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短短幾日內,許多事突然蜂擁到沐青霜的面前,将她的腦子裹成一團亂麻。
父親被羁押,兄長被扣留。該從何人何事着手,才能徹底證明父親的清白、迎父兄回家?
要不要“自斷一臂”交出沐家暗部府兵?“自斷一臂”後的沐家能否自保?若是交出暗部府兵,那交給誰才是最正确的選擇?是否需要與朔南王府先行談定條件再做割舍?
還有,在利州地界上煊赫了數百年的循化沐家,在将來複國後的新朝中,該立于何地,走向何方?
這些事,每樁每件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事,使她頭大如鬥。這幾日裏她時常都覺得自己脖子上頂的不是腦袋,而是千斤巨石。
在這些攸關家族命運的事情面前,“賀征的歸來”這件事,宛如一顆生不逢時的小碎石,突兀跌進湖中,雖也“叮咚”激起小小水花,卻在轉瞬間就被徹底淹沒。
直到此刻,寒夜中宵,她坐在燈火通明的中庭回廊下,看着賀征沉默卻自如地蹲在自己身側,熟稔地剝開一顆顆烤栗子遞給自己與兩個小孩兒分食,看着小堂妹與侄兒為着誰該多吃一顆而嬉笑打鬧,這才有一種後知後覺的清晰體認——
賀征,他回來了。活着回來了。
以一種她從未想過的姿态,在沐家風雨飄搖之際,策馬穿過千裏河山,回到這個曾庇護他渡過無助年少的地方,與這些沒有血緣的家人站到了一起。
沐青霜捏着咬了一口的烤栗子,神情恍惚地勾起了唇角,憶起昨日清晨,她乍聞父兄遭遇、忍不住潸然淚下的瞬間,他将大掌輕置于她的頭頂,溫聲說,“萱兒,別怕,有我在”。
十五歲那年,她在後山積水潭旁放下的那株萱草時;臨別那夜在循化街頭,她伏在他背上淚流不止時;在赫山講武堂最後那年,躺在學舍的床上輾轉反側時;這些年在金鳳山中,無數次在月下舉杯與青山對酌時……
她花了兩三年的時間,在心底反複與此生初次傾心的少年徹底告別。
從未想過他會回來。
可如今,他在沐家最需要、她自己也最需要的時候,褪了年少時的青澀模樣,突兀卻又莫名自如地回到了這裏。
沐青霜将咬了一口的栗子重新送進齒間,抿笑将臉撇向中庭,心中柔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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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小嘟嘟!”
沐霁昭哭兮兮扁着嘴,揪住沐青霜的衣袖輕晃。
沐青霜回頭:“霁昭怎麽了?”她本想将小家夥抱到自己膝上,奈何身上有傷,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捏捏他的小爪子以示安撫。
沐霁昭回首指向賀征:“壞人!不給我!”
小家夥委屈得不行,沐青霓卻窩在一旁的椅子上,咬着栗子甩着腿兒,笑嘻嘻看熱鬧。
“嗯?什麽不給你?”沐青霜口中問着沐霁昭,卻疑惑地擡眸看向賀征。
賀征似乎有點無措,清了清嗓子才開口解釋:“太晚了,怕他栗子吃太多要撐得睡不着。”
“哦。”沐青霜笑了笑,心中浮起淡淡詫異與感慨。
五年光陰使她這個昔日的小霸王學會了收斂,也使當年那個時常只做不說的少年有所改變。
若是從前,這樣的小事他是不會開口解釋的。
“霁昭,他不是壞人,是家裏人,你得叫他賀二叔,”沐青霜揉揉他的小腦袋,“你爹是不是同你說過,要聽家裏大人的話?賀二叔也是家裏的大人,他說你不能多吃,你就不能多吃了。”
沐家家風世代淳厚,各支各房之間從不生分,因此在沐家孩子心中,“家裏大人”這個身份是極有分量的。這意味着有這個身份的人會給予他們庇護與指引,是可以信賴可以依靠的親近之人。
聽到沐青霜說這個陌生的大個子是“家裏大人”,沐霁昭細細長長的睫毛忽扇兩下,立刻歪着小身板兒扭頭觑了賀征一眼,試探地喚了他一聲:“賀二嘟?”
賀征一時沒繃住,哼笑出聲:“嗯。”
沐青霓與沐青霜動作一致地以掌扶額。
“唉喲喂我的小侄兒啊,”沐青霓拿手掌輕拍自己的額頭,邊笑邊喊,“你的舌頭幾時才能捋直呀!可愁死我了。”
沐霁昭見大家都笑,便也跟着笑,最後小步跑到賀征背後,猛地撲到他背上,攀着他的脖子高興地在他耳邊大喊:“賀二嘟!”
險些沒将賀征的耳朵給吼聾了。
“慘了慘了,賀阿征你慘了!”沐青霓大笑着提醒道,“快把他丢掉!不然他要……”
沐青霓的善意提醒還沒說完,趴在賀征背上的沐霁昭就擡起肉呼呼的小手往院中一指,樂呵呵道:“駕!”
或許是因為賀征與沐青演身量相仿,讓沐霁昭覺得這新來的“賀二嘟”是個與自己父親一樣适合馱着自己“騎馬馬”的好選擇。
看着賀征茫然傻眼,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樣子,沐青霜樂不可支地與沐青霓笑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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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鬧半晌,廚房那頭的面也煮好了。
一個小丫頭過來請賀征去飯廳,沐霁昭雖意猶未盡,卻還是乖乖從他背上下來,轉而将期待的眼神投向沐青霜。
沐青霜警惕地笑瞪着他,猛搖頭:“請恕在下無能為力。”
沐霁昭哪裏聽得懂這麽深奧的說辭,笑着大喊:“騙人!你有力!”
