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雖沐青霜與向筠都覺賀征态度古怪,卻也只是相互嘀咕了片刻就沒放在心上了。
畢竟眼下沐家正逢多事之秋,她倆需要考慮的事情多着呢,賀征方才那突如其來的小別扭實在……不是那麽緊要。
“萱兒,你先回屋躺下,”向筠道,“我得将本家幾位長者請過來,商量一下這事怎麽跟族中宗親說清楚。”
沐青霜點點頭:“家中的事就嫂你多費心些,我得捋捋的外頭的事。”
這幾年每逢沐武岱與沐青演不在家時,姑嫂二人也是這樣合作無間,倒也無須多說什麽過場話,各自都很清楚自己該擔哪頭。
沐青霜喝的湯藥中有鎮痛助眠的藥材,回房後就有些暈乎乎昏昏欲睡之感。
桃紅小心地替她除去衣衫,重新在她傷口上抹了一遍藥膏後,她便迷迷糊糊陷入半夢半醒中。
她夢見自己的父親,便着急地上前追問:“爹,主力渡江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麽?是有人栽贓陷害、憑空污蔑,還是你中了別人圈套,被趙誠銘拿到了什麽把柄才束手就擒的?”
夢中她的父親沒有回答的,只是悲傷又期許地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之後,她又夢到兄長沐青演。
沐青演說:“萱兒,把暗部府兵交出去。”
沐青霜有些起急了:“那你總得告訴我是為什麽吧?若交出去就能救出你和父親,那我立刻就交!可若交出去後趙誠銘還是咬着不放,那咱們就是自斷了手腳,只能站着挨打了呀!”
結果夢裏那個沐青演就是混蛋兮兮的車轱辘,只會翻來覆去說叫她交出去,也不告訴她是為什麽,急得她擡腳就要踹人。
腳下一蹬,身上的傷口被扯痛,沐青霜就醒了。
她迷迷瞪瞪扭頭看向窗戶,床邊卻倏地站起個人來,驚得她一腦門子冷汗。
“大小姐身上松些了沒有?”
沐青霜這下是徹底醒了,沒好氣地朝桃紅翻了個白眼,心有餘悸跳得砰砰砰。
桃紅見她額角有薄汗,趕忙去外間架子上擰了帕子,仔仔細細替她擦了臉,口中道:“早上我就走開那麽一會兒,大小姐就逞強跑出去,傷口都扯着了!”
于是方才桃紅就趁她睡着時在床前的地上鋪了厚墊子,坐在那兒守着。
沐青霜被她念叨得發笑,終于開了口:“紅姐,我沒那麽嬌氣,外傷而已。”
才剛睡醒,她的嗓音裏透着點慵懶無力的沙啞,格外惹人心憐。
桃紅趕忙扶起她,拿了寬松外衫給她攏上,讓她靠在床頭坐着醒神,又去取了溫水來給她潤喉。
正在這時,就聽向筠在外頭敲門:“萱兒,我進來了哦?”
“酸二,窩進來了哦。”這句是沐霁昭奶聲奶氣學舌的聲音。
軟乎乎的小不點們總是最能撫慰人心的。
沐青霜笑着擡了擡下巴,示意桃紅去開門将人迎進來。
向筠抱着沐霁昭進了內間,便将他放在地上。他立刻擺動小手小腳,蹬蹬蹬朝床頭的沐青霜撲來。
“小嘟嘟,你還疼不疼?”
不知為何,沐霁昭學說話比同齡孩子晚些,如今都三歲多了,吐字還是不太清晰。
沐青霜見這小團子似乎打算直接撲到她身上來,趕忙制止他:“站住!”
沐霁昭被吓了一跳,立刻懵懵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的模樣。
“好,慢慢走過來,不要跑,不要猛地撲我身上來,知道嗎?”
“哦,”沐霁昭乖乖地點了頭,小步邁得跟做賊似的輕緩,口中道,“小嘟嘟,你還疼不疼?”
這孩子很執着,先前問了一遍沒得到回答,被吓了一跳後竟還記得。
沐青霜憋着笑觑着他的動作:“小嘟嘟本來沒多疼的,若你像方才那樣跑過來直接生撲到我身上了,那我會很疼了。”
沐霁昭很慢很慢地走到窗畔,雙手慢慢巴到她蓋着被子的腿上:“我輕輕的。”
“真乖,趕明兒給你買糖吃。”沐青霜揉了揉他細軟的發頂,笑得彎了眼睛。
向筠站在屏風處瞧着這一幕,許是憂心傷懷,便抿了唇将臉撇向一邊。
沐青霜輕輕撫過沐霁昭的小臉蛋兒,不知為何福至心靈,隐約明白兄長為什麽要叫她将暗部府兵交出去了。
或許,這并不只是沐青演突發奇想的主意,而是父兄早有此打算。
無論有沒有父親這茬變故,沐家早晚都得将暗部府兵交出去。
否則,待山河重歸一統後,無論坐上龍椅的是趙家還是別的誰家,對沐家暗部府兵的存在都會如坐針氈。
交出暗部府兵歸給官軍,是給京中朝廷的投名狀,以示絕無不臣之心,如此,沐家才能為保住安寧靜好的歲月。
****
翌日入夜時,賀征果然風塵仆仆策馬歸來,随行還有兩名護衛。
沐家孩子睡得晚,入夜後總要在這院中各處胡亂蹦跶許久才肯各自回家。向筠怕孩子們看不見要打跌,沐家各院向來都是一入夜就燈火通明的。
賀征踏進中庭時,沐青霜正與沐青霓、沐霁昭一道圍坐在中庭廊檐下,就着火盆美滋滋烤着栗子。
沐霁昭一擡頭,瞧見賀征大步流星向着沐青霜走來,立刻指着他大喊:“站!慢慢的!不可以生撲!小嘟嘟要疼的!”
