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洛陽的隆冬總是與別處不同的。
別的地方下雪,萬籁俱靜,仿若一位娴靜的婦人靜候歸人;而雪日的洛陽則是大風裹雪,凜冽如刀,仿佛執刀跨馬的白袍将軍守護城郭。
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次朝會,清晨天還未亮,廊下的燈火映着碎雪飛揚,謝乾已下榻洗漱穿衣。
一旁的梅夫人從侍婢手中接過謝乾的官袍,将其鋪展開挂在衣架上,用裝了火炭的銅熨鬥将官袍褶皺一點點熨燙平整。燭火的光芒打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尾的細紋和披散的黑發中藏着的幾縷銀絲。
謝乾穿好中衣鞋襪,走到正在熨衣的梅夫人身後站定,雙手攬着她的肩。定神之間,他看到了妻子發間的銀絲,便溫聲道:“又長白發了,我替你拔掉。”
梅夫人偏頭避開謝乾的手,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別拔了,年紀到了,越拔越多。”
說罷,她将燙好的官服從架子上取下來,像過去千百次那般幫助謝乾将朝服穿戴整齊,為他撫平每一絲衣裳紋路,再細細扣好腰帶。
整理好這一切,天也快亮了。
“此番我入宮解绶去職,流程繁冗,早膳不必等我。”謝乾吩咐完,這才推開門出去。
門外光線熹微,大理寺少卿謝臨風亦是一身緋色官袍靜立,回身一禮道:“父親。”
謝乾“嗯”了聲,負手望着遠方微亮的天色道:“走罷,進宮。”
馬車已經備好在門外,謝臨風跟在自家父親身後,望着他日漸衰老的背影,忍不住問道:“如今我朝文強武弱,皇上多有倚仗父親的地方,即便寶兒與祁王府成親,只要皇上不提,父親就不必卸甲歸鄉,又何必非要如此呢?”
聞言,謝乾只是沉沉一笑,語重心長地嘆道,“我今年五十又五,已是垂垂老矣,只有我退下了,你、淳風還有阿霁,才能有上去的機會,寶兒才會嫁得安生吶。”
謝臨風張口欲言,謝乾卻是料到他要說什麽似的,打斷他道:“不必覺得慚愧,一朝天子一朝臣,當年,我也是在你祖父退居後才有大展宏圖之機的。”
“兒子明白了。”謝臨風便不再多言,只鄭重颔首道,“父親請放心,謝家的星火之光便交予我等續燃。”
殘星寥落,呼氣成冰,又是一天旭日東升。
祁王府即便到了年關也是一如既往的肅靜,既不張燈結彩,也沒有煙火可放,連門扇上的福字和對聯都是去街上買現成的。但今年春節不同,謝寶真與謝霁定了親後,便時常去祁王府走動,主動提出為祁王府寫對聯。
謝霁自是樂意,當即讓人備了印着金箔的紅紙,又放下一切事務親自為她研墨,看着謝寶真挽起袖子,白嫩纖細的手指撚着一支大毛筆揮毫潑墨,垂下的眼睫承載着細碎的陽光,不用看書便連寫了六七副對聯。
祁王府雖不如皇宮富庶漂亮,卻也并不狹窄,大大小小的門扉頗多,若是一扇扇全貼上對聯,怕是要寫上大半日。
謝霁心疼她,拿了筆要一起寫,謝寶真卻推他在一旁坐好,拒絕道:“你的字太瘦啦!筆鋒太過遒勁鋒利,如同刀劍一般,春聯嘛,還是要圓潤些才算吉利。”
謝寶真的字的确好看,謝霁拗不過她,便只好擱了筆為她鋪紙研墨。
庭中的陽光正好,牆外橫生一段柿樹的枝頭,挂着四五個燈籠似的紅柿子,襯着湛藍的天空十分好看。
謝寶真的手也很好看,皮膚幼嫩白皙,指尖帶着花瓣般的淡粉,纖細小巧,每次謝霁都能輕而易舉地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他回想起以往兩人悄悄牽手的場景,指腹摩挲間,謝寶真的手滑嫩得摸不出掌紋,叫人很想将其置于唇邊,一根根手指細碎地吻過去。
正慢斯條理地研墨,望着她的手出神,卻聽見謝寶真撲哧笑了聲。
謝霁研墨的動作一頓,微微側首,露出個疑惑的神情,“怎麽了?”
謝寶真落下最後一筆,直起腰輕呼一口氣道:“我笑你堂堂一個王爺,洛陽城中威震四方的皇親新貴,此時卻像個書童似的在一旁侍候筆墨。”
聞言,謝霁的嘴角也泛起淡淡的弧度,說:“只為你如此。”
見謝寶真皺着眉,似乎彎腰久了有些不适,謝霁便放下墨條,走過去輕輕揉捏她纖細的腰肢。
謝寶真卻是笑着扭開,筆上的墨水險些甩在謝霁素淨的袍子上,紅着臉告饒道:“別!九哥,我怕癢的!”
