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河神篇4
因為貨物的事,很多東西都要晉彥吩咐,所以一整個下午他一直呆在倉庫沒離開,如果按照這個進度進行下去,恐怕得等到深夜才能弄完,除非老天開眼,能斷了這大雨。
他不知因為什麽而有些許煩躁,扯了扯衣領,心裏總有股不安。
“少爺,少爺不好了!”倉庫外匆匆跑來一淋濕了的年輕人。
晉彥認出了來人是府裏的下人,他心咯噔了一下,“由來出什麽事了?”
“他被抓了!”
“被誰?抓他做什麽?”他隐隐約約能猜到一些,但總覺得荒唐。
年輕人喘了口氣,将他知道的都說了。
今天下午,周瑜年帶着一群人瘋了一樣闖入了晉家,晉家不是沒人看着,先不說走了不少人去倉庫幫忙了,就單說來的人都是鎮上的父老鄉親這一點,他們也只能盡力去攔而不敢大打出手。
攔當然是沒攔住,被他們闖進去了,他們目的也簡單,就只帶走了由來,但因為什麽而帶走他的就不知道了。
“這麽大的晉家,保一個人都保不住是不是,養你們何用?”
年輕人低着頭不敢吱聲,少爺很少發火,對下人也好,但也不代表着他不會發火。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聽到是碼頭。”
“叫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跟我走。”想起早上對那人說的話,結果一天都保不住,晉彥一時間羞愧難當。
而被反手捆綁着跪在地上的由來,淡漠地看着每一個人。
傍晚的天已經黑的差不多了,煤油燈照亮了他們每一張臉,有哭哭滴滴被制止住的小周,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站着看熱鬧的年輕人,還有那些冷漠地看着他的冷硬面孔……
雨水順着發絲落入他的眼睛又從眼角順着臉龐滑下,周身說不出的冷,他的臉凍得發白,跟那日從河中撈起時沒什麽兩樣。
周瑜年:“祭師來了麽?”
“他已經準備好了。”
“好,籠子拿來沒有?”
“在後面,我這就去搬過來。”
悉悉索索,一個容得下兩個人的大鐵籠被搬了過來。
“可以開始了!”周瑜年拿出了懷表。
嗚——牛角號的聲音,咚——是大鼓。
祭師站着的高處剛好是今天早上祭河神的地方,他跳着奇怪的舞蹈,臉上畫着雨水沖不走的紅綠油漆,像只惡鬼從地獄中逃出,歡快地跳向人間。
由來的手腳都被紅繩捆綁着,被擡入牢籠,他們的動作粗魯,他撞在鐵柱上,一時間疼痛難忍。
下意識護住肚子,弓着身子躺着,好在肚子沒傳來異樣。由來有些慶幸,這小孩多番折騰還能安然無恙,堅強得讓他以為只是胖得肚子圓了一些,小孩的身體素質肯定是不像他的,應該像另一個人吧,說起來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人是誰,由來難得遺憾。
祭師吟唱的聲音由遠及近再到遠,頭一回見此番景象的年輕小輩們開始頭皮發麻。
“他犯什麽事了,怎麽關籠子裏了?”
“他們這是在做什麽?不會是要殺人吧,這可是一條人命啊。”
“別問了,我都問過了,沒一個願說的,靜靜看着就好了。”疑問聲只響起了一小會兒又沉寂下去了。
左等右等,祭師終于唱完,周瑜年手裏的懷表猛地一蓋,“将陰人擡下去。”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讓開了一條道,晉彥帶着人手走了過來,他皮笑肉不笑的問道:“擡什麽呢?”
幾個欲擡鐵籠的人停了下來,不知道該擡還是不擡。
“晉大少,你怎麽來了?”周瑜年客氣上前,若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他的眼角在抽動。
“聽說家被抄了,我的人還被綁走了,不過來看看是不是說不過去?”
“呵呵,你言重了,我們帶走的并不是晉家人。”
“在我晉家不是晉家人難道是你的人?”他反問。
“不是你的人當然也不是我的人,只不過他身為沂南鎮的人,我還是能管管。”看見他因疑惑而微微皺起的眉,周瑜年接着說,“他是何大的侄兒,犯了點事,處罰一下也是應當。”
侄兒?犯事?處罰?晉彥冷笑,“你說的這些,他明白嗎?”
所有人看向了由來,由來靠着鐵柱,閉上漂亮的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得到了回應,晉彥冷哼,“真是可笑。”
“他失了憶,自然是記不得自己是哪家的人,但我這兒都是證人。”他指了身後的一群人,那些人警惕地看着晉彥。
突然,何潭從人群中跻身出來,踉跄一下才艱難站穩,長期酗酒令他雙眼渾濁,滿臉胡渣,他抖着唇說着:“二十年前,我沒攔下你們,沒勸住安娘,讓自己的侄兒無故送死,這些年以來我常常陷入悔恨,我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信那些荒誕可笑的說法,今天,你們誰也不能重蹈覆轍!”
