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沒頭沒腦地哭過這麽一場後,沐青霜心中的郁氣散了許多,整個人漸漸緩和下來。
二十歲了,剛剛好的年紀,遇到難處時會哭,無計可施時也只得認輸,但不會垮,扛得住事的。
既眼下形勢迫人,先輩傳下來的東西明顯是守不住了,再自責回溯過往對錯也于事無補,好好打算一下将來在鎬京該當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所謂豪強大族的驕傲,便是風光時敢極盡張揚,式微時也能隐忍蟄伏。
畢竟,先輩傳下來的煊赫叫做“祖蔭”,自己掙出的輝煌才叫“功業”。沐家兒女個個有骨頭的,總歸能重新撐起家門榮光的。
鎮定下來後,沐青霜這才想起自己躲在賀征的懷裏哭,似乎不大合适。
她周身僵住,讪讪瞪着眼前寬厚的胸膛,尴尬得頭皮繃緊,當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她進退不得時,賀征似乎笑了一下,胸腔輕震。
沐青霜面上乍熱,莫名覺得他仿佛在嘲笑自己,于是惱羞成怒地退離他的懷抱,縮到一邊,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忿忿嘀咕:“笑什麽笑?是個人都有哭的時候。”
她很想展現出一種“這不過是小事”的舉重若輕,然而才剛哭過的嗓音啞啞綿綿,倒有幾分嬌滴滴嗔惱之感。這讓她心裏愈發別扭,索性閉了嘴,又趴到車窗邊掀起車簾一角假作向外張望。
“我不是嘲笑你,只是覺得……”賀征唇角輕揚,看着她那別扭的後腦勺,“慶幸。”
慶幸這一次你難過無助的時候,我在你身邊。慶幸往後的路,我可以陪着你護着你慢慢走。
沐青霜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神色愈發平靜和緩。
良久後,她将右手反剪到身後,對他做了個致謝的手勢。
見她緩過來了,賀征心下釋然,将頭抵在身後的車壁上,淡聲調侃:“哭完就不理人了?我是擦眼淚的巾子?”
他明白,這種時候人的心緒是很容易起伏迂回的,一時鬥志滿滿,一時又沮喪低落、胡思亂想,這都是常事,所以他不能放她獨自發呆。
沐青霜回頭觑他,才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晶晶亮,眼尾微紅:“你先記賬上,下回你哭的時候,我也……”
這話說到一半,兩人都驀地紅了臉,雙雙瞪大了眼睛。
她也怎麽的?也讓他撲在她懷裏蹭來蹭去?
賀征察覺自己的目光已開始不可控地從她臉上往下溜,于是忙不疊撇開了頭,板着赧然俊面冷聲道:“天幹物燥,慎言。”
沐青霜猛地扭頭重新看向窗外,再度留給他一個羞憤的後腦勺。
****
馬車出了欽州城十幾裏後,沐青霜忽然發現後面遠遠有一隊人馬正朝這頭追過來。
她趕忙放下車簾,認真地看向賀征:“好像有人在後……”
話沒說完,車廂門簾被自外撩開,護衛對賀征道:“将軍,是趙六公子。”
趙旻那王八蛋到底想幹嘛?沐青霜蹙緊了眉心。
賀征鎮定地對護衛颔首,胸有成竹。
護衛放下車簾後,馬車行進漸緩。
賀征拎過一旁的天青錦大氅蓋在自己身上,對沐青霜招招手:“過來。”
這種時候沐青霜自不會無理取鬧地計較什麽,應聲蹿到他身邊:“我要怎麽辦?”
如今趙誠銘那道“沐家人不得擅離循化”的谕令仍有效,若此時被趙旻當場抓個現行大做文章,那不但沐家別想全身而退,鬧不好連賀征都要跟着脫層皮。
茲事體大,矯情不得。
“躺下,別出聲。”
沐青霜趕忙順着賀征的指示偎在他身邊躺下,任由賀征用那件大氅将她蓋得只露出小半腦袋頂。
裹在厚實溫暖的大氅下,沐青霜眼前黑乎乎一片,鼻端全是賀征的氣息。
像被三月春陽曬過的草木,馥郁,微暖,隐隐透着點藥香。
這叫她臉燙幾乎要将面上那層易容給融掉了。
她繃直了周身想要退開些,卻被賀征一把按住,整個身軀徹底貼在他的腿上。
也不知周身遽燙的到底是賀征還是她自己,反正她覺得自己多半是要熟了。
****
馬車緩緩停下。
端坐馬背的趙旻以長劍挑起車廂門簾,狹長雙目似笑非笑地朝裏打望。
賀征平靜地轉頭看向他,眸底波瀾不驚,只剛毅俊面上有淺銅膚色也沒攔住的赧紅。
“六公子有何指教?”
