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書嫣擡頭看了一眼“挾持”自己的郭星銳, 他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痛苦、不舍,裏面的情緒如墨雲翻湧……
她細白的指頭握住了他捏着匕首的手, 輕輕一拉。
郭星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嘴唇翕張,喃喃道:“沈……姑娘。”
沈書嫣拉着他的手, 飛快地轉身, 兩人躲在了屏風後面。這茶樓的雅間布置得極為奢華,和天香樓的雅間布局相似,外面是大桌圈椅,靠牆是案幾, 上面擺着筆墨紙硯, 牆上挂着時下丹青名家的畫作, 靠裏一張四扇開的大屏風後面,是一張供客人小憩的軟榻。
沈書嫣推了推郭星銳, 讓他躺在軟榻前的地上,身子緊靠着軟榻,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點亮了軟榻邊小幾上擺着的燭臺,站在了燭臺和屏風中間。
燭火明亮,将沈書嫣的倩影清晰地映在了屏風上,而躺在地上緊靠着軟榻的郭星銳,在屏風上卻一點兒影子都沒顯露。
雅間裏溫暖如春, 沈書嫣的鬥篷早在進來的時候就解開了,搭在大桌旁的圈椅上, 此時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雨絲錦對襟小襖,她纖細的手指解開了小襖上的盤扣。
郭星銳的眼睛驀地睜大了,她要做什麽?!
沈書嫣低下頭看了他一眼,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飛快地把小襖的盤扣解開了三枚,白皙的脖頸下露出大片柔膩的肌膚,精致的鎖骨悄然閃現。
郭星銳驀地閉上了眼睛,可即便是看不見了,剛才那活色生香的一幕已經刻在了他心上,他似乎能嗅到她身上的幽幽香氣。
“哐——”雅間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丫鬟的高聲呵斥阻止不了一心想要進來的秦英壽,他原本就是郭淵的手下副将,郭淵豪爽,常常和手下将軍們暢飲,有時在家中,有時在酒樓,秦英壽自然是見過郭星銳的。
剛才他在大街上無意中發現了郭星銳的身影,本來還不太确定,可現在見這丫鬟死命攔着,而雅間裏的人始終沒有吭氣,他倒是更多了幾分懷疑。郭星銳是他的心腹大患,就算得罪沈首輔,也定要捉拿,更何況,如何真的拿到了郭星銳,沈首輔家的女眷和朝廷欽犯在一起,那沈首輔也會被拖下水。
只是房門推開,并沒有看到郭星銳,倒是屏風上有女子的剪影,她似乎正在匆忙地系着衣襟上的盤扣,從那清晰的剪影來看,她的衣襟是敞開的。
“大膽!”沈書嫣慌忙地掩住衣襟,怒喝一聲,“誰讓你們進來的?!協理京都治安,你們就堂而皇之地闖入女眷房間,偷看女眷換衣不成?!”
秦英壽也沒想到自己看到的是這番情形,他飛快地在屋裏掃了一眼,除了屏風後面,他十分确定其他地方沒有藏人。屏風是只有沈書嫣的剪影,她偏偏正在換衣。他的小眼睛眯了起來,陰恻恻地開口:“這裏并不是沈姑娘的閨房,如何在這裏換衣?”
“茶水濕了衣袖,自然要換掉。”沈書嫣冷哼一聲,“這位将軍想必是不了解京都女子,貴女出門都是要帶一套更換衣物的,就是為了防止這樣尴尬的情況出現。怎麽,将軍連這都不允許嗎?”
秦英壽死死地盯着屏風,雖然上面只有沈書嫣的身影,他還是不甘心,明明他看着郭星銳進了這個雅間的,他咬咬牙,反正已經得罪了沈首輔了,今日幹脆把事做到底。想定了,秦英壽把心一橫,“請沈姑娘站着別動,我派人到屏風後看上一眼。”
“你好大的膽子!”沈書嫣看了一眼地上的郭星銳,他身子蜷縮起來,慢慢地滾到了軟榻下面。
秦英壽指了個身邊的小頭目,那小頭目雙腿發顫,這可是首輔家的女眷啊,聽秦英壽說話,這似乎是沈首輔的掌上明珠,他要是看了沈姑娘換衣的樣子,還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嗎?
他兩股顫顫不敢向前,秦英壽低聲咒罵了一句,“沈姑娘,得罪了,本将軍親自進來看上一眼,若無異常,事後本将軍定然到姑娘面前負荊請罪。”
他大步一邁,就想向前。
“你敢!”
一聲怒喝從他背後傳來,聲音雖然嬌軟,卻似含着滿腔的怒火,夾雜着凜冽的寒冰。
秦英壽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扭頭一看,一個絕色少女正站在雅間的門口,她披着松花色雲錦鬥篷,手裏捏着一個面具,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憤怒地瞪着他,嫣紅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
秦英壽的心涼了半截,這人他自然認識,當初他還派人劫持過她的,正是沈皇後的心肝寶貝,如今又成了姚大都督的愛女。
苾棠沖進了雅間,軟底的繡鞋硬是踩得地板“咚咚”直響,她走到屏風旁的過道,霍然轉身,瞪着秦英壽,“秦驸馬借着協理治安的公務之便,硬闖女眷房間,偷看女眷換衣,真是膽大包天!本姑娘就站在這裏,秦驸馬要想去屏風後面,先把本姑娘抓起來再說!還是說,秦驸馬也想讓本姑娘解衣?”
