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翌日傍晚,沐青霜又在中庭守着火盆。這回倒是沒烤栗子了,只是捧着一盅燕窩神游天外。
只等到月牙挂上了樹梢,燕窩也快見底了,中庭入口的拱門那裏依舊空無一人,靜悄悄。
沐霁昭不知跟着沐青霓瘋到哪兒去了,向筠四下晃了一圈沒找着,倒也不太着急,反正家裏孩子身後總是有人跟着的,這四下方圓十來裏也都是沐家人,尋常出不了什麽大事。
她聽人說沐青霜獨自在中庭,便特地尋過來笑她:“等人呢?”
“沒啊,”沐青霜一本正經地指着月亮,“我曬月亮呢。”
向筠忍笑拿走她手裏空掉的燕窩盅,随手遞給旁邊的丫頭,又打趣沐青霜:“若實在睡不着,回屋烤着火看閑書也好,再曬下去仔細要曬黑了。”
“我不,我就曬。”沐青霜伸直了腿,半癱在椅子上耍賴。
“你幾歲了還耍賴撒潑?頭頭都做不出你這模樣了!”向筠笑着在她額心輕輕彈了一下,“我下午忙昏頭了忘記告訴你,阿征讓人送了信兒回來,說在利城有要事處理,許是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見沐青霜有些傻眼,向筠笑出了聲:“瞧這被你罵得,家都不敢回了。”
沐青霜怒其不争地坐直了身:“他慫不慫啊?我才罵了他幾句而已,有什麽好怕的!他堂堂一個賀将軍,戰場上殺人都不眨眼的,怕我做什麽?”
“你可是當面給人撂了話,說敢出現在你跟前你就要當場給人砍死的,那誰知道你做不做得出來?你不也堂堂一個沐小将軍,難道你殺人之前會眨眼?”向筠笑得不行。
她到沐家這麽多年,對沐青霜與賀征之間的種種糾葛多少了解,眼下雖不敢說看得多分明,但她總覺這對活寶有得磨。
拙舌的愣頭小子,遇上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火爆姑娘,可真有意思啊。哈哈。
“那……那我也只是叫他二十四個時辰之內別叫我看到啊,”沐青霜看了看月亮,撇撇嘴,聲音小了下去,“這都快過了。”
向筠好笑地搖了搖頭,轉而說起另一件事:“近來事多,我總稀裏糊塗的。才想起這都初十了。你看,今年要不要……”
沐青霜的生辰就在十一月十六,往年向筠總是在月初就安排好,這時候沐家上下都該熱熱鬧鬧為她準備生辰筵席了。
“嫂,今年不用辦什麽了,眼下這景況,哪有心思,”沐青霜抿了抿唇,語氣懶散,“不過若一點動靜也沒有,家裏孩子會覺得奇怪,外頭人也要嘀咕。對外就說我傷還沒好,不方便擺席宴客,到時自家人在家喝頓酒就成。”
“行,聽你的,”向筠想了想,“到時你要請幾個朋友來家麽?”
“慧儀在軍中,循化城內我也沒什麽格外要請的人,”沐青霜略一沉吟,“給瘋子都捎個信吧,到時他若得空就來坐坐,不空就算了。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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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利城那頭當真有急事,到十一月十四的下午賀征才回到循化。
約莫這回是中午就從利城出發的,到沐家門口才申時。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沐青霓正領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雪地裏瘋玩。這時節恰逢書院都放冬季長休,她自是樂得在家當孩子王。
沐家的孩子一代代都是這麽敞着養的,丫頭小厮們只能站在臺階上遠遠瞧着,只要沒有危險,便只能由得他們自行撒歡。
一旁的沐霁昭謹慎地看了看那群大孩子,見誰都沒注意自己,也不知怎麽想的,忽然蹲下小小的身軀,将腦袋垂下去,笨拙地在雪地裏打了個滾兒,然後自己坐在那兒頂着滿頭碎雪樂呵呵直笑。
馬背上的賀征看到這一幕,無語問天,實在參悟不透這小家夥在想什麽。
他利落地躍身下馬,取下馬背上那個方方正正的小包袱拎在手上,把馬缰交給迎下來的沐家門房,随即往身後不遠處的沐家牌坊那頭淡淡掃了一眼。
随行的兩名護衛也下馬跟到他身旁來,其中一個伸手想替他将那小包袱拎過去,卻被他冷眼拒絕了。
他大步走過來,單手将沐霁昭提起站好,順勢拍掉小家夥頭頂的碎雪。
沐霁昭先是愣愣看着他,烏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幾回後,才像是終于認出了他是誰,忽地露齒笑開,抱住他的腿大喊:“賀二嘟!”
