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入夏後,天氣漸漸炎熱起來。
謝寶真在兄長的幫助下,自掏腰包于城門外設棚施茶為流民降暑。沒過幾日,她又為翻修過的永盛寺捐了香火,而這一切都是打着祁王的名義進行的,以至于永盛寺中特意為謝霁立了長生牌,日日添燈供奉。
如此一來,洛陽百姓對祁王的印象倒是改善了不少,雖然還有少數偏聽偏信、惡語中傷之人,不過也只敢私下抱怨幾句,成不了氣候。
謝霁也是聽沈莘和關北閑聊時,才知道自己近來竟成了大善人,不用多想,便能猜到這一切是誰安排的。
等到見面之時,他心思柔軟,問謝寶真為何要為他做這些。
少女穿着一襲清爽飄逸的豆綠裙裳,绾髻如煙,小口抿着沁涼鮮豔的楊梅湯說:“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呀,多做善事總歸是沒錯的。”
這些年,謝寶真出落得越發嬌麗,穿紅衣則鮮妍靈動,穿碧裙則青蔥溫婉,即便是三天兩頭就能見面,謝霁也依舊看不夠她的容顏。
而現今聽她這麽一提點,謝霁恍然如夢,心中愛意更甚,揚起唇角低聲道:“不錯,再過十九日,你便是我的妻了。”
謝寶真臉頰微紅,方才被冰鎮楊梅湯壓下的燥熱又湧上四肢百骸,垂首望着紅寶石般晶亮的湯汁,細聲道:“過了今日,我便不能來找你了。阿娘說,我得于家中靜候待嫁。”
“無妨。”謝霁道。五年他都等過來了,又何必急于這十多日?
但事實證明,此番他着實高估自己了。
成婚前不能見面的這大半月,思念似乎比以往更甚。白天還好,安排婚宴大小事務等能稍稍分神,到了夜裏安靜下來,相思便如藤蔓爬滿心牆,使得他數次想深夜逾牆去見一見他的寶兒……
如此煎熬着,總算到了成親的日子。
由于祁王府上下都是靠厮殺度日之人,并沒有操辦婚事的經驗,關北和沈莘便花重金請了外援幫忙操辦。謝霁一宿未眠,只立于庭中,看着府中上下來來往往,将燈籠和紅綢緞高高挂起。
沈莘幫着在窗扇上刷漿糊,借着橙紅的火光朝庭院中看了眼,悄聲對關北道:“哎你看,公子站在那兒一宿了,幹嘛呢?怕下人們偷懶,特意來監工麽?”
關北笑了聲,将雙喜的團花剪紙仔細貼在刷了漿糊的地方,撫平褶皺道:“什麽‘監工’,他那是緊張呢!”
沈莘心不在焉地刷着漿糊,道:“果然情愛使人昏頭啊!只要是遇到和寶真有關的事,他就變得不像自己了。不過這樣也好,寶真過門後,我們的好日子也來了,否則整日面對公子那張冷冰冰要吃人的臉,着實沒意思。”
“我要是能娶到一個如此溫柔可愛的妻子,也甘願為她金盆洗手啊!”說着,關北‘啧’了聲,嫌棄道,“輕點兒刷,漿糊太多了!”
“啰嗦!”
“是,我啰嗦!你那小世子不啰嗦,趕緊找他去啊!”
“好端端的你提那家夥作甚?一提老娘就來氣!”沈莘冷笑着道,“昨日那什麽淮陰侯夫人半道截住我,說什麽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她兒子!氣得我險些用梅花飛刺紮她百十個窟窿!什麽玩意兒,明明是她兒子死纏爛打……”
正喋喋不休地吐着苦水,身後忽的傳來一個低啞的嗓音,“這個喜字,貼歪了。”
沈莘和關北驟然一驚,回頭一看,卻是謝霁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正擰眉看着兩人新帖好的窗花。
自從仇劍事件後,關北對謝霁便越發恭敬,忙‘哦’了聲,将那帖歪的喜字小心翼翼地撕下來,又重新貼了個端正的,因緊張而失眠的主子這才滿意地飄走了。
相比謝霁,謝寶真的狀況就要安穩許多,一覺睡到卯時,直到梅夫人進門催促才悠悠轉醒,揉着眼睛坐起,迷迷糊糊道:“阿娘,怎麽啦?”
“還問‘怎麽了’?傻孩子,今天是什麽日子?”梅夫人亦是穿着喜慶的新衣,掀開謝寶真的薄被坐于榻前,溫柔地注視着她,“不想嫁人了?”
