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一和安縣主
崇英殿內,年少的天子端坐紙筆,正學着批閱奏折。而殿外,內侍們屏息而立,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忽的,殿中明黃的帷幔無風而動,一拱一拱的,從中探出個稚童的腦袋來。
那個是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年紀約莫三四歲,穿了身杏粉色的短襖小裙子,紮着兩個羊角髻,額前垂下些許蓬松的碎發,更襯得那雙烏黑圓潤的眸子靈氣逼人。
“皇帝哥哥~”見無人理會自己,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磚上,用帷幔裹住自己,像個蟬蛹似的扭動着,奶聲奶氣喚龍案後埋頭批閱的小少年,“來,捉迷藏呀~”
敢在崇英殿裏捉迷藏的小孩兒,也只有攝政王家的那位掌上明珠了。
和安縣主元媛,小名圓圓,乃攝政王與永樂郡主的獨女。且不說她的八個舅舅和五個哥哥是如何的風光無限,光是天子堂妹、攝政王獨女這兩重身份,便注定她從出生那刻起就榮光無限。
“哎喲,和安縣主!”老太監邁着碎步過來,将小孩兒小心翼翼地從帷幔中解救出來,壓低嗓音哄道,“地上涼,您快些起來!陛下正在忙呢,老奴送您出去找母親,可好?”
“不要。”元媛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抿着帶有唇珠的小嘴,朝龍案後的少年揮手,“我要哥哥~”
小皇帝元琮已然聽到了帷幔後的動靜,從奏折後擡起濃眉星目,笑着說:“圓圓,過來哥哥這。”
“陛下……”
“休息一會兒也無妨,帶她過來。”
得了允許的元媛十分高興,邁着蓮藕般的小短手噠噠噠跑到元琮身邊,趴在堆滿奏折的龍案上看他,奶聲問:“皇帝哥哥,你坐在這好久啦,是在做什麽呢?”
“批閱奏折。”元琮将案幾上的葡萄遞到小姑娘面前,問,“吃葡萄麽?”
元媛搖了搖小腦袋,“酸的。”
“那,杏酪呢?”
“好呀!”
元琮揉了揉她的腦袋,将杏酪佐以蜂蜜攪拌均勻,喂她吃了一小碗,這才心滿意足地給她擦擦嘴,繼續學着批閱奏折。
“奏折好玩麽?”元媛帶着杏奶香的軟音繼續傳來。
“奏折不是用來玩的。”元琮有些分心,露出一個稍顯稚氣的笑來。
“皇帝哥哥累不累?我給你捶捶肩呀!”說幹就幹,元媛整個兒挂在元琮身上,捏起兩個粉白的小拳頭有模有樣地捶了起來,“阿娘累的時候,阿爹也是這樣替她捶捶的。”
原來,那個冷峻鋒利到令人有些膽顫的攝政王在私底下,竟也有這般溫和柔軟的一面麽?
當初先帝賜婚時,洛陽城中半數人都以為永樂郡主會摧殘于祁王的魔掌之中,誰知數年過去,永樂郡主這朵嬌花非但沒有隕落,反而被養得愈發水嫩嬌貴……傳聞中狠厲無情的大魔頭,意外地寵妻如命。
小姑娘還在東捶捶西捶捶,又被元琮鎏金冠上的攢珠吸引了注意力,伸出蓮藕般白嫩的小手去摘。
“哎,縣主!使不得使不得!”天子儀容不能亵渎,老太監着了慌,忙不疊上前制止,卻被元琮喝退。
“她還是個孩子,何必計較那些。”元琮道,“何況,圓圓是朕的妹妹。”
正說着,殿外內侍前來通報:“陛下,攝政王求見。”
說是“求見”,實則攝政王可不必通傳直接進殿。
元琮忙牽着元媛的手起身,便見一個身穿紫金蟒袍、挺拔如松的冷峻男子沉穩走了進來。
元琮沒有忘記這個年輕的男人四年前是如何掃平內亂,扶植他坐穩帝位的,不由恭敬了面容,拱手小禮道:“祁王叔。”
