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花廳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沐青霜面無表情地盯着賀征,烏溜溜的眼珠若有所思地輕動着,好半晌後才徐徐垂首,慢條斯理地重新戳了一顆水晶團子送到嘴裏,一口咬掉大半。
半顆水晶團子将她左腮撐得鼓鼓的,她閉緊了雙唇,咀嚼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的動作從頭到尾都是安靜輕柔的,卻不知為何透着一種惡狠狠的氣息。
仿佛她咬掉的不是半顆團子,而是某個人的腦袋。
接連嚼完兩顆團子後,沐青霜才開口:“若我不肯呢?”
她在忍。
若這時候她還不懂得克制自己的脾氣,那可真是要完犢子了。
賀征有些懊惱地閉了閉眼,徐徐緩聲:“若你不肯,那我改日再問一遍。”
他知道,方才自己一時恍神的情不自禁,将事情搞砸了。他不該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的,尤其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
“好,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會兒當務之急是處理家中的事,沒心思接你這茬,也沒閑功夫跟你掰扯什麽陳年爛賬。你再有滿腹遲來的少年心事,都給我老實憋着!”
沐青霜頓了頓,拿手中的小竹簽指着他,兇巴巴的眼神活像只即将暴怒的小獸:“我沒找你翻舊賬,你倒不知死活地來招惹我,誰借你的狗膽?!等我從欽州回來你再問,到時我一定如你所願,捶爆你的狗頭!”
“好。”被她指着鼻子這麽一通罵,賀征非但沒有氣惱,反而淺淺勾起唇角,心中如釋重負。
這些日子以來,最叫他心中苦疼着慌的,其實正是沐青霜之前那種“往事如煙”般的雲淡風輕。
相較而言,他倒更情願她能打他、罵他,将心中所有的委屈與憤怒都悉數砸向他。
這是他欠她的。
從前,大家都說這姑娘任性狂肆,萬事只由着自己來,從不知“體諒”與“妥協”為何物。
可他知道,她一直是個極有分寸的小姑娘,所有的任性狂肆不過是對小節小事,在大是大非上,她心中自有輕重。
當年他執意出走的緣由實在過于明正堂皇,她明明難過,明明憤怒,卻沒有指責他半句,甚至準備了一套無懈可擊的說辭,讓他可以心無挂礙地離去。
從頭到尾,她唯一一次的宣洩,就是在月下長街,借着微醺醉意伏在他的背上狠狠咬了他,啜泣着說“我不會等你”。
如今他既僥幸地活着回到她身邊,他不但打定主意要護着她渡過沐家的這場危機,也願意在她面前将自己放到卑微的位置,讓她将當年沒能痛快宣洩出的委屈與怒火一一補上。
“欽州那頭我早已安排穩妥的人先去打點,待再過幾日你的傷好些,咱們就出發。”
他料到沐青霜大概需要去欽州見沐青演一面才能做出決斷,所以這些日子在利城緊趕慢趕處理公務,就是為了騰出時間,以便親自護她往返欽州這一趟。
“你給我閉嘴,誰跟你‘咱們’?”沐青霜重重嚼着口中的團子,冷笑着觑他,“我的傷已經好了,我自己去。”
“欽州那頭的形勢并不簡單,我必須親自護着你過去才能放心……”他直直看着沐青霜,低聲道,“求你。”
若是旁的事,賀征必定由着她,獨獨這事上他不能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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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整日,沐青霜在自己的院子裏足不出戶,只管蒙頭大睡,餓醒了就叫桃紅将飯菜端進寝房吃。
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十一月十六,她早早換上銀紅束袖武服,沒事人似地晃出了院子,笑吟吟接下衆人送上的生辰賀禮,又去廚房瞎攪和了好半晌。
按照她之前與向筠商量的那樣,今年的生辰并不擺席宴請外客,唯一被邀請登門的就只有令子都了。
令子都是巳時到的,這時離飯點還有一個時辰,向筠忙着裏裏外外張羅,賀征又不知跑哪裏去了,沐青霜與他大眼瞪小眼地幹巴巴寒暄幾句後,索性提議去自家小校場。
“你可別折騰了,身上的傷都還沒好呢。”令子都不太贊同地皺眉。
畢竟今日是沐青霜的生辰家宴,令子都的着裝顯然較平日隆重許多,水藍色流雲錦襯得他眉目舒朗,像個閑雲野鶴的江湖游俠。
沐青霜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笑道:“都是外傷,哪裏就要死要活了?老老實實養了快半個月,如今也差不多了。就是靜養太久,周身骨頭不是骨頭肉不是肉的,想找人打一架散散悶氣。”
“那行吧,我就權當個給你解悶的沙袋了。”
眼下沐家是個什麽處境,令子都多少是知道些的。不過他也明白沐青霜并不希望自己卷入其中,便也不多嘴亂問,一路上只與她笑談些閑話。
