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翟思靜的牙齒不能自制地叩擊着。
她目視面前的男人。覺得他和以前長得一樣,但似乎又有哪裏不一樣。她伸手摸了摸他好久未刮的胡茬,他的下巴和臉頰都呈現出淡淡的青色,胡茬也硬邦邦地戳手。
“杜文……”她顫着聲說,“別說了吧。一個夢。”
杜文自己也不想說。垂頭喪氣的模樣,這樣少見的軟弱叫她看了生憐。
少頃吃完了飯,翟思靜看看藥還沒有好,心裏正好慌亂,于是站在熬藥的銀吊子邊凝視着“咕嘟咕嘟”翻滾着褐色泡泡的藥汁。
杜文在她身後撒嬌般地說:“你老在那兒看什麽呢?”
翟思靜被戳破了秘密似的,猶豫了片刻才說:“不是在看你的藥嗎?”
“讓它自己慢慢熬煮就是了。”杜文說,“我想你過來陪陪我。”
他的聲音簡直是嬌憨,像個被寵壞了的小孩。翟思靜沒奈何,回到他身邊。他伸出手要握她的。她便也乖乖讓他握了。杜文的手心依然很燙,而翟思靜的手心很涼。兩個人手交握了一會兒,溫度慢慢地偏向适中。
“陪我躺一躺。”杜文說。
兩個人齊頭躺在被窩裏,和以往一樣抵足而眠。杜文好像昏沉沉地又想睡了,喃喃地說:“這個夢好長好長啊,像人的一生似的那麽長……我渾身都在疼,這裏尤甚……”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翟思靜問:“傷口又疼了嗎?”
杜文搖搖頭:“真笨。是這裏。”
分明指的是他的心口。
說完,他沉沉地入眠了,輕微的鼾聲響起來。翟思靜輕輕呼喚他:“杜文,杜文。”他一點回應都沒有,而眉頭皺着,有時張了嘴好像要說話,又好像要哀嘆,但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仿佛又陷入他說的那個迷夢中去了。
翟思靜想叫醒他吃藥,他根本醒不過來,渾身發燙,呼吸濁重。
翟思靜在這晚的睡眠中,也一直睡不沉酣,眼前總是傩師做法時火焰裏那個影子,以及飄飛在天空裏長條狀的火光。驚醒時唯有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才能心安一些——因為知道他還活着。
第二天一早醒來,杜文的燒退了些,叫了兩聲他也只能睜睜眼,卻清醒不過來。喂他吃藥,也是有一口沒一口,嘴角倒挂下好多藥汁。
翟思靜又解開他身上包紮的軟布,用烈酒給他清洗傷口。傷口痂的顏色奇怪,散發着不好聞的氣味,紅腫着,好像裏頭的血一按還能湧出來。
她叫來了值夜的軍醫。
軍醫仔細看後說:“裏頭化膿了,這不是好征兆,必須把膿水清出去,再次清創,或許燒能夠退下來。”
軍醫取來一把鋒利的小刀,在烈酒裏浸過,又在火上燎了燎,吩咐翟思靜說:“請娘娘受累,托住大汗的身子,萬一醒了太疼,別叫他掙紮得太厲害,免得刀鋒會傷到傷口裏的大小血管。”
翟思靜聽到治療的法子,大概是要把刀探到傷口裏去剜掉腐肉和膿水,心裏已經緊張害怕得不行。此時只能自己給自己鼓勁:不過就是血肉罷了,只要能救他的命,這點恐懼算什麽呢?唯恐自己按住他的力氣還不夠,又叫來帳外幾個宦官,摁胳膊的摁胳膊,壓腿的壓腿。
軍醫一刀挑開了傷口的痂皮,稍稍擠了擠,頓時膿血争先恐後地湧出來,鮮紅的、暗紅的、赤黃的、淡黃的、乳白的,甚至還有些發綠的……而那氣味,也頓時湧動出來,腥臭不可聞。
翟思靜突然驚覺,原來他那精潔而美好的身體,也同樣會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穢臭,會生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膿血。
可是那麽不完美的他卻還是他呀!在發現自己有可能要失去他的時候,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是如此如此的愛,如此如此的不願意失去他!
換位而想,也許上一世自己決然赴水的時候,确實本質上是對他最大的報複——把他一個人抛棄在人世間。
現在她也後悔呀,希望今日不要遭到他如此的報複。
這大概已經很痛了,杜文的眼睛突然睜開來,倒抽了一口氣,接着就嘶吼了一聲,也掙紮起來。軍醫打算剜腐肉的刀也不敢下了,傻傻地握着,傻傻地喊:“大汗……大汗,臣這是在給您治傷……”
翟思靜抱着他的胸脯,淚水滴在他脖子上:“杜文,杜文!你別緊張,膿血不放出來,太危險了!我盯着他們,你相信我!”
杜文頭腦是清醒的,在軍隊裏久了,也知道治傷的方式。但軍醫的刀在他面前,一會兒還要戳進他的皮肉裏去,他像一只狐疑而兇悍的鬥狼一樣,聲音嘶啞而嚴厲:“膿血沒全排出來,下刀也下不準,你們當我燒傻了?可以随你們擺弄?”
但是好歹安靜下來,只是拒絕軍醫現在就動手:“先把膿血吸出來,這樣的貫通傷,擠是擠不幹淨的。”
軍醫的目光瞥向一旁一個宦官。那宦官不自覺地一瑟縮,但也沒敢拒絕,答了聲:“奴遵命。”挨挨蹭蹭地向前來。
但更不樂意的是杜文,他看着那宦官那張嘴,那口牙,還有那長着舌苔的舌頭,一會兒要貼在他的皮肉上吮吸,口水沾在他皮肉上,他就惡心起來。但是治傷要緊,大概這樣的惡心也只能忍着了。
他細微的厭惡的表情落在翟思靜眼裏,她一時只覺得他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一樣嬌氣,本能地就說:“還是我來吧。”
這自然是杜文不會拒絕的,但旋即想到他傷口的那種惡臭,他自己都嫌棄自己,而心中神女那樣玉潔冰清的貝齒,那樣溫軟潔淨的口舌,怎麽舍得讓她來做這樣污穢的事?他自己都足夠自慚形穢了!