他可是親眼見過他的“小嘟嘟”一拳将人捶得倒退好幾步的。
見他朝邁着小短腿兒朝自己走來,沐青霜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悶聲哼笑着退後兩步:“崽子,講道理啊,我可是有傷的人。”
“你吃飯了,”沐霁昭果然認真地開始同她講道理,“很多力。”
賀征站在廊下仰頭望着這一幕,眼底有遺憾帶笑的淺淺月華。
沐青霜沒注意到他,只是趕忙揪過沐青霓擋在身前,對沐霁昭道:“我又餓了,現在也要去吃飯,讓頭頭帶你玩兒。”
說完,沐青霜又附在沐青霓耳旁低聲道:“他玩瘋了收不住,我先撤,你掩護我後方。你領他玩一會兒大嫂就來了,等大嫂将人領走,你就回我院子來洗漱。”
她這個有傷之人實在不适合背着沐霁昭瘋玩,不過小崽子這會兒玩瘋了,似乎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了,沒法講道理,只能先溜為敬了。
“行!我辦事,你放心。”沐青霓義氣地拍拍心口,将撲過來的沐霁昭一把抱住。
“你倆好好玩啊,我吃飯去了。”沐青霜噙笑,搭着小丫頭的手臂慢慢挪着步子撤退。
與賀征并行着穿過中庭的垂花拱門後,沐青霜對賀征道:“賀二哥,你自去飯廳慢慢吃,若覺不夠或還想吃別的,請廚房再做就是。”
賀征看了看天色:“這麽早,你睡得着?”
見他似乎還記得自己習慣晚睡的事,沐青霜笑了笑,老老實實答道:“身上這幾道傷口要好不好的,不大舒服,這會兒沒困睡不着的。先回書房去發會兒呆,等瞌睡來了就去睡。”
“既回去也是發呆,”賀征看了她一眼,“不如一起去吃飯?”
沐青霜愣了愣:“我吃過了。”
“方才你說你又餓了。”
“那是哄霁昭的啊。”
賀征嚴肅地看着她:“若你吃不下,至少也要去飯廳坐坐。騙小孩子不好。”
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歪理?沐青霜有點想撓頭。
她才從沐霁昭跟前脫身,怎麽仿佛又要被賀征給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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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征的兩名護衛被安頓在隔壁小廳裏,大飯廳裏就只有賀征與沐青霜對桌而坐。
雖是吩咐廚房煮的幹貝肉絲面,廚房的人卻還是貼心的備了幾樣簡單小菜。
既來都來了,沐青霜倒也沒傻坐着,讓人也給自己拿了副碗筷,有一搭沒一搭拈着薄薄的醬肉片當零嘴,目不轉睛地看着賀征安靜進食。
她打小就愛看賀征吃飯。
利州人豪烈疏狂,無論門戶高低,吃飯時都沒有中原人那樣多的規矩。
遠的不說,就像令子都那樣平日瞧着溫溫和和的人,吃飯時也都跟猛虎下山似的。
沐家人世代尚武,從戎的人多,吃飯時就更不拘什麽了,只要飯桌上沒客人,菜上桌後大家就像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等着處理一樣,齊齊開始風卷殘雲,還邊吃飯邊交談,時不時還拳來腳往的。
熱鬧歸熱鬧,總是叫人覺得不那麽講究。
沐青霜小時以為全天下人家裏吃飯都這樣,知道賀征來了之後她才明白,原來在有些地方,吃飯是應當很有規矩的。
賀征吃飯并不是非要細嚼慢咽,遇急事時也會吃得很快,卻不會輕易發出任何古怪的響動,一舉一動都不會顯得急迫無章。
瞧着就是天生帶一份矜貴的自持,五年的行伍生涯也沒有改變他這習慣,或許這就是沣南賀家骨子裏的傳承吧。
不過這五年來有些事還是改變了。譬如從前她盯着賀征吃飯時,自己會無端臉紅發笑,賀征則會出言提醒她不要一直盯着自己;而如今,她沒有再臉紅,賀征倒是頰邊浮起可疑赭色,卻絲毫沒有出聲制止她的意思。
“賀二哥,我問你啊,”沐青霜咬着醬肉片的邊沿,老友似地觑着他,神情語氣都是自若平和的,“我大哥有沒有同你說,讓我交出暗部府兵這件事,是他這回突然想到,還是家中早有這打算的?”
賀征擡頭,飛快咽下口中的食物:“沐伯父是個極有遠見的人。”
“你是說,我爹早就想到這一層了?”沐青霜有些煩亂地撓了撓額角,有點生氣地嘀咕道,“再有遠見還不是中了別人的圈套。”
對于沐武岱的事,賀征眼下知道的也不多,便也不知該如何寬慰沐青霜,只好假裝沒聽見。
“沐伯父早就打算要走這一步的,只是想等到最合适的時機再謀定而後動,”賀征想了想,又道,“若你信我……我知道沐伯父會想怎麽走這步棋。”
沐青霜将信将疑地睨他一眼:“你不是說,在欽州時只見過我大哥,沒見過我爹?那你怎麽會知道,他怎麽想的?”
“我方才不是說了麽,沐伯父是個極有遠見的人,”賀征抿了抿唇,澄澈的目光迎上她的打量,“其實我也算他的一步棋。”
沐青霜目瞪口呆,筷子上那片醬肉都掉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