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利州地處國境最西,又有道阻且險的崇山峻嶺為屏,原本在中原人的印象裏就是個蠻荒之地,以往很少有人想要涉足此地。
因利州相對閉塞,自古與中原往來甚少,中原人對利州不大了解,便覺這偏僻之地大約是蠻荒不毛的,若不是它恰好在國境西門這個要塞,朝廷都懶得在此設立名義上的州府建制。
前朝時利州雖也臣屬京中朝廷轄下,實質卻頗有點“天高皇帝遠”的意思,鎬京那頭對利州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中原各方勢力也沒将利州放在心上,普通百姓平日裏甚至不大想得起還有這麽個地方。
循化沐家就是在這種種天時地利之下,才逐漸成為了樹大根深的“利州土皇帝”。
前朝覆滅後,趙誠銘與當時的上陽邑節度使夏俨結盟,連拉帶打與多方混戰将近五年,徹底收攏江右各州勢力,使萬衆一心将将矛頭指向異族在鎬京建立的僞大盛朝,謀求驅逐外敵、複國重建新朝。
在趙誠銘率衆與僞大盛朝隔江拉鋸苦戰的近二十年裏,利州憑借天塹屏障成了僅剩的寧靜桃源,于是就有了大量中原豪強富紳及流民湧入利州避難。
加之朔南王府又将此地作為軍隊休整及新兵訓練的後方大營,二十年間踏入利州的中原人數量之多,可稱前所未有。
亂世下的這種機緣使往來利州的中原人陡增,衆人這才猛地發現,利州非但不是大家以為的那樣貧瘠、蠻荒,還是個民富物豐、兵源充足的寶地。
“……且還是國境西門的戰略要塞,”賀征冷靜地分析道,“待新朝一立,無論最終是誰坐上大位,都絕不會再對利州放任自流。沐家在利州樹大根深,名下又有數量龐大的明暗兩部府兵,朝廷若想完全掌控利州,勢必要先将沐家拿下。”
也就是說,無論有沒有“沐武岱臨陣脫逃”這事,只要沐家沒有裂土為王的打算,就逃不過最終那一劫。
不巧的是,前朝的覆滅,恰是源于中原各路豪強與擁兵藩王們裂土為王的野心。
他們相互征伐多年,不僅內耗國力,也使民生凋敝、朝廷形同虛設。
時任丞相賀楚打算結束這分裂混戰的局面,便同意了兵部提出的強行征兵之策,最終致使京畿道及江左三州民衆暴起與官軍抗衡,讓外敵趁虛而入,大家一起做了亡國奴。
這對國人來說完全是血的教訓。
如今眼見複國有望,舉國上下自都盼着天下一統,這時誰家若還妄想裂土自立,那就是全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活靶子,無異于自尋死路。
時勢如此,沐家裂土自立的路就被堵死了。
沐青霜早已放下了筷子,雙手擱在膝上,略垂着臉靜靜聽賀征條理分明的剖析陳述,面上沒什麽表情。
賀征見她沒吭聲,便接着道:“沐伯父早早看透大勢,所以當年才力排衆議籌建赫山講武堂。”
雖說沐武岱生性豪爽、不拘小節,但他畢竟執利州牛耳幾十年,本質絕非尋常武夫。
他主持籌建赫山講武堂,還不吝錢糧與人脈鼎力扶持,把一茬茬璞玉般的年輕人雕琢成将帥之才,在各方急需用人之際,任由各州軍府将這些出色的年輕人帶往中原建功立業。
如此,待将來新朝抵定時,這些從利州出去的年輕人,必有一部分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們大多生于利州長于利州,先祖墳茔、父母親族皆供養于斯,世代受循化沐家庇護,自不會齊齊沉默地看着沐家任人宰割。
若新朝新皇當真對沐家動手,這些年輕人中必定有人站出來替沐家周旋,至少可保沐家不至被趕盡殺絕。
然,沐武岱的遠見與膽識還不止于此。
除了赫山講武堂出去的那些年輕人外,他還為沐家備下了賀征作為最重要的“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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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說,你也算是我爹的一顆棋子,這是什麽意思?”沐青霜擡起繃緊的臉,杏眸凜凜地望着賀征。
賀征見她神色不對,心中驀地升起一股怯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你先答應,若我照實說了,你不會生氣。”
“你說。”
賀征清了清嗓子:“當年伯母過世時,沐伯父一開始是要趕我走的,你還記得麽?”
沐青霜點點頭,紅唇緊抿。那時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将家裏鬧得個天翻地覆,又騙她爹說這是母親為她選的童養婿,之後他爹單獨與小賀征談了話,才最終同意将他留下。
至少,沐青霜心中一直以為事情就是這麽單純。
“那時沐伯父單獨與我談話,我将身世告訴了他,然後我就被留下了。”賀征淡垂眼簾,抿了抿唇。
因賀征的身世牽扯了前朝,在當年的時局下不便張揚,初到沐家時他是守口如瓶的。
如今想來,那時的沐武岱大概就已對沐家的前途命運隐約有點憂患之意了。
他去中原的這五年,雖是憑着自己的戰功與“賀楚之子”的身份雙重加持,才迅速收攏沣南賀氏幸存的旁支宗親與家臣舊屬,但他很清楚,若背後沒有沐武岱暗中推動,事情大概不會如此順利。
至少,他不大可能在短短五年內就達到如今的聲勢。
沐青霜看他的眼神漸漸發寒:“你的意思是,我爹當年同意留你,之後這五年又在暗中助你重振沣南賀氏,只是為了利用你?!”
