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連續幾天,杜文的狀态都是時好時壞,每天能勉強算清醒不過一兩個時辰,其他都是昏睡。燒沒有退,肌肉僵硬和痙攣的毛病反而更重了。
翟思靜一點不敢怠慢照顧他,而且全部親力親為,連他換穿的亵衣要用滾水煮過這樣的小事,她也要盯着那些宦官,唯恐他們躲懶不盡心。
五六天下來,她瘦了一圈,眼圈郁青的,因為幾乎每個夜裏都睡不踏實,半夜要醒好多次探他的額頭,唯恐哪個晚上他就這麽永遠醒不來了。
闾妃也過來了好幾次,皺眉凝望着她的獨生兒子昏沉沉的樣子,高溫不退的潮紅顴骨,她也只有在皇帝的禦帳裏才會落淚,過後還會要熱手巾焐眼睛,唯恐紅腫了眼皮會叫人看出端倪,引起人心的不穩。
“思靜,”她也開始叫翟思靜的名字,擦着眼角說,“這是最艱難的時候了,杜文幾日沒有上中軍帳,他的近臣已經開始疑慮,好在那些都是值得信賴的,我在中軍帳裏也再三強調過了,一些行止必須照舊,只說大汗養傷,但無大礙,所有奏折還叫到他這裏假裝轉一周。但是這麽大支的軍隊,總會叫人發現杜文不對勁。天下又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有只言片語傳到菟園水忽律那裏,他一個包抄,咱們就危乎殆哉了!”
翟思靜疑慮地看着闾妃,闾妃用熱手巾焐着一邊眼睛,另一只眼睛透過熱氣瞧着翟思靜。
翟思靜終于低頭說:“軍政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管好好照顧大汗。如今他只要能好起來,一切都不是問題。”
“我也希望如此。”闾妃說着,也有些悲從中來。她又看了兒子一眼:“我打算先撤三十裏,萬一忽律和烏翰那裏得到什麽消息,大軍撤退還可以多些餘地。”
這次,翟思靜猶疑了片刻,擡頭說:“撤軍若慢慢的,反倒給敵人知道我們有弱點,也知道了我們的動向;可大軍若行動太快,大汗的身子骨怎麽經得起颠簸?”
闾妃倒不曾想到這點,淚也止住了,好半天方道:“你說的也是,但若是現在不走,忽律和烏翰發現了再打過來,就是殊死之搏,大燕的存亡便都堪憂了……”
其實是拿天命打個賭:走,穩妥些,但被發現的機會更大;不走,冒險些,但就是賭被打怕了的忽律汗一時不敢進犯。
闾妃皺眉思忖着,好一會兒下定決心般:“好吧,大軍先不動。但是——”後半截話始終沒說,好像她已經有了計較,但不宜讓翟思靜知道。翟思靜繼續低頭做弱弱而蠢蠢的樣子,闾妃的想法,她還沒有實力去幹涉。
闾妃又道:“他高燒總是不退,這不是好征兆。我看那群軍醫也是吃幹飯的無能之輩!我已經叫人請了幾個法力最強的薩滿傩師,叫他們給杜文做做法,或許倒有些裨益。”
闾妃出去了,翟思靜的目光重回到杜文身上,他還是昏睡着,摸摸額頭還是滾燙。
翟思靜當然不信那些巫術能治病,但是現在死馬當作活馬醫,只要無害,什麽方法都值得一試。何況她自打重生之後,對這些未知的東西也有些三分敬畏與好奇,畢竟這世上不可解的事這麽多!
接着的半個月,軍營裏天天熱鬧非凡,碩大的篝火整日整夜都不會熄滅,四周是高高的彩臺,鈴铛挂在高高的繩索上,被北風吹得“丁零當啷”一陣陣響。傩師穿着五顏六色的衣衫,唱唱跳跳不得停歇。
有幾回,翟思靜也被闾妃邀到篝火邊,好幾個帶着巨大的獸面妖神面具的傩師環繞着她起舞,鈴铛搖得她耳朵都似乎被震聾了。
而後,傩師唱唱跳跳離開她的身邊,闾妃拉過她到一邊半敞開的帳篷裏喝奶茶壓驚,低聲說:“他們說的,大汗身邊的人都要驅邪。沒事,你別怕,就是吵一點,也不會傷到你。既然信他們,就要虔誠些。”
翟思靜确實有些心慌,啜了一口奶茶,乖順地點點頭。目光瞟見那幾個傩師歌哭着往火堆旁去,不知往裏頭撒了些什麽,只見火苗高高拱起,突然燒成五顏六色的一片火光。那幾個傩師叫得更歡了,渾身抖動得仿佛打擺子似的。
翟思靜看着那高高燃起的火焰,幻光在眼前一樣,隐隐覺得有個人影,不由“啊”了一聲。
闾妃問:“你看到什麽了?”
翟思靜愣了愣說:“看到一個影子。”
“誰的影子?”
翟思靜老老實實回答:“看不清楚。高高大大的,癱坐在火光裏頭一樣。手裏……好像……”
好像是一件衣服,又好像是長條狀的披帛。
那長條狀的東西飛起來,帶着熊熊的焰光,而下頭那影子好像也擡起頭。
慢慢的,火光裏的影子都消失了。她心跳加速,像做了一場噩夢,又像魇住了不能動彈。
闾妃好一會兒說:“我怎麽什麽都沒看到?”
悵然若有所失。
一場“大戲”唱完,傩師摘下帽子和面具,那麽冷的天,他們的腦袋上還是大汗淋漓,頭發都濕透了。
闾妃把幾個人召過來,用鮮卑語問道:“能看到大汗天命如何?”