沐青霜帶着令子都先去找了沐青霓,問她要不要跟着去小校場觀戰。
沐青霓雖性子活潑跳脫,一直以來卻是沿着沐青霜從前的路子在走,若無意外,将來又是一位沐小将軍。
當年賀征他們走後,令子都在赫山講武堂榜首的位置上待了一整年,實打實也是個頂尖的高手。這事沐青霓是知道的。
沐青霓一聽這兩人要去小校場過招,自然不會錯過這樣大好的觀摩機會,而沐霁昭則根本不知道這是要去幹嘛,反正沐青霓在哪兒他在哪兒就對了。
兩大兩小進了小校場後,沐青霓便抱着沐霁昭坐在場邊廊檐下的長凳上,興致勃勃地瞪大眼睛觀戰。
這幾年沐青霜與令子都來往并不算十分頻繁,只是偶爾她從金鳳山回來休息時總能趕上令子都得閑,便一道喝酒吃飯敘敘舊什麽的。
真要說交手切磋,這還是二人從講武堂出來後的頭一回。
畢竟是沐青霜的生辰之日,動刀動劍也不合适,兩人便挑了長棍來切磋。
一個領着沐家暗部府兵,一個坐鎮利州軍循化營,五年下來兩人都有了不小的進益,一時間纏鬥得難解難分。
沐青霓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倆在場中的身移影動,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小姑娘此刻神情出人意料地嚴肅,還漸漸蹙起了小眉頭。
她看得太過專注,全沒注意到自己身後何時多了個人。直到被她抱的沐霁昭笑嘻嘻喚了一聲“賀二嘟”,她才猛地一回頭。
“噫!賀阿征你想吓死誰啊!”沐青霓拍拍胸口,瞪着站在自己身後的黑臉賀征,猛地站起來将懷裏的沐霁昭硬塞給他。
賀征讓傻笑的沐霁昭穩穩坐在自己的臂上,左手護在小家夥腰後,神情沉喑,目光片刻不離場中。
餘光瞥見沐青霓還在瞪着自己,賀征随口道:“頭頭,你鼻子很靈,耳朵卻不行。”
木棍相擊時的聲響中,只見沐青霜一招一式大開大合,而令子都卻始終不着痕跡地處于守勢,讓得極有分寸,恰到好處。
“呸!我只是看得太專心,一時沒留神周圍的動靜罷了!”
“那你往後要格外注意這一點,”賀征淡聲提醒道,“戰場上瞬息萬變,為将者擔負着麾下士卒的生死存亡,無論何時都須得有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警醒。”
這回沐青霓沒與他犟嘴,反倒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她眼兒骨碌碌一轉,反手指着場中:“賀阿征我問你啊,你和瘋子都,誰厲害?”
“若論單打獨鬥,或許勢均力敵吧。”這會兒賀征雖看着令子都是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卻還是做出了中肯的評價。
他是個明眼人,方才稍稍掃了兩眼就看出了令子都這些年的長進——
自然也看出了令子都一直在放水。
不過,叫他意外的是,不但他看出來了,連沐青霓這小姑娘都看出來了。
“瘋子都他是不是,”沐青霓有些狐疑地回頭又打量了一下場中的形勢,猶猶豫豫地脫口道,“對我青霜姐,有點……那種意思?”
小姑娘快要十歲了,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也是藏不住話的年紀。
她的話顯然戳中賀征心中隐痛,偏沐霁昭還樂呵呵笑着學舌,強調一遍:“辣種意實。”
賀征臉色沉得像朵快要下雨的烏雲:“子都他常這樣放水?”
“對青霜姐放水嗎?”沐青霓聳了聳肩,“不知道啊。以往他每次來,都只是和青霜姐喝酒談天,我這也是第一回見他倆切磋。”
沐青霓偏着腦袋咬着唇角想了想,再度觑着賀征:“從前你和青霜姐過招時,你讓嗎?”
這個問題勾起了賀征許多回憶,他淡淡垂下眼簾:“我從不和她過招。”
即便當年百人大課時,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避免與她對戰。
那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他作為榜首的倨傲與不屑,或許連沐青霜自己都是這樣想的。
“為什麽?你覺得她打不過你,不稀罕跟她動手?”沐青霓好奇追問,“我聽人說過,以往你在赫山講武堂從無敗績。”
賀征搖了搖頭,感覺自己的耳尖霎時燙得如野火燎原:“她是個了不起的對手。與她交手時,應當全力以赴,才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也正因如此,他從沒想過要成為沐青霜的對手。
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面對沐青霜,哪怕只是尋常切磋與例行演練,他都下不去手——
打從她第一次出現在他旖旎羞恥的少年绮夢裏,他将她壓在身下,卻怎麽也不舍得用力太狠時,他就知道了。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對沐青霜這姑娘,會束手無策到如此荒唐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