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所有人都離開了, 雅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書嫣蹲下來,輕聲喚道:“星銳, 你可以出來了。”
郭星銳蜷縮着身子從軟榻下面窄小的空隙裏挪了出來, 他看了沈書嫣一眼,神情頗為複雜, 猶豫半晌, 終于說道:“咱們以後還是不要每個月見面了。”他自然是恨不得天天相見才好,可是今日實在是太過兇險,要是讓秦英壽發現他和沈書嫣待在一起,那她就是窩藏朝廷欽犯了。
沈書嫣拿了一旁擺着的幹淨棉巾子過來, 輕柔地擦拭着他俊臉上沾着的灰塵, 額頭、鼻尖、下巴, 連他修長有力的手指都沒放過,一根根擦幹淨, 緩緩道:“星銳小心些是沒有錯的,不過, 咱們不能因噎廢食。”
她低着頭擦拭他的手指,動作輕緩而認真,那纖細的脖頸微微彎折,像天鵝般優雅美麗,郭星銳的眼前不由得浮現了她頸下大片白膩的肌膚, 精致的鎖骨。他的心擂鼓般狂跳不止,腦子紛紛亂亂, 耳朵裏也是轟轟作響,幾乎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郭星銳咬着牙,暗罵了自己一句。
“咱們還是約在每個月的初五見面。”沈書嫣擡起頭,用眼神制止了想要開口反駁的郭星銳,“不過,咱們不要固定在西華街見面了,也可以去善覺寺,或者莊子上,或者臨平湖,咱們在不同的地方相見,每次見面再約好下次的地點。”
“可是,秦英壽既然懷疑了你,他肯定會盯着你的。”郭星銳的黑眸落在她粉紅的唇瓣上,旋即又移開了目光。
沈書嫣笑道:“放心吧,我會小心些的,秦英壽被肅王撸了職務,只有個驸馬的身份,那二公主又不喜歡他,他手裏能用的人實在是太少。我卻不一樣,沈家侍衛衆多,我問父親要上一隊侍衛,幾個在明處,幾個在暗處,秦英壽休想跟蹤我。”
郭星銳抿着唇沒有說話,他尚在猶豫,既舍不得和她每月一次的見面,又生恐自己連累到她。
“再說,萬一我得了桂香的消息,也要趕緊告訴你才是。”沈書嫣笑道:“咱們不常常見一見,時間一長或者出個什麽意外不能及時得知,可能就彼此失去聯絡了,我就算知道了桂香的消息都沒辦法通知你了。”
失去聯絡?郭星銳光是設想了一下自己再也不能得知她的任何消息,心頭就是一痛,他點點頭,“好,還是每月一次。”
沈書嫣是用桂香來勸他,心裏卻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在京都尋一個躲在後宅的女子,無異于大海撈針,她覺得還是從其他方面再想想辦法更好。萬萬沒想到,她很快就見到了這個桂香。
……
沈諾岚有了身孕,開始一個月還好,後面卻開始孕吐了,她不是口味奇怪挑食偏食,而是吃什麽都會吐,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不能不吃東西,吐完了又接着吃,就希望能留些食物在胃裏。
苾棠急得團團轉,嘴角都生了個火泡,她連自己下個月的大婚都不上心了,每日裏想方設法地研究母親的口味變化,沈諾岚要是吃了口酸的沒吐,她就連忙吩咐廚房多準備些酸食;沈諾岚要是吃了口梨子,她就派人去街上采買新鮮的瓜果……
姚世南也急得沒脾氣,他每日還要去都督府,下衙回家時就在街上停下來,看看什麽味道香,想着自家夫人有沒有可能吃下去一口……
肅王派了王府的醫正過來,開了調理脾胃的方子,沈諾岚卻不太想吃,是藥三分毒,她是怕傷到肚子裏的孩子,想着再堅持幾天,要是實在不行再吃藥。
沈諾岱的夫人林氏也過來看了好幾次,只要打聽到什麽止吐的法子,就趕緊過來告訴沈諾岚,可惜都沒起作用。
病急亂投醫,苾棠和沈書嫣約好了去善覺寺上香,祈求母親和肚子裏的孩子安康。
三月十五一早,苾棠先坐馬車去了四明街的沈府,因為表姐約了袁靜珍一起去,大家說好了在沈府碰面,再一起出發。
“袁姑娘呢,還沒來嗎?”苾棠見沈書嫣已經收拾妥當,卻沒見到袁靜珍的身影。
沈書嫣拉着她往外走,“她去外院了,在哥哥的書房,咱們出去正好順路叫上她。”
一瞬間,苾棠想到了蕭玉靈,她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姐妹兩個拉着手去了沈書遠的書房,正遇上沈書遠出來,他穿着件竹青色錦袍,墨發用白玉簪绾起,溫潤如玉,清隽儒雅,袁靜珍低着頭跟在他的身後。
見兩個妹妹來了,沈書遠露出一絲笑意,“我正要去翰林院,你們去善覺寺的話路上小心些,用了午膳歇一會兒再回來,別太趕了。”
“表哥快去吧。”苾棠皺了皺鼻子,“你要遲到了,小心被罰。”
袁靜珍心頭一跳,她剛才來書房的時候,沈書遠是正要離開的,見她來了這才又逗留了片刻,和她說了幾句話,苾棠這意思會不會是在責備自己耽誤了沈書遠的時間?