“爹爹!”元媛眼睛一亮,蹬蹬蹬小跑着撲向那個高大的男人。
謝霁順勢蹲身抱住小姑娘,輕而易舉地将她托在臂上坐穩,方對穿着龍袍的少年颔首道:“陛下是天子,無須向臣行禮,于理不合。”
他的嗓音沉而沙啞,聽說是年少時受過傷。這樣的嗓子配他那張驚世駭俗的臉,着實有些違和。
不過他的能力和手段是無人敢置喙的,包括小皇帝自己。
“群臣的奏折批閱,可有疑惑?”謝霁抱着女兒在一旁坐下,任由小姑娘玩弄他腰間的香囊玉佩,沒有一絲不耐。
元琮誠懇道:“大多都是些瑣事,唯有河南水患的折子不太懂。”
謝霁“嗯”了聲,接過太監轉呈的折子仔細觀摩起來。
叔侄倆就水患的措施及免除當地苛捐雜稅等事聊起來。謝霁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元琮在問,他給出建議,連說話都是刀劈斧鑿般果決,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會有。
不多時,元媛鬧騰累了,趴在她爹的肩上沉沉睡去。謝霁見狀,說話的嗓音更低了幾分,元琮也體貼地挪近些,兩人幾乎用氣音交談。
處理完公務,元媛還未醒,謝霁便又抱着她出了宮。
直到回府的路上馬車颠簸,小姑娘這才悠悠轉醒,揉着眼睛喚道:“阿爹,阿娘呢?圓圓想娘親了。”
小孩子離不開母親,早晨還鬧着要跟謝霁入宮,這才不過兩個時辰,便想娘想得不行。
“我也想她了。”謝霁說着與氣勢截然不同的話語,姿态依舊是如山般端正,唯有冷冽的眉目柔和下來,低聲道,“這就回去見她。”
“阿爹~”元媛思維跳脫,眨着圓潤的大眼睛認真問道,“他們都說,你是天下最令人尊崇的攝政王~那這天下人裏,你最愛誰呀?”
小丫頭說話有時頗出乎意料,謝霁不假思索道:“最愛你母親。”
元媛咦了聲,咬着拇指道:“不愛圓圓嗎?”
“愛。”謝霁說,“但最愛的,永遠是你母親。沒有她,就不會有你。”
元媛将懂未懂。
馬車停下,到了祁王府。
謝霁抱着女兒下車進門,穿過庭院,便見秋千架旁有個紅裙明麗的小婦人正在和侍婢們踢毽子。
紫棠和黛珠都已嫁人,其中單純秉直的黛珠更是與關北結了連理。可這些年過去,紫棠和黛珠多少有了婦人之态,唯有她們的主子依舊細皮嫩肉,水嫩青蔥得仿佛二八少女。
毽子一起一伏,忽的失了準頭,落在謝霁的腳下。
“正想你們呢,可就回來了!”見到謝霁和女兒歸來,謝寶真的雙眸彎成月牙,迎上去接過女兒,将她放在地上站穩,彎腰柔聲道,“圓圓,別總讓你爹抱着。這麽大的孩子了,要學會自己走路呀!”
謝霁撿起腳邊掉落的毽子,輕輕遞到謝寶真手中。
這一幕十分熟悉,只不過謝寶真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嬌氣蠻橫的小少女,謝霁也不再是滿身傷痕的小可憐,最溫暖的太陽驅散了最沉重的黑暗,化作溫馨的黎明晨光。
夫妻倆牽着女兒的手,并排朝廳中走去。
待廊下無人之時,謝霁便忽的傾身,隔着女兒吻住了妻子的唇,如千百次般珍視。
和煦的陽光透過兩人之間的縫隙灑入,落在元媛那雙好奇的黑眼睛中。
“好吃嗎?”懵懂的稚童呆呆望着爹娘緊貼的唇瓣,好奇道,“圓圓也要!”
“哎呀夫君作甚?”謝寶真醒悟過來似的,慌忙後退一步,眼尾染上一抹豔麗的桃紅,“孩子還在這兒呢!”
謝霁想了想,方道:“把孩子交給乳母,随我進屋。”
頓了頓,他摩挲着謝寶真滑嫩的手背,低啞補充:“只有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