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纏綿到日上三竿,翟思靜掠掠頭發說:“我該起了。你是病人,我可是照顧你的人,哪有照顧到被窩裏的?”
杜文咧嘴笑着,瘦了一圈的面頰又有了些少年人般的清隽好看。剛剛其實兩個人什麽都做不了,但是握着手聽着彼此的呼吸聲,就感覺美好的不行。
“等我傷好了……”他笑得壞壞的,“就叫你下不來床。”
“等你傷好了……”翟思靜輕輕推推他的腦袋,笑道,“你也給我好好養着,養到徹底好了再說!”
她起身理好衣服,挽好頭發,就聽見外頭通報闾妃來了。
翟思靜迎進闾妃,應了她的幾個問題:“……排了膿血,刮了腐肉,重新上了藥,好像燒退了些。剛剛——”她想說“剛剛還醒着”,但是回頭一看,話憋住了:杜文仰頭酣睡在軟枕上,還發出輕微的酣聲。
她只好說:“這會兒又睡着了。”
闾妃還是緊張親兒子的,上前探探杜文的額頭,見他額間還有些汗水,不由垂淚道:“天天這樣昏睡,我心裏都急透了。”
她轉頭對翟思靜說:“傩師說火神的指示:‘解鈴還須系鈴人’,必得系鈴人,才能破此一劫。我尋思着到底誰是系鈴人呢?若說是烏翰,他現在藏身在忽律汗的茫茫草場上,我們何處去找他?”
她扭着頭,翟思靜卻分明看到,杜文在母親說“急透了”的時候露了點壞笑,眼睫也眨動了一下。但是,等說到什麽“解鈴還須系鈴人”時,他的笑容又僵住了,然後很快地收掉,又開始裝打鼾。
這家夥!原來還打算在親娘面前惡作劇?
不過男人心裏都住着一個男孩子,只有在放松無畏的狀态下,才會顯露出來。
但是,收走的也快。
闾妃悄悄哭泣了一會兒,拿熱水手巾熥眼睛,努努嘴指着帳篷角落裏叫兩個宦官搬來的匣子:“他們還是兩個時辰後過來拿。”又吩咐:“你好好照顧杜文。”
闾妃走了不久,杜文眼睛就又睜開了,指了指那只匣子說:“裏頭是什麽?經常送過來?”
翟思靜回複他:“裏頭是中軍帳送來的奏折呀。現在是太妃每日在中軍帳幫你處置這些事,但怕軍心浮動,只說你養病同時還是要處政的,所以每日家照常給禦幄裏送奏折,然後過兩個時辰取走。”
杜文好一會兒沒說話。
翟思靜明白過來,不由嗔怪着勸他:“太妃是你親阿娘,又只有你這一個兒子,這做法我覺得是滴水不漏了。你那狐疑性子,別哪裏都犯疑心病吧!”
杜文搖搖頭說:“我不是疑她。但是她幫我處理了軍政,萬一有不妥帖、不合我意的呢?——你把裏頭的奏折拿過來我看。”邊說,邊努力撐着坐了起來。
翟思靜埋怨道:“才好了一點點,又使什麽麽蛾子?”
杜文很正經地看着她說:“思靜,你也憨了。這奏折,你也不應該看都不看啊!”
“我哪裏看得懂?”
杜文自失一笑說:“對的,你們漢室的女孩子講究三從四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覺得自己若是有才華,便是德行上有虧了,特別是女子幹政這種事,簡直碰都不敢碰。”他搖搖頭,笑嘆:“迂腐啊迂腐!”
這方面,翟思靜是挺迂的,但是也不服氣他的評價,她說:“再說,匣子上都有鎖,我縱使想看,怎麽看得到?”
他們娘兒倆該不是又來試探她的吧?
杜文卻說:“有鎖?是了,這是我在中軍帳特別做的密匣。你拿過來,我有鑰匙。”
闾妃是從忽律汗那裏被營救出來的,回來時僅僅一個人,什麽行李都沒,更別說這些巧妙的東西,自然都是杜文那邊的。
翟思靜想想他們娘兒倆是一家人,自然想法都差不離。自己何必攪和在裏頭?做個憨憨傻傻的人倒不是有福?上一世琢磨着要幫着分封在隴西的長越扯旗造反,結果她動了多少腦筋,籌謀了多少年,終究還是敵不過朝堂風雨裏見慣的杜文,一下子就被他拿個正着。這一世她只想離政治遠一點!
兩個匣子很重,她分兩趟才搬到杜文身邊。杜文從懷裏摸出個小荷包,又從荷包裏摸出兩枚小鑰匙,“卡嚓”就打開了鎖,打開奏折一本本認認真真看起來。
翟思靜怕他累到,只能在他身邊站着,随時打算幫他,但她對國政不感興趣,所以垂首凝眸望着杜文,居高看,只覺得他這專注而有些孱弱的樣子反而凸顯出智慧而不是力量了。
盯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瞥過來,笑眯眯問:“看什麽呢?”
翟思靜臉微微一紅,搖搖頭說:“沒什麽。看看你若是累了,我就及時扶你躺下休息。”
杜文說:“好像是有點累了。”
然後在翟思靜扶他的時候,把她的手腕一拽,拖得她一屁股坐在自己身邊,然後才舒服地半靠着她的肩膀坐着。
翟思靜被他吓一跳,嗔道:“你的力氣回來了?”