沈書遠一笑,正要走卻瞅見了苾棠嘴角的火泡,漂亮的小姑娘臉上長了點兒什麽東西總是比較醒目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下個月就要成親了,怎麽長了這麽大個火泡,你是不是想着肅王揭蓋頭的時候把他吓跑?”
苾棠嘟起嘴,腳尖在地上踢了踢,“我也不想啊。”
“等着。”沈書遠快步回了書房,很快又拿了個小瓷瓶出來,打開裏面是黑乎乎的藥膏,修長的指尖挖了一點兒出來,“把臉擡起來些。”
苾棠驚恐地後退一步,黑白分明的眸子瞪着他指尖上的藥膏,“不要!”那麽黑的藥膏,味道也不太好聞,抹到臉上比火泡還難看。
沈書遠哼笑一聲,“你是要現在難看些,還是想做一個難看的新娘子?”
苾棠求助地看向沈書嫣,表姐卻只是笑着看她。沒辦法,她想了想,還是走到沈書遠面前,把臉仰了起來,一輩子可就做一次新娘,她還是早點把這嘴角的火泡消了比較好。
沈書遠小心地把藥膏塗在她嘴角,他動作輕緩,盡量不碰疼她。這藥膏難看歸難看,抹上去卻有種清涼的感覺,很是舒服,苾棠也就沒有剛開始那麽排斥了。
三月的風帶着一絲溫涼,苾棠寬大的裙擺被吹動,拂在沈書遠竹青色的袍角,頭上桃杏樹枝搖晃,輕紅粉白的花瓣漫漫搖搖地飄落,兩人站在那花雨下,郎才女貌,一個仰着臉,一個低着頭,細心溫柔地給她塗着嘴角。
袁靜珍心裏有些不舒服,苾棠生得太過貌美,沈書遠會不會對她有些別樣的心思?畢竟表哥表妹親上加親也是一般人家常見的婚嫁方式。
除了袁靜珍,另外三個人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苾棠自幼就和表哥表姐親近,她看沈書遠就是親生的兄長,沈書遠看她和自家小妹也沒什麽不同。在外人眼裏旖旎的畫面,苾棠和沈書遠都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就連站在不遠處的顏奕,也只是默默看着,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了。”沈書遠給她上好藥膏,把小瓷瓶扔到沈書嫣的懷裏,“過上兩個時辰再給她塗一次。”給苾棠的話,她十有八|九會故意忘掉,還是給沈書嫣比較靠譜。
沈書遠回房淨了手,和三個姑娘一起出了門,他去了翰林院,三個姑娘則坐上馬車去了善覺寺。
為了說話方便,三個姑娘都擠到苾棠的馬車上面,這馬車是姚世南給她新訂做的,十分寬大,鋪了雪白柔軟的毛皮。
沈書嫣四處看了看,“棠棠,姚大都督對你還不錯。”這馬車就算不是最豪華的,至少也是最舒适的,連車壁上都包了軟皮,想來就為了讓苾棠倚靠的時候更舒服。
“嗯,父親很好。”苾棠想着下來了跟母親商量一下,親近的人像舅舅一家還有宮裏的姨母,都可以告訴他們自己和姚世南是親生父女的事,不過還是要看母親的意思,畢竟這是母親少女時期的隐私。
她從馬車暗格裏翻出銅鏡來,仔細看了看,嘴角黑乎乎一團,十分難看,“表哥這藥膏可真醜。”蕭昱琛的藥膏就不是黑的,可惜他送了藥膏過來,她卻擔憂着母親的身體,完全忘了塗抹。
沈書嫣安慰道:“等到了善覺寺,棠棠戴上帷帽,面紗一遮,誰也看不到。再說了,瑕不掩瑜,棠棠就算嘴角黑了這一點點,也是京都最漂亮的姑娘。”
“其實——”袁靜珍緩緩開口,“容貌太盛也不是好事,想必喜歡姚姑娘的人很多,姚姑娘自小到大也很苦惱吧?”苾棠現在已經姓姚了,所以她稱呼姚姑娘。她本來也想跟着沈書嫣稱呼“棠棠”,可總覺得苾棠對她不是很親近,會不會是因為沈書遠?
苾棠心頭一跳,她沒想到沈書遠,倒是想到蕭昱霖了,難道是在成王府那天的事被袁靜珍看到了,畢竟她當時就坐在離自己不是很遠的地方。不過,就算她看到了小丫鬟的動作,最多也就是猜測,可沒有什麽證據,苾棠一笑,“袁姑娘何出此言?”
沈書嫣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袁靜珍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太好聽,畢竟說一個姑娘因為容貌好而被太多男子喜歡,就跟說她“豔名遠播”差不多。想着袁靜珍可能是一時感慨,未必是有意的,她沒有開口,只是從暖窠子裏把茶壺取出來,倒了三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