小家夥平日裏說話就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家裏人已經習慣了。
賀征卻不知想到了什麽,愣愣站在原地,驀地紅透了耳尖。
沐青霜回頭一看是賀征,無奈至極地隔空送了他個帶笑的白眼:“沒吃飯吧?”
時值隆冬,又已入夜,天寒地凍的,賀征肩頭都有一層層薄薄寒霜了。
沐青霜心中默道,這個點趕回來,怕是申時一散值就立刻騎馬飛奔回來的。也不知這人怎麽越活越回去了,十幾歲時都很少見他有這麽沖動倔氣的時候。昨日走時頂嘴說今日跑死三匹馬也要回來,還就真回來了。
“沒,”他徑自走過來,站在沐青霜身側,“你……你們都吃過了吧?”
“吃過了呀,不知道你要回來,剩飯都沒給你留一口,吃得幹幹淨淨!”沐青霓哈哈笑着,慢慢倒在沐青霜腿上。
賀征淡淡瞥了沐青霓一眼:“你還不回家?睡得晚長不高的。”
“你才長不高!”沐青霓氣勢洶洶站了起來,忽然又蔫兒了,“哦,你已經長高了。”不是一般高。
沐青霜輕笑出聲,拉了沐青霓坐下,又轉頭對恭立在一旁的兩個丫頭吩咐:“去請廚房給賀二哥做點吃的……”
她想了想,回眸詢問賀征:“給你煮幹貝肉絲面将就一下可以嗎?煮面快些。”
對于這個安排,賀征毫無異議,只說今日還有兩名護衛随自己一道回來的,讓多煮一些。
兩個丫頭依言離去後,賀征一時沒凳子坐,便随意蹲在了沐青霜身旁,順手拿走她手裏的長竹鑷。
火盆上覆了一層織眼的石棉網,上面擺着十幾顆快要烤熟的栗子,圓鼓鼓的,散着撲鼻香甜。
賀征熟稔地拿長竹鑷将那些栗子翻來覆去,片刻後,随手夾起其中一顆剝起殼來。
才烤好的栗子很燙,将殼剝開一道縫後,立刻就有一股灼人的熱氣騰起。
賀征卻像毫無察覺似地,利落将那栗子剝好,拿在手中任它在寒夜裏散了些許熱氣,再順手遞給沐青霜。
沐青霜一時沒回過神,懵懵地看了看他手中的栗子,又懵懵地看了看他。
在從前相伴的那十年,有許多個雪夜裏,她也這麽坐在廊下烤栗子,賀征也是這樣一顆一顆地剝了遞給她。
五年不見,她吃烤栗子的習慣沒變,他剝栗子給她的習慣也沒變。
可在沐青霜心中,兩人之間到底不比從前了。
“還是你自己吃吧……”她開口推辭。
見她沒伸手來接,賀征索性将那顆栗子送過去,輕輕抵在她的唇上,正好趕上了她這句話。
這就讓沐青霜有點尴尬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才說叫人家自己吃,這栗子就送到自己嘴邊來。若是吃了,就顯得她口是心非;若是不吃,又好像有些矯情。
就在她內心掙紮猶豫的瞬間,賀征忽地輕輕笑了一下:“哦,好。”
然後就見他飛快縮回手,将那顆內裏滾燙的栗子囫囵塞進了自己的口中。
其動作之迅速之敏捷,活像是怕誰要跟他搶似的。
沐青霜瞪着他,見鬼似的。
沐青霓瞠目結舌:“賀阿征……你不覺得燙嗎?”
賀征若無其事地回視她,淡淡哼了一聲,卻沒說話。
怎麽可能不燙?!舌頭都快燙熟了好嗎?!
可他覺得,這顆栗子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一顆。
就在他忍着口中灼燙,低頭垂臉暗暗偷樂時,沐青霜頗為突兀地清了清嗓子。
“頭頭,你今晚是真不回家了麽?”
沐青霓“啊”了一聲,應道:“不回啊。咱倆剛不是說好了?我今晚要跟你睡的。”
沐青霜還沒說話,賀征三兩口将那顆栗子咽了,扭臉看向沐青霓,眸底幽幽輕寒:“你不能跟她睡。”
“憑什麽不能?我和青霜姐說好的!”沐青霓橫他。
賀征眼神湛了湛,若無其事地垂眸,拿長竹夾子撥動着火盆中的栗子:“她身上有傷。若你睡相不好踢着她怎麽辦?”
“你才睡相不好!你才踢着她!”沐青霓沖他龇牙咧嘴一番後,趴到沐青霜懷裏哼唧撒嬌,“青霜姐,你別聽賀阿征胡亂編排我,我睡相最好了,對吧?”
“對,頭頭每回睡着後都是一動不動到天亮的。”沐青霜笑着拍拍她的頭。
賀征手上一頓,擡頭看了沐青霜一眼,很快又默默垂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将石棉網上那些栗子撥得滾來滾去,洩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