他也是本能地搖搖頭:“不……不要……”
翟思靜笑道:“別傻了。還嫌棄我呀?”
“不是……不是的……”說得磕磕巴巴的,剛剛的疾言厲色完全沒了。
翟思靜含嗔帶笑地斜了他一眼,到一旁先用清茶漱了口,接着又改用烈酒含漱,嗆得喉嚨口一陣陣火燙,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把酒吐在唾盂裏,哈了一口氣,又擦了擦激出來的淚花,湊到杜文的鎖骨邊。
他的呼吸好像都是停滞的,發燒而滾熱的脖頸帶着微微的汗濕,在翟思靜吐出第一口膿血的時候,他的眼眶好像也濕了,但是沒再說什麽。
膿排出不少,軍醫也瞧清楚了傷情,外頭一圈有些腐肉,噴些烈酒就用刀剜。活生生的剮肉,自然疼不可當。但是杜文咬死着牙關,一點不耐的表情都沒有,唯有額頭上慢慢滲出汗水來,又一顆顆凝結成黃豆粒大。
血肉模糊的傷口,被重新噴上藥酒,撒上藥粉,裹上白絹。翟思靜摸到他額角的汗珠都是冰冷的,嘴唇都疼脫了色,心生不忍,幾乎要為他掉淚。
藥換完,他恹恹地要睡,等軍醫和宦官都出去了,翟思靜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睡吧,好好睡吧。一覺起來,病就又好些了。”
杜文的眼睛卻在這時候睜開,委屈兮兮地說:“剛剛好疼!”
他居然還會叫疼?!
翟思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白的一句問道:“你也會叫疼啊?”
杜文不快地說:“我難道不是肉長的?”
翟思靜不由覺得自己好笑,急忙低頭摸摸他的頭發說:“我說錯了。只是你一直是硬漢子一樣,我總以為便是刮骨療毒你也視若等閑呢。很疼,怎麽辦呢?又不能揉?”
他仰臉嘟起嘴:“親親,或許會好些?”
翟思靜突然覺得滿心的暖意,對他此刻的厚臉皮只覺得歡欣鼓舞,起身說:“那我再去漱個口。”
“別!”他拉住她的袖子,誠摯地說,“剛剛已經叫你委屈了。”
“沒有!真的!”翟思靜說,“我真的願意的,畢竟是為你。”一點肮髒厭惡的感覺都沒有,倒像今日聽薩滿傩師做法時的歌哭聲時一樣,因為有希望存焉,所以滿滿的都是樂意。
“那我現在就要!”他撒嬌。
翟思靜只好俯下身,小心地避開他的左肩,唇尖兒在他嘴唇上輕輕揉了揉。
杜文沒有受傷的右手一下子把她的背一抱,舌尖就探到她的口腔裏去了。
躁動的感覺浮動起來,翟思靜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應他,天雷勾動地火,情愛碰撞之後,或如煙花消散,或者就像現在這樣,突然重新綻開異彩,如同一朵被精心培育起來的花。
好容易分開了,他還膩膩乎乎的,翟思靜看見他寝衣下端高高支起的地方,趕緊順了順他的胸脯,低聲說:“那個不行的,軍醫特別吩咐了,絕對不行!”
他沒有再膩乎,說:“你陪我躺躺。”伸手拉開被窩,等她鑽進來。
翟思靜進被窩後,先把他的被角掖好,然後才躺下抱着他的腹部說:“太妃安排的薩滿傩師,好像還真有些用處,這兩天眼見着你就見好了。”
杜文轉身不易,只能側過頭看着她說:“怪不得我這幾天噩夢這麽多……”
“睡不着怪床!做噩夢怪傩師麽?”
杜文笑笑說:“我沒怪他們呀。雖然是噩夢,叫我如同在地獄裏走了一遭,但是醒過來發現我還在人間——真好。”他眸子神色凝重,笑容裏也帶着敬畏的凝重,伸手握住翟思靜的手:“思靜,我第一次發現,付出愛,比得到,好像更讓我滿足。”
翟思靜想着那日他已經騎重甲馬走了,卻又解脫铠甲回到她身邊營救她,在那樣短暫的瞬間、這麽一個自私的人肯做出這樣的選擇,她已經感動得要命了。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小心地揉着:“我今天看到你肯這樣為我,覺得我真是……還太磕碜了。”
翟思靜看着他,千言萬語卻也說不出來。
愛是什麽?
上輩子,杜文的愛是強奪了她,強.暴了她,而後一廂情願給她最好的宮殿,最好的衣飾,把三千佳麗棄若敝屣,而把她寵得珍寶一般——可她并沒有覺得那是愛。
更何況,關鍵的時候,他還是那個自私的君王——殺她兒子的時候,哪怕打着“國家安定”的旗號,其實也是為一己之私,并非為了社稷和萬民。
這輩子,磕磕碰碰到現在,突然兩個人都大徹大悟了一樣,發覺彼此不能或缺,哪怕是最關鍵的時候,也會做出“關心則亂”的傻傻的抉擇。
這麽傻!哪裏像個鐵血帝王!
可是,開始像個人了!
“杜文……”翟思靜和他十指交叉,一雙手纏綿得分離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