她說着話,把手裏的面具擲到了地上,白嫩的手指拉住了鬥篷的系帶,輕輕一扯。
秦英壽尚在猶豫,他還是不死心,反正人是已經得罪了,要不要冒險假裝摔倒把屏風撞開看一眼?反正苾棠這麽嬌小的姑娘也攔不住他。
“棠棠。”随着一道略帶無奈的聲音,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了雅間門口,“這房門大開,屋裏也不暖和,別解鬥篷,會着涼的。”
他也來了……
秦英壽的心徹底涼了。
蕭昱琛走到屏風前,看也沒看屏風上的身影,修長如玉的手指握住了苾棠鬥篷上的系帶,熟練地幫她系好。黑眸平靜地瞥了秦英壽一眼,“秦驸馬,這是何意?”
剛才在大街上,小丫頭借着他的名頭吓唬了尚書家的子女,沒走兩步遠,就見着一隊人馬圍住了這茶樓。顏奕見苾棠有些好奇地駐足觀望,就主動上前問了話,回來禀道:“是秦英壽将軍發現了朝廷欽犯的蹤跡,上去捉拿了。”
小丫頭本來沒在意,又走了兩步打算離開時卻好像想到了什麽,臉色大變,轉身就往茶樓走,說是要過來“看熱鬧”,果然,确實有熱鬧,他不用看就知道這屏風後面藏着誰。
郭星銳如何他并不在意,更何況郭淵當初的通敵案父皇确實判得太過着急,郭家很可能是被冤枉的。眼下這個秦英壽他卻不想放過,當初秦英壽劫持了小丫頭,害她吃了苦頭,後來秦英壽無論怎麽活動鑽營,他都卡着不讓他升官,現在這混賬連小丫頭的表姐都敢欺負了,沈家可是小丫頭的外祖家。
他的眼神雖然平靜,秦英壽卻打了個冷顫,“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蕭昱琛眉毛一挑,“你倒是說說,誰命令你來闖女眷房間的?”
秦英壽心中發苦,“沒人命令末将,只是今日是上元節,人多擁擠,到處都是火燭,極易出事,所以末将奉命協理京都治安。末将在街上看到有朝廷欽犯進了這雅間,這才上前搜查。”
“呵。”蕭昱琛輕笑一聲,“棠棠,去屏風後面看看,除了沈姑娘,可還有什麽朝廷欽犯?”
苾棠聞言轉過屏風,朝着沈書嫣眨眨眼睛,朗聲道:“這裏只有我表姐一人。”
蕭昱琛垂下眼眸,“秦将軍征戰沙場,确實立下了汗馬功勞,只是秦将軍太辛苦了,也該好好歇一歇才是,免得頭暈眼花,看誰都是朝廷欽犯。今日秦将軍冒犯女眷之事就算了,從現在起,秦将軍卸下身上所有職務,回公主府,好生歇上一陣再說吧。”
卸下所有職務?秦英壽倒抽了一口冷氣,肅王一句話,就把他一撸到底,他現在除了個驸馬的身份,連個将軍都不是了?只是肅王可以随意插手六部事務,吏部和兵部他都能說了算,自然也有這權利免去他身上職務。
他身邊的小頭目吓得目瞪口呆,幸虧剛才他沒上前,不然死定了。他悄悄地挪着腳步,朝着雅間外退了退,希望肅王不要注意到自己。
“王爺不必如此吧?”秦英壽熬了這麽多年,搞掉了郭淵,搶了戰功,還大敗西榮太子五萬精兵,差點連西榮太子都抓到了,怎麽甘心就這麽失去一切,“明日末将自會面君,在皇上面前請罪。”
蕭昱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便你,今日本王的命令是暫時撤掉你所有職務,在家休養。至于明日父皇會不會恢複你的職務,呵呵,你可以試試。不過現在,秦英壽,你可以走了。”
秦英壽低着頭,他不敢看肅王,怕自己掩藏不住目光中的憤恨和殺氣,肥厚的手掌握了起來,“末将告退。”他抱拳彎腰,轉身大步離去了。
小頭目的腿都開始打顫了,秦英壽走了,接下來是不是該料理他了?
蕭昱琛看都沒看他一眼,顏奕上前,俊逸的臉板了起來,“都散了吧,這裏只有沈姑娘,沒有什麽朝廷欽犯,要是發現你們敢暗中盯着沈姑娘,哼!”
“不敢,不敢,小的有眼無珠,豈敢冒犯沈姑娘。”一衆人等如蒙大赦,飛快地溜了。
“表姐……”閑雜人等都走了,苾棠看着沈書嫣,欲言又止。她幾乎可以肯定郭星銳躲在這裏,可蕭昱琛并不知道郭星銳的事,他站在屏風的另一側,苾棠不敢明言。
沈書嫣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多謝棠棠,棠棠今日看起來氣勢不錯,有個王妃的樣子了。我還要再坐一會兒,棠棠自去和肅王賞燈吧。”
苾棠也不敢久留,生怕蕭昱琛看出端倪來,點點頭,繞過屏風,主動上前拉住蕭昱琛的手,“琛哥哥,我還沒盡興呢,咱們再去街上逛一逛,好不好?”
蕭昱琛自然知道她們這是避着自己呢,他也不點明,大掌握住小丫頭的手,黑眸含笑,“好啊,棠棠想逛到什麽時候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