“想!”謝寶真立刻來了精神,方才還迷蒙的眼睛倏地一亮,朝外望了一眼道,“可是阿娘,天還未亮呢!不是黃昏前才來迎親麽……”
“前幾日告訴你的都忘了?”梅夫人無奈,只好又将流程重複了一遍,催她道,“快起來沐浴梳洗。”
沐浴梳洗後便到了辰時,謝寶真簡單地用了早膳,便在侍婢和嬷嬷們的服侍下一件件套上繁複的婚袍,開始梳發描妝。
梅夫人用紅繩細細刮去女兒臉上的絨毛,有些疼,謝寶真蹙着眉直往黛珠懷中躲。見她這般模樣,梅夫人到底心生不忍,只得放下紅繩道:“好了,就這樣罷。”說罷,重新取了檀木梳将謝寶真披散的、還帶着些許潮濕的黑發一縷縷梳開抹順。
今日天氣很好,雲層厚而陰涼,沒有炙熱的太陽。外頭漸漸喧鬧,原是英國公府陸續來了客人,伯父母和兄長們皆聚齊了,滿滿地擠了一廳堂。
午時過後女方家家宴,宴請的是自家親人,謝乾命人挖出了梅樹下珍藏了十八年的女兒紅,為謝寶真的出嫁添喜。中途,謝淳風去了一趟謝寶真待嫁的閨房,給她送了些吃食。
謝寶真已經差不多妝扮好了,柳眉粉面,杏眸皓齒,口脂暈染的櫻唇豔麗無雙,竟是比那年春祭身穿百花裙的模樣更為窈窕明麗。謝淳風坐在梳妝臺邊看她,一時感慨道:“當初追在我身後跑的小姑娘,轉眼間就要嫁人了。”
謝寶真拿着吃了一半的胡麻餅,餅上還沾了不少嫣紅的口脂,笑着說:“放心罷淳風哥哥,過幾日我就回來看你了!還有,我身為妹妹卻先于你出嫁,總是覺得心有不安……若是哥哥也有了喜歡之人,不管她是誰,不管是何身份,你都要把握住呀!”
頓了頓,她擡手抹去嘴角沾上的芝麻粒,認真道:“我希望,你能和我一樣幸福!”
光從窗邊投入,謝淳風俊朗的面容變得柔和起來,将撇了油的雞湯遞給她道:“知道了。”
正聊着,負責謝寶真妝容的嬷嬷推門進來了,見謝寶真吃得滿嘴是油,便急匆匆道:“郡主,您慢些吃,當心弄壞了新妝!”
“別管那麽多,先填飽肚子再說。”謝淳風打斷她的話,和緩道,“妝壞了可以再畫,你是永樂郡主、未來的祁王妃,無論何時都不必委屈自己。”
一旁的嬷嬷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頓時老臉一紅,朝着二人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低聲道:“是,八郎。”
謝寶真于是就安安心心地将手中的胡麻餅吃完,又伸出塗了丹蔻的細白手指捧着碗,小口啜着雞湯,問道:“爹娘呢?伯父母和兄長們都在家宴麽?”
“嗯,大家都過來了,正在分你那壇女兒紅。兄長們給你送了許多賀禮,大小物件十餘車,到時候随你的婚轎一同送去祁王府,保管你是洛陽城中嫁得最風光的姑娘。”說着,謝淳風放低語氣道,“父親方才紅了眼眶,既是高興,也是舍不得你。”
想象如山般高大的父親紅眼睛的模樣,謝寶真心中動容,出嫁的興奮化作淡淡的不舍。不過僅是低落了一會兒,她便打起精神道:“兩家相隔不遠,随時都可以見面的呀。”
謝淳風屈指彈了彈她的腦門,很輕的力道,像是兒時那般,而後道:“若是在那邊住得不開心了,便回來,哥哥們為你撐腰。”
“好。”謝寶真彎着眼睛笑,明豔無雙,又小聲補充道,“他不會讓我不開心的。”
縱是再多不舍,迎親的時辰依然如約而至。
新婦在去夫家前腳不能沾地,要由兄長背上花轎,為此謝家八兄弟還很是争搶了一番,最後還是謝淳風拔得頭籌,将謝寶真背上了花轎。
祁王府的迎親隊伍就等候在謝家門外,謝寶真趴在謝淳風的肩頭,隔着鳳冠上垂下的流蘇遮面簾子,可影影綽綽地看到她心愛的丈夫一身大紅婚袍立于高頭大馬上,嘴角含笑,目光久久在她身上傾注停留。
那一瞬,仿佛所有的鑼鼓唢吶聲和歡呼聲都已淡去,唯有他俊美無俦的面容如此清晰,比曾經夢到過的樣子更為動人。
祁王府和謝家聯姻,場面盛大不遜于春祭大典,洛陽百姓傾城而出,以至于官府不得不加派人手開道清場,謝寶真的花轎這才得以趕在吉時之內順利到達祁王府,拜堂成親。
空前的婚宴,熱鬧才剛剛開始,連皇帝和雲澤長公主都派了人前來賀喜。
謝寶真獨自坐在偌大亮堂的婚房內,在桂圓和紅棗的芬芳中等了一個時辰,直到從日落等到夜色深沉,方聽到門外傳來黛珠緊張的聲音:“郡主,祁王……呃,姑爺來了!”
