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師姐,我放你自由
朗瑪低低哼了一聲, 一圈血暈不知何時悄然攀上了她的瞳孔,襯着臉上盤虬的疤痕, 顯得格外恐怖。
恨麽……自然是恨的。
暗中籌謀了這麽多年, 蟄伏良久就是為了一舉毀滅馥雅和缇夜所珍視的一切, 再将妙月永遠從那人身邊奪走,以洩當年薄情之憤。
只是一切已經覆水難收, 自己卻沒有想象中那樣痛苦不甘,或許人總是會累的, 功名利祿,那些曾經趨之若鹜的東西, 在她眼裏都變得索然無味。
如今能在死水中掀起微瀾的, 怕是只有那一絲絲恨意了吧。
“閣下的意思,是想讓我設法再次對人下咒?”
她捂着嘴悶悶地咳,蒼白的嘴角濺出血沫:
“咒術師和幻術師不同, 盡管咒術威力強大, 但用來詛咒他人時, 自身也會受到相應的反噬。若我現在再次施術,只怕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據說紅衣教審判會議的處決令已經在路上了, 即使眼前朗瑪祭司你還能活着,想來離死也不遠了。”
男子冷笑一聲,根本不管自己的話語多麽誅心, 頗為不屑地道:
“倒不如再與我做一回交易。”
“閣下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朗瑪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我縱橫半生, 雖說現在境況凄慘,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我不認為眼下你還能提出任何令我心動的價碼。”
她的身體早已被赤焱灼燒殘破,更因為對目标施咒而潰爛,倘若再妄動靈力,只怕必死無疑。
頭頂傳來輕蔑的笑聲,她揚起頭,只見男子一雙上挑的丹鳳眼微微眯起,墨發沿着蒼白的側臉滑落:
“若我向你承諾,待我取得瓊州大陸霸主之位,便會立刻派兵夷平紅衣教……朗瑪祭司是否會為之心動?”
“大陸霸主?”朗瑪悚然睜大了雙眼,卻并不認為眼前之人是在癡人說夢。
她認識眼前的男子還要追溯到一年之前,早在青璃國衆人為了修複古劍前來夜流島以前,他便設法避開了入島幻境,徑直找到了她:
“紅衣教前任預備祭司朗瑪,有興趣與我合作麽?”
自始至終男子都沒有将自己的身份明确告訴過她,可不論她提出人員和物資上的任何要求,他似乎都能輕易滿足。
想來此人若非大陸上江湖勢力的幕後之人,便是某國的皇親貴戚。
上一次交易,是将逐漸耗盡人生機的銷骨咒施加在近日前往夜流島的其中一人身上。中咒者早期發覺不了身上的異狀,只會漸漸變得虛弱疲憊,等到咒成後會足足疼上七七四十九天,最終氣血虧損而亡。
銷骨咒是不可逆的,換言之,一旦中咒,便只有死亡一種結局。
釋放這樣霸道的咒術也讓她自己受到了強烈的反噬,原本定好的複仇計劃驟然被打亂,她無奈之下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幫自己搜尋材料,沒想到反倒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或許兜兜轉轉,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所以,閣下這次想讓我做什麽?”
“記得朗瑪祭司之前告訴過我,紅衣教秘籍中記載的禁術,除了銷骨咒、飲鸩蠍、噬心毒,還有一樣,非有情人則不能夠生效……”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朗瑪卻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腦海裏,心跳激越,她抿了抿幹燥的唇,掙紮着說道:
“究竟是為什麽……”
“我安插在紅衣教中的眼線早已将近日發生的種種回報于我,”男子好整以暇地微笑,“此人是我稱雄之路上的最大障礙,恰好也與你結下深仇,如此設計一箭雙雕,祭司你何樂而不為呢?”
“好好考慮吧,我等着你的答複。”
不論如何眼下面臨生死危機,命在頃刻的是朗瑪而不是他,縱使她沒有順遂自己的心意,他也完全可以找到其他替代的辦法,完成心中所預想的一切。
只是……
他削薄的唇輕輕勾起,嘴角弧度莫測,沒想到他曾經輕視的那個人,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李代桃僵,還設法竊取了他大計之中的關鍵一環。
好在自己之前的布置并沒有受到太多幹擾,如今知曉真相倒也不算太晚——
這天下,早該亂起來了。
男子寬袍清癯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朗瑪茫然地注視着前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和心悸,忍不住攥緊栅欄跪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息。
門外癱倒的侍衛還沒有醒來,她伸手入懷,悉悉索索地翻找了一番,不久從前襟取出一束柔軟的發絲來。
她伸出右手三指撚住發絲,緩緩按在左手掌心,口中喃喃念着些什麽,随後淋漓的血珠從她指尖潺潺湧出,逐漸浸透了掌心的黑發,又淋淋漓漓地落入下方的冰水中。
三日後。
缇夜在華熙宮中設宴,等到陳茗、駱華卿、白錦漫等人依次落座,才莞爾道:
“龍脈枯竭危機解除,紅衣教能成功度過此次難關,多虧了諸位的鼎力相助。這是夜流島島民特釀的語冰酒,入口甘冽餘味綿長,本座特地尋來給各位品嘗。”
語冰酒呈現出淡淡的粉色,襯着瑩潤的青琉璃杯仿若玉葉瓊花,煞是好看,陳茗忍不住啧啧稱贊,正準備捧起酒杯一飲而盡,駱華卿一記淩厲的眼刀已經刮了過來:
“飲酒傷身,你身體剛剛恢複,還是克制為妙。”
“可是我想喝嘛~”
他放下酒杯,攥着駱華卿的胳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好卿卿,我以前不怎麽求你,你就答應我這一回,好不好?”