所有人皆吃驚于他的話語,他的舊事重提讓不少人臉色大變。
“呵,二十年前,你們拿一個活生生的人用來祭祀河神,為的是讓河水不蔓延到鎮子裏沒錯吧?”晉彥聯想了一下,犀利地問出聲。
自古以來,活人祭祀都是隐諱的,并沒有人在大庭廣衆下說出來,所以他此言一出,那些頭一回聽說的皆大吃一驚。
周瑜年沒否認,他說:“是又怎樣,當年那水已經蔓延到每家每戶門口了,那是唯一的計策,也是成功的!”
“那只能是恰巧,你們還執迷不悟?”
“祭祀已經開始了,停下來只會遭到更嚴重的懲罰,別忘了,你晉家多少人多少貨物在這個鎮上,鎮子被淹了,遭殃的又豈止一家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少他一人能拯救這麽多人有什麽不好的!”
“你怎麽不自己來?”
“要是我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的人,我便毫不猶豫投入這河水之中!”
“陰人!”小周驚呼,終于明白了由來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了。
籠子裏那人何其無辜,就因為那可笑的說法就想決定那人的性命?晉彥越想越氣,不想與他多争辯,一聲令下,“給我救人!”
他身後那些早就準備好了的人沖了上去,誓要将人搶回來,但周瑜年身後那些人又哪個會同意。
自始自終沒多說一句話的由來看着混亂的場面,心裏沒多大的波瀾,他像是一只困住了的獅子,安靜地舔着爪子,等待着能夠讓它産生興趣的獵物。
河水并沒停止蔓延,它已經吞沒了碼頭所有的階梯,來到了由來腳下。由來伸手撈了撈,許是被雨水沖刷久了,他竟然覺得這河水有股暖意。
河水宛若有了生命,源源不斷從河中滾動着纏向了他,他順着它來的方向,望向那洶湧湍急的河流。
河流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支起了幾十人高的大浪,這浪要是蓋下來,所有人都會被卷入河流中,随着河流的方向銷聲匿跡。
這一幕不僅他發現了,不少人看到這個景象瞬間瞠目結舌,打鬥停了下來。
然而還沒有等他們做出反應,能将整個沂南鎮淹沒的大浪又變了,大浪像是被人撕成了兩半,從中間裂開,有意識般移向兩邊後高立着,欲倒不倒,伴随着出現的還有那從深處響起的銅鑼聲和唢吶聲。
河床露了出來,上面走來一人,來人泛着淡淡金光,宛若從深淵走來,衣袂飄飄,令人驚奇的是,他的額上還長着鹿般的金角,兩頰還有泛着冷光的金鱗。
他走向離河邊最近的由來,關他的鐵籠突然打開,由來身體不受控制的飛起,飛到那人面前,由來看清了他的臉,以及眉間青色印記。那人俯下身來解開了他的繩索,“誰做的?”那人的聲音之冷,宛如凜冽的朔風。
“由來,快回來!”
由來驚覺,那人身後高立着的河水昭示着他的身份,他是河神,是十分危險的人物,他不由得退了幾步。
“小河。”河神停止向前。
“求求河神大人收了這雨吧!”有個頭發斑白的老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斷磕頭,嘴裏念着求他收雨的話,随着他的動作,不少人如夢初醒般跟着效仿紛紛下跪。
忽然有一人趁所有人不注意拿刀沖了過來,向河神刺去,眼看刀尖離他越來越近,卻在幾厘米處被一陣光暈猛然彈開。
所有人見到這一幕,心涼了半截,有些知道其中厲害的流下了冷汗,心都顫了起來。
“何大,你在做什麽!”周瑜年怒吼。
被彈開倒在地上的何潭還緊緊握着那把刀,他吐了一口血,用盡大半氣力爬了起來,“我在做什麽?我不能讓悲劇重演,他不欠我們的,是我們對不起他,當年要了他的命,現在又想犧牲無辜的人,已經犯過一次錯了,為什麽還要重蹈覆轍?”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被河神大人看中是他的榮幸,也是我們沂南鎮上下的福祉。”
晉彥火大,“他若是願意,誰還會多說半分?”
“這還用問,自然是願意的。”
“你若是那個時辰出世還敢說這樣的話?”晉彥諷刺。
“那是當然,我可不自私。”
由來一直沒開口,将自己置身事外。
“就是這樣的人把你關在籠子裏?”河神突然問他,聲音低沉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