其實賀征的分析合情合理,只是太冷靜直白。在這種冷靜直白的剖析下,就顯得沐武岱這人特別像個投機政客——
盡管他其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單純的陳述與分析。
沐青霜本就是個極其護短的性子,此刻在情感上完全不能忍受賀征的這種說法,立時怒火中燒,理智全無。
她不是不懂,她的父親能執掌偌大利州幾十年,不可能半點心機與手腕都沒有的。
方才賀征說的那些話也不算憑空揣測,樁樁件件其實都有跡可循,賀征的措辭也無惡意,只是中肯陳述而已。
只是,那些話若是旁人說來,她最多冷笑三聲也就過了;可從賀征口中說出來,她也不知道為何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一把火直燒頭頂。
相熟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的沐青霜是沒法講道理的,當年那“循化小霸王”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
“我沒那樣說,不是那個意思,”賀征瞧着她的臉色愈發難看,心中起急,一時卻不知該如何安撫她陡生的怒氣,“我只是……”
“你不是那樣說的,你卻是那樣想的!旁人那樣想可以,你不可以!想也不行!”
沐青霜猛地拍桌站起,扯痛了身上的傷口卻渾不在意,只是略略吃疼地緊了緊喉嚨,氣勢洶洶地擡手指着他。
“賀征你個白眼兒狼!是不是覺得我拿不動刀了?!”
賀征見她動怒又扯痛了傷口,趕忙過去扶她,語氣也放得輕軟順從:“或許是我措辭不當,我不是要指摘沐伯父什麽,是你先問……”
“你給我閉嘴!什麽叫‘或許’措辭不當?!你就是胡說八道!”沐青霜重重揮開他的手,若不是身上有傷,只怕這就要掀桌将他按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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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筠将沐霁昭哄睡着後,有小丫頭着急忙慌來禀告說“大小姐同賀将軍在飯廳吵起來了”,她便吩咐了大丫鬟們接手照看熟睡的沐霁昭,自己匆匆朝飯廳那頭趕。
向筠走到飯廳門口時,正好沐青霜在大罵賀征白眼兒狼,只聽得她抿唇忍笑,心中大呼意外。
向筠畢竟是過來人,這幾日下來漸漸也回過點味,總覺賀征這次回來後,種種言行都在向沐家——尤其是向沐青霜——低眉順目地示好。
那種笨拙到不仔細根本不會察覺的示好,絕不是什麽“異姓兄長”的親近,更像是拙舌的愣頭少年郎面對心上人時礙口識羞的模樣。
可沐青霜這頭卻似乎全然放下了年少時的種種,面對他時不但再無從前那熱烈坦蕩的情意,甚至連怨恨都沒有一絲——
這種平靜對賀征簡直是滅頂之災,根本一點希望都看不到了。
此刻眼見沐青霜理智全無地突然對着賀征大吼大罵,向筠雖不太清楚兩人緣何争執,卻并不覺擔憂,反倒覺得這倆人似乎有點柳暗花明的意思。
畢竟,以沐青霜的性子,若當真認定賀征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錯事,此刻就絕不會只是站在這裏指着他罵,早該提刀将他剁成肉蓉了。
裏頭的沐青霜終于罵得累了,轉頭招呼門外的丫頭進去扶自己回屋,卻意外瞧見嫂子在門口偷笑。
“嫂你怎麽回過來?”沐青霜餘怒未消地搭着小丫頭的手臂走出來,對向筠道,“什麽事兒也沒有,你歇着吧。”
向筠忍笑道:“身上有傷,動那麽大氣做什麽?若阿征做錯什麽,你跟嫂說,嫂立刻叫人來将他綁了挂你院子外頭去。”
“誰要看他挂我院子外頭了!”沐青霜怒聲一哼,回頭瞪向賀征,兇巴巴道,“你個白眼兒狼!二十四個時辰之內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要跟我說一句話!不然我砍死你!當、場、砍、死!”
撂下這飛天玄黃的狠話之後,沐大小姐在丫頭的攙扶下,忍痛邁着大步回自己院子去了。
留下一個忍俊不禁的向筠,與一個面色慘青、手足無措的賀征。
“她答應我聽了不會生氣,我才說的。”賀征對向筠投去求助的目光,嗓音低低,小孩兒告狀似的。
向筠噗嗤一笑:“姑娘家就是這樣的啊。她說不會生氣你就信?”
不知為何,向筠瞧着他此刻的眼神,莫名就想起了阿黃被沐清霓教訓後那種蔫頭耷腦的模樣。
真是可憐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