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謝乾的書房很大,謝霁已來過幾次,可每次來都是不一樣的心情。
炭盆中的銀骨炭閃着炙熱的紅光,梅夫人親手取了上等的沉香置于香爐中點燃,蓋上蓋子,袅袅的煙霧便在空中升騰聚散,仿佛一縷幽怨渺茫的夢境。
謝乾在書案後撩袍坐下,示意謝霁道:“你也坐罷,阿霁。”
這麽多年過去,謝乾早已兩鬓霜白,私底下卻依舊如往常那般喚他“阿霁”,聞之親切自然。
謝乾看着面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感受着他從骨子裏釋放出來的強大氣場,恍惚間,仿佛那個從平城大雪中撿回來的破敗少年只是大夢一場。
屋內寂靜,謝霁沒有随意落座,而是将早就準備好的禮盒奉上。暗紅色的朱漆扁盒,打開一看,裏面并非金銀也非珠寶,而是兩本厚厚的簿子還有些許地契。
“這是何意?”謝乾問。
謝霁道:“祁王府近兩年的賬簿和地契,所有的都在上面。這些,便當做我娶寶兒的誠意。”
簿子上詳細記載了祁王府所有産業收支和利益往來,明面上的和見不得光的俱在上面。謝乾随意翻看了兩眼,心中一驚,沒想到謝霁在短短兩年多內就成長到這般地步了,不由嘆了聲“後生可畏”。
謝霁将這簿子給謝乾過目,既是表明了自己的實力,也是将自己的命門交到謝家手中。以後若是他負了謝寶真,光憑這些賬簿,謝家便能置他于萬劫不複之地……
如此不留退路的行徑,倒是符合他果決狠辣的性格。
梅夫人與謝乾對視一眼,方合起簿子,将它收回盒中鎖住,淡漠道:“這些,你拿回去。”
望着被退回來的盒子,謝霁唇線抿緊了些,執着道:“若是這些仍然不能使伯父伯母安心,還需要什麽,盡管與我說。”
“阿霁,你對寶兒的心意,我們都是有目共睹。這些簿子是你保命的東西,莫要輕易拿出來示人,即便是我們也不可以。”謝乾仔細想好措辭,方語重心長道,“嫁女兒不是一場交易,我們也不需要你用這些東西來換寶兒。”
“我知道。”謝霁的嗓音低啞,像是被冰阻塞的冷泉,“我只是想讓二位放心,看到除我身份和過往以外的東西。”
“現在說‘放心’二字,未免言之過早。”梅夫人的神色不辨喜怒,冷豔道,“祁王殿下,并非是我們夫妻為難你,實在是你的地位和處境有太多危險性。那樣的刺殺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寶兒乃我們的掌中嬌,我萬不能接受她嫁給一個會使她置于危險中的男人。”
“此事我會處置妥當。”謝霁道,“絕不會有下次。”
梅夫人道:“還請殿下說說,如何處置才能一勞永逸?”
謝霁知道,這大概是梅夫人對自己的最後一次考驗。他沉思片刻,随即擡眼,淡色的唇微微張合,吐出一句沒有溫度的話語。
聞言,謝乾和梅夫人俱是怔愣,再次驚異于謝霁手段的果敢。
直到盆中的炭火哔啵作響,謝乾才按着膝頭起身,走到謝霁面前緩緩一嘆:“阿霁,你要記住,不管身處什麽位置都不要失其本心,保護好寶兒,保護好你自己……我和你伯母,也就別無所求了。”
說罷,他将那裝有賬簿的盒子遞回至謝霁手中,剛毅滄桑的臉上多了幾分溫情,說道:“阿霁,我很開心,你沒有步你母親的後塵。”
……
因書房內燒炭的緣故,窗戶開了一條縫,謝寶真便從窗棂下探出腦袋來,趴在窗縫上偷聽。
可屋裏的談話聲很低,甕聲甕氣的聽不真切。
“寶兒。”身後有人悄無聲息走來,拍了拍她的肩。
謝寶真吓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謝臨風那張笑吟吟的臉。
謝淳風也跟着過來了,屈指輕輕一彈謝寶真的腦門兒,問道:“藏在這裏做什麽?”
“偷聽。”謝寶真眨眨眼,靠着牆而站,一點也沒有偷聽者的自覺。
謝臨風被她這大大方方的樣子逗笑了,調侃道:“若是連你都能偷聽到書房密談,那英國公府的防禦未免也太松懈了。”說着,他又有些感慨,當初得知謝霁和寶兒的感情後,他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原以為謝霁會同之前的爛桃花一般很快放棄,卻不料命運兜兜轉轉,依舊未能使他們疏離分毫。
謝臨風望着出落得标致妙曼的妹妹,溫聲道:“放心罷,裏面不會有事的。”
“我懂,但就是好奇。”謝寶真悻悻地從窗邊離開,苦惱道,“為何不能當着我的面說呢?”
謝臨風笑了聲:“若是當着你的面,說不了兩三句你就要護着他,還怎麽談下去?”
正說着,書房的門從裏打開了,謝乾和梅夫人先一步走出來,後面跟着錦袍玉冠的謝霁。
“阿爹,阿娘!”謝寶真迎了上去。看到謝霁的一瞬,她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輕輕喚道,“九哥!”