萦繞在耳畔的輕喚嬌嬌軟軟,吹拂在頸側的全是熱氣,駱華卿眨了眨眼,迅速掩去眸底的一絲慌亂:“只這一杯,不能再多了。”
“遵命!”
陳茗敏銳地捕捉到他耳後一抹稍縱即逝的紅,心裏喜滋滋的極為受用,起身湊近他的臉頰“啵唧”一口,随後歡喜地端起酒杯啜飲。
對面坐着的白錦漫始終低着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指節有些泛白。
身邊的若塵不由深深嘆了口氣,舉筷夾了些小菜放到他碗中:“少主,空腹飲酒極傷脾胃,還是吃些東西墊墊為好。”
白錦漫點點頭,卻不動筷,他本來就沒什麽胃口,此時更是食難下咽。
他不是惱怒不甘,只是……不論是君暮還是他自己,都實在需要時間去接受。
“我說,身邊這麽多人看着呢,你倆也稍微克制着些。”
妙月的眼光在幾人之間來回逡巡,心中忍不住暗暗感慨,原本她覺得女性之間的情絲彎繞就已經足夠複雜,沒想到放在一群男人身上,操磨人心的程度竟然毫不遜色。
她正準備和缇夜說點什麽,門外卻有傳訊的紅衣教徒走了進來,神色相當慌張:
“大祭司,不好了,絕痕谷水牢傳來消息,人犯朗瑪在獄中……自盡了!”
“你說什麽?”
缇夜只覺得心中仿佛被重錘狠狠一擊,霍然站起身來,連桌上的酒杯都被打翻:
“什麽時候的事?”
“小……小人也不知,聽水牢的獄卒說,這朗瑪幾日前就開始不吃不喝,今天一早他前去查看,發現那人靠坐在石壁上,大半身子都已經腐敗潰爛,想必死去已有好幾日了……”
缇夜木然地瞪大了眼,手指深深刺入掌心,卻仿佛毫無察覺。
記憶中的朗瑪,始終是紅衣如火,張揚明豔的,縱然後來走入歧途,也依然活得放肆任性,唯我獨尊——
又怎麽會落得這樣連死亡都無人察覺的凄慘下場。
她身子微晃,妙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這才驚覺不知何時冷汗已經遍布了缇夜全身,柔軟的手掌更是熱度全失,冰冷得瘆人。
“夜夜,你沒事吧?”
她擔憂地注視着缇夜,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良久那人才幽幽嘆息一聲,問道:
“朗瑪的屍身,現在何處?”
“已經安置在停屍館中,用特制的棺木封存起來,”紅衣屬下小心翼翼地回答,“畢竟屍體腐敗得太過厲害,繼續留在水牢恐怕會引發瘟疫,我們不得已才先斬後奏,還望大祭司寬宥。”
“無妨……”
缇夜的語氣陡然低弱了幾分,向來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一時間竟然顯出幾分老态。
她外表看上去不過是個十餘歲的妙齡少女,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真實年齡早已過了不惑,只是靈力修為深厚,加之天材地寶的滋養,壽數遠比一般人來得久長。
“逝者已矣,本座不便驚擾,你們将她就地火化……至于落葬的地點,不必選在罪人之冢,将骨灰揚入東海吧。”
她一生最忌束縛,卻因為離經叛道不得不處處掣肘,自己與她畢竟師姐妹一場,如今她既然身死,自己也不必依舊羁束着她。
且讓東海的流波,将過往的種種掩埋。
屬下領命離去,缇夜擡手捂住臉,緩緩沿着軟椅滑坐下來,妙月在她身邊看得分明,那纖長白皙的十根手指,早已被淚水沾得透濕。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日六完畢
我累死了,需要收藏和評論才能夠活過來
唔嘤唔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