趙旻将車廂內打量一圈,确認沒可能再藏着其他人,這才把目光緩緩落在賀征身旁那半個腦袋頂。
“真是越想越不對勁啊,”趙旻微微偏着頭,右眼眼尾狐疑地夾緊,眉目間滿是陰鸷的試探之色,“當初你沣南賀家的那麽多人跪着求你,讓你遵醫囑留在欽州靜養,你都不肯,拼着一把骨頭不要了也要趕去利州護着沐家;如今這風口浪尖下,你竟會這麽老實回來看診?沒有道理。”
賀征面色微凜,寒聲報以冷笑:“那是六公子對賀某不夠了解。”
“哦?”趙旻略擡了下巴,“怎麽說?”
“我本來就不是個講道理的人。”賀征冷漠地睨了他一眼。
他平靜的冷漠臉顯然激怒了趙旻:“賀征你少給我打馬虎眼!老實說吧,你旁邊那個是沐家的誰?!”
見賀征聽了這話後眉梢都沒動一下,趙旻惱火地從腰間摸出朔南王府令牌:“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查你身邊的這人!”
賀征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嘲諷:“要查也可以。但是,若她不是沐家的人,六公子打算給我個什麽樣的交代?”
如今趙誠銘還未登基,自也就還沒正式大行封賞,賀征便就與其他有功将官一樣,只挂着個不知所雲的大将軍頭銜。
可這幾年賀征的功勳有目共睹,背後又逐漸攏起沣南賀氏宗親舊臣,加之還有許多早年追随賀楚的文臣對賀征充滿期許,顯然是趙誠銘立朝後必須要倚重的人。只要他明面上沒出錯,誰不得讓他三分?
這輛馬車是進了朔南王府的。趙誠銘沒查,趙絮沒查,如今趙旻這個沒封號沒官銜的六公子倒是追上來查,若查證結果與他的揣測不符,那他不但打了他親爹親姐的臉,也是下了賀征的顏面,不給個交代是絕對說不過去的。
想是賀征的神色太過篤定,趙旻窒了窒,色厲內荏地強做鎮定:“若她不是沐家人,那她是誰?”
“她是我的人,”賀征淡挑眉梢,“六公子只需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趙旻将信将疑地打量他半晌,心有不甘地咬牙道:“讓她擡起頭來同我說句話!若不是沐家的人,我回去找我姐自領十軍棍,說到做到。”
賀征沉吟片刻,慢條斯理道:“十軍棍太少,三十又太多。折個中,二十棍吧?”
趙旻咬緊牙關,笑意狠戾地忍下了他的這坐地起價:“成交!”
賀征滿意地颔首,拍了拍身側的人,柔聲哄道:“等等再害羞,先向六公子問個安,嗯?”
大氅下那半顆腦袋別扭至極地拱了拱,半晌才擡起臉來看向趙旻:“六公子安好,失禮了。”
嗓音嘶啞,烏發淩亂,面色異樣,雙眸潋滟盈盈,一看就是……
趙旻有些傻眼。
“他”飛快地說完這話後,确認趙旻已瞧見了自己的正臉,便又羞臊至極地躲回了大氅裏,似乎還在賀征的腰間掐了一把。
賀征頰邊赧色更重,緊緊按住“他”,清了清嗓子:“六公子可瞧清了?”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賀征……”趙旻似乎打了個冷顫,滿臉寫着不齒,“滾滾滾。”
他放下車簾的瞬間,賀征提醒道:“六公子別忘了,二十軍棍。五日之內消息若沒傳到利州……我不是很講道理的。”
趙旻氣急敗壞隔着車簾沖他吼道:“放心滾吧!五日之內不但這消息會傳到利州,你在馬車上和個小兵鬼混的消息也會傳到循化!”
****
馬車走出老遠後,大氅裏的沐青霜甕聲道:“他沒跟着吧?”
賀征忍笑,一本正經道:“不太确定。”
沐青霜沒敢再動彈。
又片刻後,沐青霜再度發問:“甩掉了吧?”
聽得她呼吸像是有些急促了,賀征不敢再鬧,掀開大氅:“嗯,他回去了。”
沐青霜一骨碌爬起來縮到角落,大口呼吸,飛快将頭發理好重新束了,又拿手在臉畔猛扇着風。
先前賀征對趙旻說了許多叫她尴尬焦躁的話,她也不知該作何反應,索性就當做沒事發生,轉而問起別的事。
“為什麽他會怕你?”