“什麽‘九哥’?不倫不類的。”梅夫人嗔了聲,“他是祁王,便是私交再好也要懂得分寸。”
謝寶真‘噢’了聲,不住拿眼睛瞥謝霁。
謝霁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幽冷的目光柔和下來,輕聲說:“我沒事,寶兒。”
一見女兒這副恨不得粘在謝霁身上的模樣,梅夫人就忍不住皺眉頭,心想這丫頭怎麽一點傲氣也無,也不知随了誰。
“祁王殿下,今日該談的都已經談妥當,該做的就交給你自己去做好。”梅夫人也不留人寒暄,幹脆利落道,“若沒有什麽事,你就請回罷。慢走不送!”
謝霁又看了謝寶真一眼,方颔首道:“好。”
謝寶真立刻跟上,“我去送送他!”
“你回來!”梅夫人輕喝,伸手将不安分的謝寶真按在原地,“他自己沒腿麽,需要你送?”
“可是……”
“寶兒,在家裏聽話。”謝霁開口道,遞給謝寶真一個安心的淺笑,“這幾日莫要出門,事情辦妥後,我自會來尋你。”
“好罷。”謝寶真望着謝霁清朗偉岸的身形,很想如往常那樣抱抱他,可是爹娘兄長都在身邊,她不敢,只得眼睜睜看着謝霁的背影在殘雪青檐下遠去。
“寶兒,你過來。”梅夫人朝謝寶真招招手。
謝寶真依言走過去,便見梅夫人一把拉住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揉了揉,見她掌心溫暖,這才放下心來。
少女細白如玉的腕子上戴着成色極美的翡翠手串,每顆翡翠珠都以金蓮為托,祥瑞無雙。梅夫人早就見到這串手鏈了,也知曉是誰送她的,不過到底沒點破,只蹙眉問道:“天這麽冷,你方才在窗外鬼鬼祟祟作甚?怕我這個做娘欺負他?”
謝寶真支吾,望着腳尖說:“沒有呀。”
“行了,你是我女兒,心裏想什麽我會不知道?”梅夫人輕嘆,伸指戳了戳女兒的臉頰,又忍不住将她抱在懷中,“傻丫頭。”
自從長大以後,梅夫人便很少抱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使得謝寶真一愣,正要擡手回擁住母親,梅夫人卻是先一步松開了手,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鎮靜冷清,“你也別怪我刁難他。你是個憨傻的,你爹又對他有愧,連句硬話都不舍得對他說,那便只有我來做這個惡人了。”
梅夫人難得吐露心聲,謝寶真聽得入了神,不由自主地挽起梅夫人的手臂,與她一同并肩朝正廳行去。
母女倆說着貼己話,謝乾和兩個兒子遠遠跟在後頭。
出太陽了,融化的雪水順着屋檐滴落,在檐下形成一道發光的水簾。梅夫人道:“一開始,我的确不喜歡謝霁,處處防着他,知道你和他心生情義後,我怨憤得好些天沒有睡着。寶兒,謝霁擁有的一切來得太快了,我不能讓他以為光憑一點手段就可以娶走我唯一的女兒。我為難他,并不只是為了發洩心中的不滿,更多的,是想看看他能為你做到什麽地步。”
“阿娘……”
“我早和你爹還有哥哥們商量過了,即便你嫁了出去,也依舊是我謝家的女兒,我們怎麽可能因為你成親了,就将你的安危交給謝霁一人守護呢?寶兒,你記住,你永遠是謝家的一員,不管發生什麽都只管大膽地往前走,保護你,也是我們謝家的責任。”
“所以,您已經接受我們的婚事了?之前對九哥冷言冷語,也是想讓他珍惜我的來之不易?”明白了這一點,謝寶真鼻根一澀,挽緊梅夫人的胳膊道,“阿娘,你們真好!此生能為謝家女,真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明白就好。”梅夫人對她的撒嬌沒有辦法,淡漠的神情終于破功,溫聲道,“爹娘照顧不了你一輩子,你的哥哥們也會有各自的家庭,以後,還得靠你自己經營。但若是謝霁敢負你,你只管回來,謝家絕不輕饒他!”
“不會的,他恨不得把心掏給我。”謝寶真笑着說。
十一月底,私鹽一案落下帷幕。
原本光是貪墨、販賣私鹽兩樁罪名,便足以定吳相國大罪,可臨判決前祁王又參了他一本,控告吳相刺殺皇親和朝廷重臣,且證據确鑿。
其實這件事只要祁王不追究,吳家便可保下一命,但祁王是什麽人?他鐵了心要殺雞儆猴,吳家上下革職流放的、削籍為奴的、斬首的……上上下下加起來竟株連百餘口人,一夜之間,洛陽城處處哀嚎。
從行刺到執行不過短短半月,吳家連斡旋的機會都沒有,便被連根拔起。
刺客的屍首在城門外示衆三日,禍及家眷;而另一方面,祁王對有功之人大肆行賞,使其榮華加身……衆人皆驚嘆于祁王年紀輕輕如此狠絕,恩威并施,一時間對他又敬又怕。
從此以後,盯着祁王府興風作浪的人都偃旗息鼓了,不敢妄動。
年底,皇上終于頒下旨意,将永樂郡主許配給祁王為妻,婚期定在來年六月。
聞此消息,洛陽城中無數少年公子為之扼腕嘆息,心中戚戚然想:果然紅顏薄命,當初一舞傾城的‘小桃花神’,終于要摧殘于祁王那個大魔頭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