謝霁本沒有雜念,只是想替她驅散些許疲憊不适,卻不料她的腰肢如此敏-感,當即目光一沉,神色變得有些幽深難測起來。
他索性擁住謝寶真笑着扭動的身子,下颌擱在她柔軟的發髻上,輕啞道:“休息一會兒罷,寶兒。”
謝寶真便放了筆,伸手回擁住謝霁勁瘦有力的腰肢,将臉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嗅到些許幹淨的木香。
寫字久了,她露在外頭的指尖有些冷。謝霁察覺到了,便将她的手置于自己掌心搓了搓,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焐熱。
“我去讓人給你送個手爐過來。”謝霁仍不放心,皺眉道。
“不用啦!”謝寶真拉住他,笑着說,“九哥,你懷裏好暖。”
謝霁于是将她擁得更緊些。謝寶真順勢将手塞入他的領口,汲取他炙熱的體溫。
謝霁身形一僵,按住她的腕子,無奈道:“寶兒,不要亂動。”
“哦。”謝寶真神情懵懂,感覺他的心跳很快,掌心下的體溫似乎更高了些。
“寶兒。”
“嗯?”
“前幾日,伯父向皇帝請旨告老去職了……”
“我知道。”謝寶真道,“阿爹那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從臺前到幕後,才能打消皇上的猜忌,從而給予兄長們進取的空間……又或許,是為了我們。”
原來她什麽都明白。謝霁撫了撫她的發頂,輕柔吻道:“只要我還活着,便會助謝家長盛不衰,護你一世榮寵。”
“我也知道。”謝寶真的眼睛晶亮,仰首說,“我一直信你。”
有調皮的鳥雀從柿樹枝頭飛下,落在紙張淩亂、翰墨飄香的石桌上,啾啾的鳥鳴悅耳動聽,可謝霁卻不會再像五年前那般恍若驚弓之鳥、徒手捏碎一切試圖靠近他的生靈……
只有謝寶真在,他便是暖的。
“九哥!”
“我在。”
謝寶真想了想,方細聲道:“昨夜我随阿娘上街,在畫橋邊看到一對夫婦在放煙火……”
她仍記得昨夜月朗星稀,橋邊水波蕩漾,年輕的公子牽着新婦的手,兩人一手執了根煙火棒,噴出的銀光映在他們含笑的眼眸中,那樣靜谧美好,令人心生豔羨。
“好像,我還從未和你一起放過煙火。”即便是在揚州,十六歲生辰那夜的煙花徹夜,謝霁也并未露面。故而,謝寶真斟酌着,提出了一個孩子氣的要求,“我想和你一起放,可以麽?”
原以為謝霁不會做這麽幼稚的事,未料上元夜謝寶真應邀前去祁王府,一進大門便看見無數煙花棒挂在庭中的樹枝上,煙火齊燃,樹也仿佛跟着開了花,亮眼的金白色光芒如噴泉、似瀑布,将整個偌大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有火樹銀花為伴,煙火鋪路,謝霁一身雪白的狐裘披風,墨發玉冠,牽着謝寶真的手從中間道上步步走過。
謝寶真滿眼都是璀璨的光芒,驚異于祁王府今夜的熱鬧與美麗,又有些膽怯,笑着直往謝霁懷中縮,軟聲軟氣道:“九哥,這些迸射的火花會不會燙着人呀?”
“不會。”謝霁說着,抖開自己那件昂貴的披風,将謝寶真整個兒護在其中,使其不會被迸射的火光濺到。
到了廊下,滿樹的煙火還在繼續,銀白淡金,煞是好看。已經不會被火星濺到了,謝霁卻并沒有放下遮擋的披風,而是借着披風的遮掩,側首吻住了謝寶真的唇。
一個在煙花中交纏的吻,美得令人窒息。
上元節後,暖春如期而來。
今年開春的風筝格外多,大約是年底皇後病重的緣故,洛陽百姓自動為皇後祈福,願風筝能帶走她所有的病痛。
街上人來人往,謝寶真與謝霁并排走着,忽的往前一指,笑道:“九哥,我們去那家店罷,聽聞他們那兒的風筝是最好的!”
“好。”謝霁護着她,不讓她被過往的行人、馬車傷到,啞聲道,“慢些,寶兒。”
說話間,謝寶真已一頭紮進了雜貨店色彩斑斓的風筝間,摸摸這個又捏捏那個,不知道買哪些好。
“若是喜歡,便都買下。”謝霁看出了她的猶豫。
謝寶真搖了搖頭,細聲說:“太鋪張了,我只選一個就好。”
正說着,兩個錦衣公子搖着扇進門,其中高個兒的滿臉煩躁之氣,哼道:“也不知皇後這是怎麽了,突然退居冷宮不說,還生了那麽大一場病,弄得洛陽城漫天都是風筝……”
“你不知道嗎?聽說是被祁王氣的。”另一人嗤笑道,“皇後娘娘清正廉明,盡心盡力扶植皇上至今,有功無過,可自從祁王上位後朝堂便人人自危,皇後娘娘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數次規勸皇上不得,便退居冷宮氣出了大病。”
“原來是這樣?我說祁王那人也真是!小小年紀陰毒得很,年底挂在城門外的屍首你看了沒?一溜兒十餘人,死相那叫一個慘哪!聽說還禍及家眷,十一月間死在他手裏的人都快把城門外的雪地染個透紅……真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人心不古,忠奸不辨吶!”