“他怕的不是我,是他父王。”賀征從旁邊取來裝着清水的水袋遞過去。
連趙誠銘都得給賀征三分薄面,趙旻在他跟前自然也不敢太過猖狂,除非是實打實拿捏住賀征行差踏錯的把柄。
沐青霜接過他遞來的水袋,仰脖子灌了好大一口。涼水入喉,總算緩解了她因羞臊而起的燥熱。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抱着那水袋又問:“既趙誠銘不能容沐家在利州獨大,怎麽又能容你和你背後的沣南賀氏?”
“沣南賀氏如今真正的宗親族人其實不多,無論是我還是我的旁支宗親們,手上的軍權都是趙誠銘給的,将來也是要歸在兵部的秩序中,不會輕易脫離他的掌控,所以在他眼中是可用的。而利州遠離中原,又有崇山峻嶺為屏障,太容易脫離朝廷掌控自成格局,所以他不能讓沐家繼續留在利州。”
賀征看着她,耐心地解釋道:“而且,沐家軍權太盛,朝中卻無人。”
朝堂上的權力制衡,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靠刀兵來解決的。當局面處于暗流湧動的時期,文臣的分量尤勝于百萬雄師。
這個道理,從前的沐青霜根本一無所知,或者說整個沐家就沒幾個人明白這個玄機。也就沐武岱這些年與中原勢力往來多了才稍稍有點領悟,雖已盡力布局卻還是來不及了。
畢竟,從古至今,無論哪朝哪代,要經營起根深蒂固的文臣勢力,總是比培養出色武将更費時間與心血。
這也是當年賀征無論如何都堅持要重返中原的理由之一。
只有回到中原,他才有機會收攏賀家舊人,并得到他母親舊屬文臣們的暗中支持,如此則能在最短時間內站穩腳跟,讓人動他不得。
對賀征的這番點撥,沐青霜默默消化了半晌。
這些事她從前根本不在意,也無需在意;可今後的路不通了,她總得要學起來才行的。
“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沐青霜緩緩擡起眼,神色嚴肅,“你到底傷在哪裏了?”
賀征清了清嗓子:“小傷而……”
“我可去你的‘小傷而已’吧!”沐青霜本想拿手中的水袋丢過去,揚起手來卻又放下,“若是小傷,你賀家人會跪着求你遵醫囑靜養?!說清楚,到底哪裏受傷了?”
一碼歸一碼,雖她現在還不知該如何定論自己與賀征之間的事,可她從不是個狼心狗肺的人。
“若我回答了你,”賀征再度清了清嗓子,直直望進她的眼中,“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
沐青霜蹙眉:“什麽要求?”若是什麽過分的要求……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捶爆他的狗頭。
“看一眼我送你的生辰禮。”
哦,這要求不過分。沐青霜痛快地點頭成交,傾身從小竹箧中摸出那個金漆描花的盒子。
“你先說,你說了我就看。”沐青霜執拗地瞪着他。
賀征道:“舊傷而已。上陽邑守城戰時,左手臂被砸了一下……”
當場骨裂。
他一慣能忍,雖覺劇痛卻總以為沒什麽大礙,直到兩個月後守城戰結束,軍醫挨個看診時才發現,都長錯位了。
“真沒大礙,只是大夫給重做了複位後,就叫要靜養。其實也沒什麽好靜養的,我又不是左撇子。”賀征看她板起了臉,趕忙又補充道。
沐青霜眼中凝着淚,兇巴巴橫着他:“閉嘴!你是大夫嗎?回利州以後就好生靜養,再瞎折騰……你再瞎折騰,我就幫你掰下來扔了算了。”
語氣眼神都是又兇又橫的,可那輕顫的指尖卻隐隐透出些截然相反的情緒。
賀征抿住唇畔的笑意:“好,聽你的。”
“聽我的算什麽?我又不是大夫……”沐青霜一邊氣哼哼嘀咕着,一邊打開了那個匣子。
銀腰鏈。
鳳凰回頭的紋樣,雪青色絲線密密纏了一截,下頭墜了銀絲流蘇、芙青金石桂子串,還有銀片并蒂蓮。
十五歲那年,沐青霜收到過相似的禮物,卻只是手镯與銀環。那是十六歲的賀征用來與她劃清界限的暗示,那是兄長、家人的身份能送出的最合宜的禮物。
而銀腰鏈,是利州兒郎們送給心愛姑娘的定情之禮。
二十歲的沐青霜怔怔垂眸望着手中這件十五歲時求而不得的禮物,沉默地抿緊了唇,眸底波光中湛起一絲隐秘而狼狽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