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正所謂“當局者迷”,沐青霜本就是個容易專注的性子,再加之令子都在交鋒中将放水的分寸拿捏得不着痕跡,初時沐青霜當真絲毫沒有察覺。
直到走了十多個回合後,總算看出破綻的沐青霜無奈一笑,猛地收勢退開站定,雙手合抱長棍,向令子都執禮以示結束。
令子都回禮後,随意擡掌抹着額角的汗,口中笑問:“這就不打了?”
“裝,你接着裝,”沐青霜笑嗔着甩他個白眼,“你倒是細節周全,還記得假裝擦汗,呿。”
根本沒盡全力,筋骨都沒舒展開,哪來的汗?這人真是幾年如一日的沒意思。
見她轉身走向場邊,令子都舉步跟上,笑意讪讪地解釋:“我這不想着你傷還沒好麽?”
“子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該相信,我還不至于莽撞到不顧自己的安危,”沐青霜無奈笑着扭頭觑向他,難得正經喚了他的名字,“既我敢邀你切磋,自是請家醫确認過無礙的。”
令子都輕輕吐出一口氣,溫和應道:“好,我記住了。往後若你再邀我切磋,我一定盡全力。”
說完,令子都遠遠向場邊廊檐下的賀征打了個手勢,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沐青霜當然也早就察覺到了賀征的到來,此刻卻根本不朝他那頭看,只神色自若地繼續與令子都邊走邊交談。
“你少來,你這‘謙讓’的性子怕是改不了的。當年在講武堂時,你就總這麽不露痕跡地讓着別人三分。”
提及在赫山講武堂那段年少時光,兩人相視一笑,感慨良多。
當初的令子都是在第三年才徹底展露鋒芒、穩坐榜首的。
那時有不少同窗覺得,那是因為賀征、齊嗣源、周筱晗這三個百人中最拔尖的佼佼者已提前走了,甲、乙兩班中其他較為出色的學子也都陸續被各軍點選,這才輪到令子都“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但沐青霜從不這樣認為。
有一回她私下裏與教頭印從珂閑談時,曾無意間提到令子都。
兩人都看出令子都從來就不在那三人之下,只是他一直謹慎收斂着自己的鋒芒,在最初兩年裏總是掐着一個合宜的點,将自己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既不會顯得木秀于林,又不會淪為平庸。
“那時我就對印教頭說,你那種不着痕跡的讓法,對你的對手來說其實是最危險,”沐青霜神色鄭重地瞥了他一眼,“會讓對方錯估自己的實力而不自知。”
令子都愣了愣,旋即歉意地點點頭:“那時年少無知,沒想到這麽多。只是初進講武堂時就聽說主事官提過,說外地各軍随時可能到赫山點将挑人走,而咱們利州軍則會排在最後,我便稍稍斂着些。”
他的腳步略微踟蹰,有些忐忑地看了沐青霜一眼:“你會不會……瞧不起我這種想法?”
利州自古與中原往來甚少,大多土生利州人對中原的感情偏于淡漠,并無太強烈的“家國情懷”。
若有得選,他們寧願為了守護利州而埋骨青山無人知,也不願離鄉背井去中原建功立業、青史留名。
數百年來,代代利州人幾乎都是這樣的心性。
不過,近二十年來湧入利州避難的中原人裏,除了有豪強富紳與流民,也不乏各種家說流派的淵博士子。
這些人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能以筆墨鼓舞千軍,用華章喚醒萬衆。
他們散入利州各城的書院、家塾內傳道授業,以文弱之軀擔起薪火傳承之責,逐漸讓許多利州的少年人開始将中原河山裝進自己的襟懷熱血中。
只是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不可能一蹴而就,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扭轉從先輩那裏繼承下來的固有認知。
譬如令子都,也譬如沐青霜。
他們當年在赫山講武堂時,也受過那些中原來的夫子們的熏陶與感召,對收複中原故國山河也有期待與關注,對毅然前往中原驅敵複國的同窗也心懷敬意,可若非萬不得已,他們自己并沒有太大意願投身其中。
沐青霜自嘲地笑着搖搖頭:“我有什麽資格瞧不起你?我自己不也這樣。”
當初她在講武堂時,不也同令子都一樣,始終藏着掖着,生怕太過鋒芒畢露而被外地各軍府挑中。
她從未出過利州道,中原那千裏故國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圖騰。
她會因為書本上那些凜然大義而熱血沸騰,也會被夫子與同窗們的熱血打動,跟着一起沸騰。但到了真要做出抉擇的時候,利州在她心中仍舊是重于中原的。
在這件事上,她和令子都完全是一樣的人,誰也沒資格笑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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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場邊廊檐下。
沐青霜對某道灼灼投向自己的目光視而不見,略彎腰平視着賀征懷裏的沐霁昭:“崽子,你自個兒沒腿的嗎?”