“噓,你小聲些。”
謝寶真手裏捏着一只風筝,氣得渾身發顫。謝霁倒是比她平靜,想來也是習慣了別人的風言風語,只是眉色有些冷。
謝寶真沒看身邊的謝霁是何表情,忽的轉過身去,瞪着那兩個亂嚼舌頭的男子道:“你們憑什麽這麽說他!”
那兩人一怔,見這容貌清麗可愛的少女漲紅了臉,像只小奶貓似的沒有威懾力,不禁相視一笑,漫不經心地搖扇道:“我們說誰?”
“祁王!”謝寶真攥着風筝,氣鼓鼓道,“你們憑甚污他清白?”
“我們污他清白?他做了什麽全洛陽皆知,從去年中元節永盛寺大火後彈劾汪簡入獄,到吳相府私鹽案重罪株連百餘口人,再到懸挂在城門外示衆的屍首和流放削籍的家眷,哪件不是他所為?若是他是清白的,這世上便沒有黑心之人了!”
“汪簡入獄,是因為他私通刺客阻撓禮佛盛會;吳相府販賣私鹽、貪墨牟利,乃是事實;刺客先行刺祁王才被反殺,被殺示衆亦是罪有應得,請問祁王哪點做錯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祁王也不該趕盡殺絕!不該用如此殘忍的手段以暴制暴、以殺止伐!”
“也就是說,你們知道他事出有因、并未做錯,卻依舊編排诋毀于他。憑甚?就憑人雲亦雲、法不責衆?”謝寶真字字珠玑,肅然道,“妄議國事和皇族乃是重罪,給他道歉!”
“婦人之見。”那兩人說不過謝寶真,眼瞅着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便試圖岔開話題,奚落她道,“你不會是祁王的愛慕者罷?我可聽說他與英國公府的掌上明珠訂婚了,便是做妾也輪不到你,真是不知羞!”
“你……”謝寶真氣急,只想命人将這倆不長眼的纨绔拉下去掌嘴二十下方能解氣!
忽的手上一暖,謝霁握住了她的指尖,與她并肩而立,銳利的目光審視那兩洋洋得意的錦衣纨绔,低啞道:“你們罵本王沒有關系,卻萬不該,說本王未婚妻的半點不是。”
“你又是哪根蔥?還本王……呃!”
四周一片死寂,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本朝活着的王爺只有一位,敢自稱‘本王’的,更是只有那閻羅王似的……
“祁、祁王?!”
兩人的面色由得意轉為驚疑,又有些不信:高高在上的祁王怎麽會來這種市井之地?可面前的青年氣場強大、面容冷峻,滿眼的殺伐之氣,倒是像極了傳聞中的祁王。
“殿下,有何情況?”關北和親衛們聞訊而來,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跪拜道。
祁王府親衛的服飾,少數人還是認得的。先是幾個見過祁王府親衛打扮的人慌亂跪下,接着,圍觀的人群陸陸續續跪拜,匍匐于地高呼‘祁王千歲’。那兩人更是吓傻了眼,面上血色瞬間褪盡,兩股一軟便撲通跪倒在地,戰戰兢兢跟着叩首道:“祁王千、千歲……”
謝霁沒有理會他們,只望着謝寶真,淡漠道:“怎樣處置才解你的氣?殺了他們,可好?”
聞言,那兩名始作俑者吓得兩眼一翻,軟倒在地。
這個處罰着實重了些,謝寶真拿不準他是在吓唬衆人還是真的動了殺念,便搖首道:“随便殺人不好的。他們罪不至死,就讓他們給你道個歉好了。”
“草民知錯了!草民知錯了!”那兩人見有了轉機,悠悠醒過來,磕頭如搗蒜,哭嚎道,“殿下饒命!饒命啊!”
“掌嘴。”謝霁冷淡道。
在兩人啪啪的耳光聲中,謝霁淡然地拿起一只彩鳶問謝寶真,“這個喜歡麽?”
謝寶真點頭:“好看。”
于是謝霁摸出碎銀遞給戰戰兢兢的掌櫃,一手拿着紙鳶,一手牽着謝寶真的手出了店門。
“處理幹淨。”謝霁吩咐關北。
關北應聲。
街道旁,謝寶真回頭看了眼仍在跪着的衆人,小聲詢問謝霁道:“九哥,你方才說‘處理幹淨’……是何意思?”
“封口,免得事情鬧大影響你的名譽。”見謝寶真睜大眼,他又低聲解釋道,“放心,會留他們一命。”
謝寶真舒了口氣,又寬慰道:“九哥,不要同愚人庸人生氣,不值得的。”
謝霁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的寒霜化盡,嘴角唇線柔和,輕輕‘嗯’了聲。
有你相伴,足以撫平一切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