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待沐青霜回到自己院子時,見桃紅與沐青霓正在院門口“纏鬥”,旁的幾個丫頭都在一旁小聲幫着勸。
“頭頭,這麽晚了你還往哪兒去?”沐青霜疑惑地盯着沐青霓。
一聽沐青霜的聲音,沐青霓立刻結束和桃紅的僵持,大聲道:“我聽說你同賀阿征吵起來了,想說過去幫你呢,紅姐不讓!”
畢竟桃紅是近身照顧沐青霜十幾年的大丫鬟,沐青霓對桃紅還是比對旁人多那麽一絲絲兒敬重的。
“我有那麽沒用?吵個架還要你幫?”沐青霜“呿”了一聲,慢慢走過去,在她頭頂上一通揉,“趕緊回去睡覺。”
沐青霓兩腮一鼓一鼓跟小金魚兒似的,跟在她身後嘟囔:“我可不是瞧不起你額意思啊。若你和旁人吵架,那我就不擔心。可你是同賀阿征吵,我當然怕你吵不贏啊。”
“憑什麽我連個白眼兒狼都吵不贏了?”沐青霜扭頭,忿忿不平地瞪她。
沐青霓摸了摸鼻子,噘着嘴小聲道:“我瞧着你總舍不得罵他……我小時候瞧見的。”
沐青霜怒嗔杏目:“你也說那是你小時候了,如今我可舍得得很!方才就将他罵得狗……”
她本想說“狗血噴頭”,突然又覺得這麽說好像把自己給罵進去了,于是冷不丁改了口,“将他罵得狗一樣!不,比你罵阿黃還兇!”
“哦,厲害厲害,”沐青霓敷衍地給她拍拍手,歪着腦袋湊過來,“你為啥事罵他?他幹嘛了?”
“你小孩子家家打聽這麽多做什麽?”沐青霜色厲內荏地橫她。
“好好好,不打聽不打聽,我回屋睡覺。”沐青霓怕她要把餘威撒自己頭上,趕忙嘿嘿幹笑着跑回寝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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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打小是個夜貓子,若在往常,她這會兒必定還精神奕奕的。可現下畢竟有傷在身,方才又發那麽大一通脾氣,此刻竟就有點恹恹的倦意,倒也沒精神再追着沐青霓瞎鬧騰。
這幾日她還不方便沐浴,桃紅便仔細替她擦了臉和手,又端來熱水給她泡腳。
“……青霓小姐畢竟還是孩子,急起來就不大分得出輕重的。我是怕她為了護着你,無意間說了什麽過激的話,反倒讓場面更僵,這才攔着的,”桃紅好笑地搖了搖頭,“大小姐的脾氣我還不知道麽?只有被小事惹到才罵人,若是大事,那直接掄拳頭開打,能動手就不會動口的。”
沐青霜閉目将頭靠在椅背上,唇角略揚:“也就是你,若是旁人攔她,她早一蹦三尺高了。”
“大小姐也別動氣,家裏的事再急,若不先安心将傷養好了,許多事也做不成不是?”桃紅擡起頭,心疼地望着她勸道,“同賀将軍吵一頓也吵不出個子醜寅卯,倒把自己累着了。”
當初利城那頭派人來通知沐武岱的事情時,桃紅正在向筠跟前幫着看顧沐霁昭,因此多少知道點。
“是是是,我會乖乖養傷,不會瞎折騰的,紅姐別擔心,”沐青霜軟綿綿打了個呵欠,苦笑,“我就是為着家裏的事心頭起急,那白眼兒狼口沒遮攔正好撞我氣頭上了。”
方才氣急敗壞,一則是聽不得賀征用那般平靜的措辭将自己的父親描述成個投機政客;二則也是因為他所說的事到底關系着整個沐家,她不敢輕易做決定,又急又氣之下便遷怒到他頭上了。
以往她的父兄一直将她護得很好,從不讓她沾染太多臺面下的手段。他們攬下了陰暗的那一面,将所有光明坦蕩的底氣全留給了她。
可也因為這樣,她對權力背後的暗流與角力從來一知半解,并不懂得該如何應對抉擇。哪怕大哥已經借賀征的口将路指給了她,她還是怕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
站在沐家生死存亡的當口,前路也被指得明明白白,她依然舉棋不定。她不太喜歡這樣的自己。
其實方才對賀征的遷怒,多少也是有點對自己不滿的緣故。
不滿于自己從前對這些事太不上心,以致如今在這緊要時刻,竟沒有足夠的能力一間扛起沐家頂上這團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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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通夜,沐青霜一直時夢時醒,腦子裏總有許多淩亂到叫人着急的場景,交錯蕪雜理不出個頭緒,比打了場大戰還累人。
折騰到天光熹微時,她疲憊得不行,總算徹底沉入黑甜。待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身旁的沐青霓早就沒影兒了。
喚來桃紅幫着起身梳洗後,沐青霜覺得肚餓至極,便叫了個丫頭扶着,往廚房去尋吃的。
廚房這會兒已在準備午飯要做的菜了,掌勺的蔣師傅便打趣她:“大小姐這頓算是吃的早飯,還是吃的午飯?”