那頭玩得正歡的沐青霓聽到這聲喚,才看到是賀征回來了,趕忙一腳一個小坑地踩着積雪跑過來:“賀阿征,你倒腳長,掐着飯點兒跑的馬吧?”
賀征唇角微揚,“嗯”了一聲,揉了揉沐霁昭的頭頂。
沐青霓看沐霁昭背後有碎雪,便彎腰替他拍去。
忽然,沐青霓的鼻子動了動,擡頭眯着眼兒打量賀征:“朋友,你去朔平了?”
賀征一愣:“為什麽這麽說?”
“別裝了,”沐青霓笑眯了眼,“你那包袱裏有栗茸白玉糕的香氣!還有冰晶團子!上供上供,不上供不給你進家門的啊。”
朔平城的栗茸白玉糕和冰晶團子可是極能籠絡人心的小零嘴,甜滋滋軟綿綿,好吃又好看。
沐霁昭哈哈笑着,口齒不清地跟着喊:“不給進家文!”
“你那什麽鼻子?!”賀征不可思議地沖沐青霓翻了個白眼,“帶他們回去洗手,我讓人給你們擺到暖閣裏。”
對他這種自覺的态度,沐青霓很滿意:“吶,吃人嘴短,我就給你透個風。後天可就是青霜姐的二十大壽啊!你別忘了壽禮。”
賀征抿唇點了點頭,眸心浮起一點溫軟的光亮。
不會忘的,這麽多年一次都沒有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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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下來,沐青霜身上的傷已差不多收口了,整個人精神許多,進進出出也不需人再攙扶,只是正結痂時,總不免發疼發癢,鬧得她滿心裏毛躁躁的煩。
沐家的晚飯比別家遲些,一向都要到正酉時前後才吃。
此刻還有将近一個時辰才開飯,沐青霜閑得發慌,便獨自在暖閣旁的花廳裏看閑書。
她盤腿坐在窗畔的小榻上,将一本書攤在面前,心浮氣躁地翻動着書頁,其實根本沒看進去。
前幾日她是沒怎麽急的,畢竟身上傷沒大好,走路都不方便,就算賀征立刻給她安排好一切,她也沒法子動身去欽州。
可這兩日眼見着大好,她自己覺得這時便是叫她上山打老虎都行,自然就有些着急了。
她琢磨着,雖賀征帶信回來說利城那頭有公務絆住他了,可這麽多日都不見人影,怕是被她罵得不敢回來才對。
早上向筠見她起急,便勸她索性給賀征去個信,說自己已經不生氣了,叫他回來商量正經事,這事就能揭過了。
可躊躇了這一整日,她也沒想好這信該怎麽寫,實在很煩躁。
花廳內燒着地龍暖烘烘的,她怕悶太緊,進來時就刻意叮囑外頭的人不要将門關嚴實,留了小小一道縫透風。
這回她正撓頭,就聽到門口有“吱呀”輕響,便薄惱地擡眼瞪過去,正巧見到賀征輕打起木珠簾子向她走來。
他的周身不見仆仆風塵,衣衫幹淨整潔,顯是沐浴更衣過才來見她的。
高大颀長的身軀包裹在暗紋素青錦束腰寬袖常服下,隐去了殺伐威儀的剛肅,平添三分清新俊逸;頭上沒有精致高華的發冠點綴,只用一根與衣衫同色的發帶簡單束了,彷如少年時。
雪後初霁的冬日黃昏,有淡淡的金晖透窗而入,灑在他的發間與眉梢,忽閃忽閃如漫天繁星。
那對桃花眸清澈舒朗,淺銅色的俊朗面龐迎着光——
時光的浸潤,戰火烽煙的淬煉,使當初那個毅然出走、不知歸期的少年,以這樣的面貌策馬踏過千山萬水,一步步,重新沉默卻又堅定地走回沐青霜的面前。
這是五年後的賀征,最好的模樣。
似少年時,卻又勝于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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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多日過去,沐青霜的氣也消了,就等着他回來商量安排她去欽州見她大哥的事。
怎麽說也算有求于人吧,她便一直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太兇。
等賀征在自己面前站定,她仰頭瞪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語氣頓時就有點克制不住了:“杵我跟前做什麽?顯高啊?”