謝寶真忙坐端正些,果然聽到腳步聲靠近。
那沉穩的步伐在門外停頓了片刻,似是在整理儀容,繼而才被人輕輕推開。隔着遮面流蘇的縫隙,謝寶真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形在自己面前站定,繼而一雙幹淨白皙的手輕輕撩開那顫動的流蘇。
見到她不同于往日的嬌豔容顏,謝霁眸中閃過一絲驚豔。許久,他沙啞溫柔的嗓音傳來,喚她:“寶兒。”
謝寶真的腳尖抵在一起,雙手交疊端坐,紅唇卻是憋不住笑意,滿眼欣喜地望着墨發紅衣的青年,輕軟道:“你來得好慢呀。”
“已經算快的了,我們主子可是連謝媒禮都顧不上散,把滿堂賓客晾在一邊,打發走宮裏的公公們便匆匆趕來洞房啦!”沈莘笑着呈上來一個托盤,“請新人飲合卺酒!”
合卺酒是用一分為二的瓠瓜殼裝着的,瓜柄上系着一根長長的紅綢帶,寓意連理。
謝霁先端了一半瓠瓜酒給謝寶真,示意她道:“小心些。”
随後又自己拿起另一半,與謝寶真的在空中一碰,二人同時飲下,便算禮成。
沈莘帶走了所有下人,又貼心地為新婚夫婦掩好房門,這才撐着懶腰離去。
婚房之中紅燭搖晃,兩人肩抵着肩坐了會兒,皆是心跳加速、面色微紅——謝寶真是羞怯的,而謝霁則是酒意上湧。
半晌,謝霁輕輕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手,将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打開,握着她道:“餓嗎?”
關切寵溺的語氣,一如往常。謝寶真側首,鬓邊的流蘇跟着擺動,忙颔首道:“餓!晚上,我都沒來得及吃東西的。”
謝霁啞然失笑,伸手拿起一旁案幾上早就備好的雞茸粥,輕輕攪了攪,舀了一勺遞在她嫣紅俏麗的唇邊。
謝寶真就這他的手張口抿下,粥水鮮美,新郎體貼,所有的夙願都在今夜變成現實,令人心生愉悅。
粥水沾在謝寶真水潤的唇珠上,謝霁眸色一暗,沒忍住傾身吻去她唇上沾染的甘美。
他的吻珍視而幹淨,帶着冷冽的酒香,謝寶真只是訝然了一瞬,就閉着眼接受了。半晌,她又想起什麽似的退開些,捂着唇‘唔’了聲道:“九哥,我還在吃東西呢!”
謝霁目光一沉,逼近問道:“叫我什麽?”
“九哥……唔。”又是深深的一吻,帶着懲罰的意味。
“殿下……唔唔!”
紅燭的光在眼前搖曳,謝寶真急促呼吸着,終于從懵懂中清醒過來,趴在謝霁肩頭軟軟喚道:“夫君呀……”
這回對了,謝霁的嘴角輕輕勾起,繼續喂養嬌妻。
他的唇上還沾染着從謝寶真那兒‘偷來’的口脂,給他俊美冷冽的容顏增添了幾分豔色。謝寶真抿着笑,擡手給他擦了擦唇,又擦了擦。
謝霁任由她的爪子在自己嘴角胡作非為,只是帶着缱绻的笑意,耐心地一勺一勺将她喂飽。
喝了小半碗,謝寶真突然問道:“九哥,別人家洞房也是像我們一樣喂東西吃麽?”
這句話來得太過于意外,以至于謝霁忘了計較她沒有改過口的稱呼。
他攪動粥水的手一頓,沙啞的聲線帶着些許無奈,“當然不是。”
“那要如何,才是洞房?”謝寶真眨着眼問,滿是求知的渴望。
“……”謝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謝家女眷,沒有教過你?”
謝寶真懵懂地搖了搖頭,随後清楚地看到謝霁的眸色變得幽深難測。
“寶兒,”謝霁湊到她耳邊,喑啞異常的嗓音仿若蠱惑般問道,“吃飽了麽?”
氣息拂過耳邊,微癢,謝寶真不由地縮了縮肩,笑着說:“差不多了。”
謝霁便擱下碗,幽深如潭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問道:“可信我?”
“自然!”謝寶真篤定道。
片刻,謝霁為她擦了臉、擦了手,替她解下沉重的鳳冠、脫去外袍。禮尚往來,謝寶真也幫他解了腰帶和外袍……
直到謝霁将好看的手指擱在自己僅剩的裏衣衣帶上,謝寶真才覺察出些許不對,按住她的手疑惑道:“九哥,你做甚?再解就沒有了。”
謝霁撫了撫她散下的鬓發,蘊着憐愛道:“寶兒,我教你。”
說罷,他揮手滅了紅燭,放下紅紗床幔,在黑暗中準确地吻住了他肖想了千百遍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