“可以算是‘晚早飯’,也可以算是‘早午飯’。”沐青霜笑着與他擡杠,睜大了眼兒四下尋摸着有什麽是可以立刻吃的。
蔣師傅道:“早晨給霁昭小少爺蒸的牛乳饅頭還有剩,要不熱兩個,給大小姐将就先墊墊?”
“瞧我這大小姐慘的,撿霁昭剩下的饅頭吃,還只能吃倆?這事兒也太荒唐了。”
她忽然板起臉,驚得廚房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緊張兮兮地看着她。
在衆人的惶恐中,沐青霜嚴肅地伸出三根手指:“我要吃三個才行。”
衆人被她這故意吓人的大喘氣鬧得哭笑不得,蔣師傅也搖頭笑着吩咐幫廚小厮取了三個牛乳饅頭來隔水熱上,又現做了幾個肉餡兒的茄盒。
為了給沐青霜進補,竈上小砂罐裏的芙蓉菌菇炖鴿子湯已熬了整夜,這會兒正小火煨着,配牛乳饅頭也剛好。
沐青霜懶怠再端到飯廳去吃,索性叫丫頭直接盛了一碗鴿子湯,就擺在廚房角落的桌上。
她慢條斯理地喝着湯等饅頭,順口與大師傅閑聊:“老蔣啊,我瞧着你那茄盒是不是備少了點兒?還不夠一桌人吃的。”
蔣師傅拿小鏟子将一面烙香的茄盒翻過來,樂呵呵解釋道:“這不是中午的菜色。原是少夫人吩咐早上做給賀将軍的,他急着趕去利城處理公務,起身梳洗過後也沒功夫坐下來慢慢吃,拿了兩個叼嘴裏就走了。”
沐青霜“哼”了一聲,恨恨嘀咕:“白眼兒狼真能吃,一口叼倆,噎不死他。”
“這還叫能吃啊?那麽大個兒的小夥兒,早上就墊倆茄盒哪夠?霁昭少爺都比他吃得多。”蔣師傅笑道。
沐青霜垂下眼簾,拿小匙将碗裏的鴿子腿兒戳來戳去:“阿黃都比他吃得多呢。餓死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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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難得天放晴,沐青霜叫人搬了小躺椅,擁着薄薄錦衾在中庭花園裏曬太陽打盹兒。
一夜沒睡好,她這會兒困得手腳發軟,腦子卻總停不下來,閉上眼就是一團亂麻繞來繞去。
聽到有淺輕腳步聲靠近,她倏地睜開眼扭頭,見是向筠,便懶搭搭扯出個笑臉,嗓音慵懶輕軟:“嫂,找我呢?”