她是盤腿坐在小榻上的,賀征往她跟前這麽一站,她不仰起頭都瞧不見他的臉,這種低人一頭的姿勢真叫大小姐心裏不痛快。
“哦。”賀征垂下長睫想了想,在她面前蹲下。
這下變成他要仰頭看着她了。
沐青霜本意是想叫他自己從旁邊拖根圓凳過來坐下說話的,見他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也懶得提醒他,就由得他蹲着。
賀征雙手捧起一個精致的食盒遞到她面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別以為輕易就能收買我,你自己想想你那天的話那麽說對不對,”她讪讪嘟囔着,就着他的手揭開盒蓋,“你必須鄭重其事給我低頭致歉,別以為買東西回來就可以蒙混過關,我可是……”
是朔平城東頭的聞香園糕點鋪獨有的水晶團子。
剁碎的馬蹄混着瓊脂做的水晶團子,晶瑩剔透,圓乎乎招人垂涎,上頭還淋着一層濃稠的山楂漿子,酸甜撲鼻,色香俱佳。
沐青霜無法自制地咽了咽口水,不是很有骨氣地從食盒裏拿起一根小竹簽子:“好吧,你若是不想低頭致歉,也……沒什麽關系。”
說完,她小心戳起一顆團子送到嘴邊。
一直仰頭望着她的賀征似是偷偷松了口氣,薄唇高高揚起:“低頭致歉我可能沒法子……”
沐青霜咬了一口團子含進嘴裏,腮邊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卻并不打算和他計較。
“我只能仰着頭,不然我怕你看不見我臉上的誠意。”他語氣誠摯,懇切的眸中有星點光芒撲閃撲閃。
沐青霜定定看了他半晌,含糊道:“你能不能拖根凳子過來坐着說話?堂堂一個賀将軍,擺出這種‘坐地求饒’的姿勢,傳出去你将來就沒臉帶兵了。”
賀征不以為意,執着地将自己的歉意說完:“我那日真的不是說沐伯父不對。”
“嗯,”沐青霜垂下眼,狠狠又咬了那團子一口,“可你說他把你當成一顆棋子,這種說法很讨人嫌。”
她知道賀征那麽說不是要編排她爹,可那種冷靜中立的語氣就是叫她覺得受不了。
不過她打小就是個脾氣來得快去得快的性子,這幾日下來,她也覺得賀征沒多大不對,倒是自己借題發揮兇巴巴的,便也沒好意思再同他繼續翻這舊賬。
賀征想了想,又道:“我知錯了。”
沐青霜見鬼似地看着他恭順的神情,擺擺手:“行了行了,趕緊起來拿凳子過來坐。哪兒學來的損招?跟大黃一模一樣。”
賀征不以為忤地抿住唇角笑意,站起身來捋了捋衣擺上的褶皺,長腿一伸勾了雕花圓凳過來坐在小榻前。
“大嫂說,你有事找我?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畢竟我剛接手暫代利州的事,這幾日大致理順了些就趕緊回了。”
“我還以為你被我罵怕了,”沐青霜嘀咕了一句,清了清嗓子,與他四目相接,“那個,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也不知你為難不為難。”
“你先說說是什麽事。”
“我想去欽州見我大哥一面,有些事得詳細問過他我才敢決斷,”沐青霜打量着他平靜帶笑的臉色,“賀二哥,你有法子的,對吧?”
“嗯,有法子,不為難,”賀征前半句應得很痛快,就半句就讓沐青霜聽了想打人了,“但我有條件。”
沐青霜鼓氣了兩腮,反複深吸氣:有求于人,有求于人。
按捺住暴打他的沖動後,她才輕聲開口:“什麽條件?賀二哥請講。”
她的語氣是一種極其虛僞的溫柔得體,是個人都聽得出她心裏在罵髒話。
賀征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唇邊那一點點山楂漿子,喉頭滾了滾。
“叫‘征哥’,”他嗓音沉沉輕啞,飛快掩落長睫,假裝它們并沒有在顫抖,“叫聲‘征哥’,我就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