇,卻不料并未如此,昔日罵名無數的惡魔竟成了朝中唯一的忠臣!
半月後,幼君登基,改年號為萬和,尊祁王為攝政王,與天子平起平坐。
謝寶真也曾好奇過,問道:“當初先帝那般利用你,你就不曾想過借此機會報複麽?”
聞言,蟒袍加身的攝政王殿下只是從肩後擁住她,将手擱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沙啞一笑:“寶兒想做皇後?”
“不是!”先皇後的悲慘下場她不敢忘記,揉着酸痛的腰嘆道,“我只是不太明白……”
謝霁見狀,将手改放在她的腰部,一邊揉捏一邊說道:“我與先帝并無什麽兄弟情,更談不上忠誠。我只是懶得做皇上,黎民蒼生更與我無幹,何況後宮三宮六院難以平衡,會委屈了你。”
“就為了不委屈我?”
“嗯。”謝霁道,“我答應過,絕不負你。”
謝寶真心中一暖,笑意從嘴角爬上眉梢。
十月中,謝寶真生産。
已經疼了半天了,年輕冷峻的攝政王大人聞訊,抛下群臣從宮中匆匆而歸,卻在産房外被人攔住。
“王爺,生産之地,男子不得踏入!”産婆端着一盆熱水,小心翼翼道。
屋內傳來謝寶真的痛哼,謝霁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産婆跨入門內,大步走到床榻邊,握着妻子汗津津的手道:“寶兒……”
一出口聲音竟有些發顫,沙啞得不成樣子。
見到他,謝寶真感覺自己又有了力氣,長舒一口氣,安慰他道:“我沒事,産婆說胎位很正,快
了……”
話音未落,更猛烈密集的疼痛襲來,使得她再說不出話來。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謝霁任憑謝寶真将他的手掐得泛白青紫,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尖和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竟是比生孩子的那個還要緊張。
夜幕降臨之時,嬰兒響亮的啼哭回蕩在王府上空。
“恭喜王爺、王妃,是個千金!”
産婆将清理好的嬰兒包裹好,輕輕放在謝寶真身邊。
謝寶真看了一眼,蒼白笑道:“這像誰呀?皺巴巴紅彤彤的。”
謝霁吻了吻她沒有什麽血色的唇,一滴滾燙的水珠落在她的眼睑上,随後又被人溫柔地撫去,說不出是汗還是淚。
“寶兒,睡會兒罷。”謝霁呼吸顫抖,将臉埋在她汗津津的頸窩道,“我在這陪着你,不要怕。”
“我不怕的呀……”說着,謝寶真蹭了蹭他的臉,眼睑緩緩垂下,終是抵擋不住疲倦沉沉睡去。
等到長長的一覺醒來,喝足奶的嬰兒正躺在搖籃中酣睡,而謝霁則守諾陪在她身邊,溫柔安靜的目光久久凝聚在母女倆身上……
并且還會繼續陪她走下去,直到一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