見她醒着,向筠走過來将小手爐塞到她懷裏,又讓人給自己取了根雕花圓凳來,順勢坐在她身旁。
姑嫂二人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裏相視一笑,雙雙皆有淡淡苦澀疲憊,卻有帶着些許相互鼓舞之意。
沐武岱與沐青演都被扣在欽州,眼下家中所有人都指着她們倆了。都得扛住,誰也不能洩氣。
“你大哥托阿征帶的話,你考慮得如何?”向筠柔聲開口。她問的自是要不要交出暗部府兵的事。
沐青霜抱緊懷中的暖手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仰面看着頭頂湛藍的晴空:“嫂,事情太大了,我不敢決斷……我是不是很沒用?”
她怕啊。
暗部府兵交出去,就等同于沐家自斷了一臂。若趙誠銘買這個賬,就此将她父兄輕輕放過,那還算值得;倘是趙誠銘打定主意要将沐家趕盡殺絕,沒了暗部府兵的沐家只會更加被動。
她不擅這種權謀之事,實在不敢妄斷趙誠銘的意圖。
“沐家大小姐能是沒用的?若不是有你這顆小定心丸在,你當我這時笑得出來啊?”向筠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輕笑寬慰,“我一向只管家中事,也幫你拿不出個準注意。要不你還是再好好同阿征商量商量?”
“我同那白眼兒狼商量個……”沐青霜腦中驀地靈光乍現,趕忙将那個粗魯字眼憋了回去,讪讪撓了撓額角,“好像是要請他幫個忙。”
向筠見她像是突然有了點頭緒,趕忙問道:“你想怎麽做?”
“嫂,你還記不記得他說過,爹那邊被趙誠銘看太嚴,誰也見不着?”
向筠點點頭。
“可大哥只是被牽連的,看守得沒那麽緊,朔南王府的說法也只是‘暫時扣留’,”沐青霜拿掌心頻頻輕拍着自己的腦門,有點懊惱,“我這豬腦子,怎麽早沒想到呢!既汾陽郡主有法子安排賀征見到大哥,一定也有法子安排別人見到大哥啊。”
向筠恍然大悟:“可家裏人如今連出入循化都是個難題,更別想出利州道了。若不,請阿征再跑一趟?”
“賀征去不合适,”沐青霜一口否決,眼珠子轉得飛快,“我猜,利州那頭肯定有趙誠銘的人,只要賀征有異動,弄不好就要給人抓到把柄。”
趙誠銘将利州主事權交給賀征暫代,又同意由他親自監管沐家,并不表示對他完全信任。不過是因為他手裏有沣南賀氏這張底牌,趙誠銘輕易不敢動他罷了。
這點門道沐青霜還是想得到的。
向筠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又跟着發起愁來:“那還能叫誰去?這回的事牽扯着沐家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可不敢借外人的口傳話。”
其實向筠也很擔心自己的丈夫,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跑這一趟。她是沐家的掌事少夫人,若是一連好幾日都沒在循化露面,稍稍動點腦子就能猜到她出門了,能瞞住誰啊。
沐青霜觑着向筠,小聲卻堅定地道:“所以嫂啊,我得親自去。有些事我須得到大哥的準确答複才敢做。利州與欽州隔這麽遠,借旁人的口傳來傳去總歸不方便,若然中間有話傳漏了,我心裏還是會沒底。再說這些話也不能輕易說給外人聽,除了我,誰去都不合适了。”
若她快馬來回,跑一趟欽州至多不過超過十日,她想賀征應該有法子配合家裏,替她将這事瞞天過海。
向筠憋笑輕嘲:“好了,昨夜才把人罵成那樣,還叫人別到你跟前來,別跟你說一句話。這會兒要找人家幫忙了,我就看你怎麽下這臺階。”
這嘲笑可以說是很戳心了。
沐青霜尴尬地漲紅了臉,清了清嗓子,好半晌沒憋出聲音來。
向筠到底心軟,拍拍她的手背,柔聲道:“逗你的。想來阿征也沒這樣小氣,或許明日就回來了,到時咱們再問問他有沒有法子讓你出得去。左右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乎,也不急在一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