杜文說:“遠不如從前了。但是比前兩天好些,至少不會對你這小妖精也毫無辦法了。”
他把一本奏折塞給翟思靜,說:“看不動了,你給我念念。”
每到杜文這種孩子氣的時候,翟思靜就不忍心拒絕他,捧着奏折給他念,念了一會兒,自己怔了怔,然後才繼續往後念。
杜文等她念完,似笑不笑地說:“有沒有讀懂些言下之意?”
翟思靜也不是一味老實,搖搖頭說:“不大懂。”
“那剛剛讀到‘河西王’三個字的時候,為什麽停頓下來?”
翟思靜說:“想着河西王那麽可怕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杜文笑着說:“忽伐他再可怕,現在已經入土一年了,也詐不了屍,也化不作鬼,有什麽好可怕的?你剛剛眼神閃動,若有所思,絕不是害怕的模樣。老老實實啥都別瞞着我,不然,等我傷好了,要問你個欺君之罪呢。”
翟思靜翻了他一眼,心道:這小狼崽子确實讨厭得很,都病成這樣了,腦子還不糊塗!看人的心思一看一個準。
她只能老老實實說:“河西王雖然死了,但是太妃借你的谕令,命河西王幼子到兩國交界的瑙雲城待命,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呢?”
翟思靜想了想,看了他若幹次,杜文不耐煩地說:“你說就是了,怎麽想就怎麽說。我和帳下的謀臣都講的,軍政之事,所有的細節都是大事兒的伏線,寧可錯怪,不能錯過,只要不是有私心,什麽谏言我都肯聽——這不也是以前和你讀漢人的書時,你指給我看的:‘兼聽則明,偏信則暗’?當一個皇帝,要納谏,但也要有自己的頭腦、自己的主張。”
又笑融融說:“說罷。”
翟思靜說:“河西王死了,你即位之後,讓他的長子承襲郡王爵。這幼子,也不知道年紀多大,想必十來歲頂天了,巴巴地吩咐一個孩子過來候着,又不能帶兵打仗,又不能押運糧草,和新河西王那裏也沒有任何關聯可尋。想必……”
她還是躊躇了,畢竟,這是離間人家母子的事。
杜文知道她的謹言慎行,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麽不可解的。”
他的手指在翟思靜手背上無意識地畫着圈圈,分析得卻條理清晰,頭頭是道:“我阿娘這個人最理智了。眼下我安危難定,卻沒有後嗣,若是死在柔然,朝中必然是争位的大戰。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趁我還在,由她先行為我立儲。河西王死了,不擔心嗣君眷戀家人;幼子其實才四歲,又好控制在掌心裏;控制了下一任的皇帝人選,遼河闾氏可以繼續掌權,母後臨朝,她雖然傷心一時,到底争得了要緊的局面。”
他說得好像也很輕松。
闾妃這樣做,于他利益并無損傷,只是未雨綢缪而已。而且對闾妃本人确實是最精打細算的決策,免了朝中的血雨腥風,護住了家族的利益。
只是,從兒子的角度來說,這樣急吼吼地立嗣的背後,未免有些涼薄了。
杜文搖搖頭笑道:“我也知道她是對的,明智的。”頓了頓:“只是心理上有些難受了。”
翟思靜握住了他的手,自己心裏也很難受。
站在他們這個位置,只能“聖人忘情”,若是恣縱感情、優柔寡斷,便是狼口羔羊、俎上魚肉。
杜文扭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不過還好有你了。”
又頓了頓才說:“叫我安心。”
他的目光有些閃動,但底裏是堅毅的。
兩個人一時無話,默默地握着手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杜文突然擡眼問:“今兒是十一月幾日了?”
翟思靜愣一下回答他:“十一月十二了!”
杜文翻着眼睛好像在計算着什麽,然後對翟思靜點點手說:“你再靠近些……我肩膀有點疼,想倚一倚……”
翟思靜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見他可憐的模樣,哪裏忍心拒絕,只能讓他半個身子都靠着她。他的手一點點往她肚子上探——大約又想吃豆腐。翟思靜剛想斥他兩句,結果他那只可惡的手突然拽住她的裙腰往裏伸。
翟思靜驚怒,質問着:“你幹什麽?”又恐他病體支離,不敢過分用勁反抗,只能伸手去捉他的手。而他的手已經在她裙子裏、褲子外撫了一圈。
然後來了一句叫她又羞澀又無語的:“你的小日子應該是十一月七八日的樣子吧?一直挺準的,上個月就是初七那天來的,再上個月也是初七那天,每次還得六七天,害得我都都得憋六七天……”
“怎麽這次?……”他含笑說半句。剛剛檢查了一番,她什麽都沒有墊,身上幹幹淨淨的。
翟思靜不意他一個日理萬機的君王,還有閑心記她每個月來天癸的日子!頓時臉都紅了,很想打他。
但是緊跟着臉又白了,眨巴着長長彎彎的睫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杜文扳着指頭算着:“離那次我扯脫你的麝香佩囊,又和你敦倫的日子,應該有二十天了吧?”
翟思靜的手不自覺地就撫到了小肚子上,驚恐地眨巴着眼睛,好像不敢相信他的話,更不敢相信自己算出來的日子!
杜文笑得眉眼柔和,嘆息道:“果然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叫個軍醫來診診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