其他人都離得遠遠的,唯有翟思靜在一邊陪侍。
那傩師也用發音怪異的鮮卑語回答說:“可敦,天命看不到,未來也不可知。大汗劫難頗多,前世種的惡因,今世少不得惡果。”
闾妃和翟思靜都半天說不出話來。
闾妃好一會兒才睜着霧濛濛的雙眼說:“惡果會搭上命?他前世的惡因,今世有沒有辦法彌補?”
那傩師搖搖頭:“火神傳達的是天命,可是沒有肯給人間消息。”
闾妃說:“我聽聞薩滿奇術裏,可以起死回生呢?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麽樣才能起死回生?”
傩師又是搖搖頭:“那要有人心甘情願供奉火神,生祭火神,火神會許他再生。”
但是緊跟着又補了一句:“只是在另世再生,不是起死回生呢。”
“哦……”闾妃似乎有些失望,垂淚道,“希望他好好的。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我就把自己獻祭給火神,求得他能在另世再生,好好彌補這些過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了……”
翟思靜嘴唇顫了半天,終于也帶着哭腔說:“若是可以這樣獲得來世,我也願意把自己獻祭給火神。”
她咬着嘴唇說不下去了,心裏那個朦朦胧胧的念頭——她怎麽重來一世的?她又在火光裏看見了誰?雖然不篤定,卻已經覺得,把性命獻給他,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闾妃迅速地瞟了她一眼,低頭不語。
倒是那傩師又說:“大汗的靈魂已經在三界中穿梭,能不能歸魂,這幾日還要用法術。”
闾妃這才點點頭說:“要用什麽法術,用什麽東西,只管用!傾一國之力,只要大汗無事,我都舍得!”
那傩師點點頭:“是。那麽稍息一刻,要再請黑山神降臨人間,為大汗召回游離的魂魄。”
闾妃點頭道:“好。”
在那傩師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說:“不過,我不是可敦,你不要瞎叫。”
其實也不算瞎叫,闾妃暗想,鮮卑語裏,先皇後、太後、皇後乃至先輩裏掌權的女主都叫可敦,自己原來雖然是妃,自打兒子當了皇帝,自然升格為太後,自然也叫“可敦”。但緊跟着又犯愁:若是兒子真的挺不過這一關,還不能不早做打算,早立合适的人選為嗣皇帝,否則,闾氏一族肯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那傩師詫異地看了看闾妃,又悄然望了望翟思靜,也是個一心在他心中神靈上的實誠人,低頭說:“是!”
熱熱鬧鬧一場薩滿大法做下來,翟思靜驚奇地發現杜文的燒好像還真的退了一點。她把香噴噴的飯菜端過來時,只輕輕一叫,他就醒了,喉嚨喑啞,但是說話很清晰:“什麽時辰了?”
翟思靜幾乎是驚喜,笑着說:“晚膳的時候到了。你今日情況不錯?”
自然而然地摸摸他的額頭。
杜文伸手抓着她的手腕。翟思靜一時本能地一掙,居然給她掙開了。
她看見杜文臉上驚詫和氣餒的神色,急忙又把手放在他掌心裏,笑道:“我還急着給你盛肉粥呢。怕你餓了。”
她笑得溫和,随後又捧着他的手給了一吻。
杜文臉色回轉了些,自嘲道:“病得廢物似的……”不然,怎麽連她的手腕都控不住?
“誰說的?”翟思靜吹了吹勺子裏的肉粥,依然是笑融融的模樣,“你自己都說是小傷小病而已,軍醫都說并無大礙了。你自己倒頹了?好好吃飯,好好吃藥,會好的!你看,今日不就好了很多?”
杜文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複雜。等翟思靜吹涼第二勺粥的時候,他問:“外面這麽吵,在幹嘛呀?”
翟思靜把粥送在他口裏,然後說:“在請薩滿傩師做法,為你祛除病魔呢。別說,好像還真有些用處!”
她陡然想起在火光中看到的那個影子,怔忡間偷偷比較了一下,覺得有些神似,但又不很像,尤其那癱坐頹廢的樣子不像。她旋即氣惱自己的胡思亂想,趕緊低頭吹粥。
杜文“哦”了一聲:“吵得我睡不好,一直在做怪夢。”
翟思靜把粥送在他口裏,笑道:“若是太吵了,我叫人把彩臺子挪遠些?”
但又覺近處聽那唱傩的聲音是震耳欲聾,可杜文的禦幄離彩臺很遠,其實每日随風飄過來的聲音并不高,和晚上打梆子差不多,他耳朵倒靈敏!
杜文神色恹恹的,但是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翟思靜,說:“不用搬,搬也沒用。那聲音好像就是特為往我耳朵裏傳,叫我夢見……”
他突然收口不語。
翟思靜又吹了一勺粥,随口問道:“夢見什麽了?”
杜文小心地望着她的眼睛,小心地說:“夢見隴西,你還是在院子裏打秋千。”
“哦。”翟思靜含着笑聽。
他還真是念念不忘她打秋千的樣子啊!
杜文只說了半句。
這次夢見她在打秋千,并沒有落下秋千架,而是對打忽哨的他神飛一笑,笑得他比真實世界裏在隴西看她,還要着迷。
“還有呢?”翟思靜為了叫他多吃點,逗着他說話,“說說夢,也挺好玩的。”
杜文好半天才說:“還夢見啊,北苑。”
“又夢見了北苑了啊?”她含着笑。
杜文鼓起勇氣說:“你在北苑,是烏翰的妃子。”
最後突然來了一句叫翟思靜笑容凝固、宛若見了鬼一般的話語。
“你的身邊還有一個嬰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