哪怕沐霁昭就被賀征抱在懷裏,沐青霜也只是顧自彎着腰與沐霁昭說笑,仿佛這小家夥是自己憑空浮這麽高的。
沐霁昭咧嘴笑呵呵,轉身抱緊賀征的脖子:“沒腿的!”
“沒腿你也給我下來,”沐青霜拎着他衣領晃了晃,終于淡淡掠了賀征一眼,“叫他自己走,總抱着不行的。”
賀征面上郁色淡去,唇角偷偷上揚:“好。”
被放到地上的沐霁昭開始耍賴,可憐兮兮巴着賀征的腿,嘟着小嘴:“賀二嘟……賀二嘟……抱嘛,抱嘛……”
賀征低頭與小家夥對視一眼,愛莫能助地以下巴指了指沐青霜。
沐青霜并不搭理小家夥的耍賴,轉而對站在一旁的沐青霓道:“咱們慢慢走回去,坐會兒喝口茶也就差不多到飯點兒了。”
“好咧!”沐青霓也餓了,牽了沐青霜的手就走。
那小家夥大概很清楚“小嘟嘟”在這件事上是個求不動的鐵石心腸,只好扁着小嘴退而求此次,雙手吊着賀征的手臂,小短腿兒懸空,能少走兩步是兩步了。
令子都見狀對賀征笑笑,賀征卻板着臉冷冷甩他個眼刀,拎着挂在自己臂上的沐霁昭,舉步就走。
“诶我說你這人,不就之前打了一架,怎麽還真記上仇了不成?”令子都也回他個沒好氣的白眼。
他們二人之前在沐家門口打的那一架還真算不上什麽,畢竟年少時打得比那更兇都能轉臉就勾肩搭背。
賀征冷冷斜睨他。
令子都立刻明白并不是因為之前打架的事,便讪讪摸了摸鼻子:“那你一直黑着臉瞪我做什麽?”
才走出沒幾步,沐霁昭就已吊得手酸了,便又蹬着小腿兒,哼哼唧唧讓賀征放他下地自己走。
賀征依言将他放下,轉頭神色不善地對令子都又“啧”了一聲。
令子都觑着他那臉色,恍然大悟地嘀咕道:“哦,你也看出來了?”
說完,小心翼翼地朝前頭沐青霜的背影瞧了一眼。
沐青霜與沐青霓已将他們落下了一大截,這距離是不大聽得清楚他倆說話的。
“也?”賀征危險地挑起眉,看他的眼神愈發兇冷。
令子都像是有些羞澀地垂下眼看着地面,弱聲弱氣地嘟囔:“我說你們這屋裏這些個做兄長的人,都領了同樣的祖傳秘籍是不是?你這會兒瞪我的眼神跟少帥一模一樣。”
他口中的“少帥”指的自然是沐青演。
雖說令子都這幾年是在利州軍麾下,也頗得沐武岱與沐青演看重,但私下裏與沐家說不上太深厚的交情,自然也沒誰想到要專程對他解釋賀征的事。
因此他一直只知道賀征從小在沐家長大,是沐青霜的異姓兄長,便在心中将賀征此刻的古怪冷眼與沐青演那“你個死小子居然敢妄想我家白菜”的兄長眼神歸做了同一種。
賀征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後,一口老血怄在心尖,咬牙切齒道:“我跟少帥,完、全、不、一、樣。”
沐霁昭牽着賀征的手,歪着小腦袋打量令子都片刻後,跟着沖他高聲大喊:“不!一!樣!”
小家夥這一嗓子,惹得前頭的沐青霜與沐青霓詫異回頭看了一眼。
令子都趕忙低頭沖小家夥龇牙做了個鬼臉,又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兒:“嘿你個沒良心的小崽子,我白給你吃那麽多糖了是吧?沖我吼起來倒是字正腔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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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懷心事地回到沐家院中時,正巧有幾個孩子在院中追逐嬉戲,沐霁昭便将賀征的手一扔,噔噔噔跑過去加入其中。
賀征與令子都不約而同地在廊下站定,看向對方的目光各有深意。
畢竟兩人是年少求學時最好的朋友,即便五年不見,當初那許多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在的。
最終還是令子都含笑開口打破了沉默,語帶試探:“你方才說,你與少帥不一樣,是指什麽?”
賀征想了想,簡單對他講了自己的身世,聽得令子都目瞪口呆。
前朝最後一位丞相,主持了昙花一現的新政,使中原民生短暫恢複生機,又因簽發強行征兵令引發江左三州及京畿道民衆暴起,最終導致外敵趁虛而入的賀楚,竟是賀征的母親?!
令子都被驚得合不攏嘴。
“……畢竟當初國人對我母親的功過頗有争議,從前我輕易不敢對人聲張此事,不是只瞞着你一個。”賀征有些歉意地解釋道。
當初,中原幾乎所有人都将亡國之禍歸于賀楚及她的新政,賀征一路流落到利州時,沿途入耳的皆是衆人對他母親的痛罵。
哪怕那時賀楚抱着哀帝跳崖殉國的消息已人盡皆知,也沒有誰肯本着“死者為大”的寬容口下留情。
若當初有人知道他就是賀楚唯一的兒子,那他被暴怒到失去理智的國人挂城門樓上曝屍都是有可能的。
也是近幾年來,輿論對賀楚的評價才漸漸有了改觀。
痛定思痛了将近二十年的國人終于想起,就在擁兵藩王與各路豪強混戰多年後,中原民生被拖進了如何百業凋敝、民不聊生的地步。
而賀楚,就在那種舉國滿目瘡痍的時候站到了年幼的哀帝身旁,力排衆議開啓新政,讓中原民生得到了五、六年的短暫喘息與複蘇。
雖後來确是她簽發了強行征兵的谕令,可初衷畢竟也是想徹底結束各地混戰的兵禍,由此引發的後續種種,原不是她的本意。
她雖亂終出錯,卻也曾對過。
在前朝大廈将傾的時候,她已拼盡了全力去挽狂瀾于既倒,想要為國人劈開一個新的局面,讓大家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如今人們都說,賀楚并未負國,她只是,生不逢時罷了。
令子都拍拍賀征的肩膀,有敬佩也有喟嘆:“你不容易啊。”
以往在令子都心中,賀征待人雖稍顯冷漠疏離,卻是個胸有丘壑的正直兒郎,是值得相交的朋友,便從未計較他的冷漠。
直到此刻,令子都才忽然懂得,他的這個朋友年少時之所以冷漠寡言,并非天生如此,只是因為背負着那樣的秘密,不知該如何與他人相處而已。
難得的是,在那種不能輕易對他人言說的重壓下,賀征還能成為如今這般模樣,其心志之堅毅強大,實在讓人不得不服。
對令子都的寬慰,賀征扯了扯嘴角,看着院中那些嬉鬧的沐家小孩兒,眼底漾起淺淺軟色:“都過去了。”
氣氛有些凝重,令子都便哼聲一笑:“一碼歸一碼啊。你還是得正面回答我方才的疑問,別以為我就心軟放過你了。你說你對青霜,與少帥不一樣,到底幾個意思?”
“少帥是她的兄長,而我,”賀征斂了神色,冷漠地板着臉斜睨他,“是她的童養婿。”
令子都覺得,自己的下巴可能要脫臼了。
好半晌後,令子都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她……她可沒這麽說過!”
“不信你自己去問她。”
賀征面無表情地放完大話,立刻想起自己現下在沐青霜那兒還算是個“羁押候審”的狀态,立馬清了清嗓子,又改口道:“或者,問問沐家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