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皇帝駐紮的大營裏有片刻炸鍋似的慌亂。但是扶杜文下馬的人聽見他沒好氣的怒罵:“朕沒死呢!”
軍心也就定了。
一會兒後闾妃趕了過來,軍醫已經剪斷了露在外頭的箭頭和箭羽,剪開了上衣,正在傷口上噴烈酒消毒,撒藥粉止血。
闾妃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背上、肩上都是血污的翟思靜,最後環顧四周,朗聲說:“傷在肩膀上,多大個事!誰再鬧騰,我就殺誰!”又說:“中軍帳的事務照常處理便是。大汗回銮的行程略略後延就是。”
杜文臉煞白,猶自笑着說:“對……這段日子辛苦阿娘先幫我處置中軍帳。”
此刻,穩定軍心是第一要務,而他最值得信賴的仍然是母親闾氏。
黑夜裏,翟思靜在杜文的帳外憂心如煎,好容易見軍醫出來了,大冷的天,那軍醫一頭的熱汗。
“大汗怎麽樣?”翟思靜問。
軍醫抹了一把額頭:“萬幸萬幸。”
箭沒傷到要害,但是血流了不少,棉襜褕被浸得沉甸甸的。
軍醫又奇道:“娘娘怎麽不進去?”
翟思靜覺得自己有些無顏面對他——畢竟整件事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跟他作,非要用長越的事吊着他;把他惹怒了,又不顧他愛面子的習慣;還有,自戕的刀下慢了,讓他脫掉铠甲回來救她。
特別是最後一條,慚愧與感激混雜在一起,她格外不知道怎麽去面對他。
軍醫卻已經叨叨起來:“這幾日的護理極為重要,血雖然止住了,但傷口不能再迸開,穿脫衣物或者是擦身沐發要格外慎重。傷口是貫穿的,拔箭雖然沒受什麽罪,但是就怕箭不幹淨,後頭會病倒。”
“要怎麽護理呢?”翟思靜問。
軍醫“呃”了長長的一聲:“烈酒每日洗傷口,金瘡藥不能斷,飲食睡眠都要小心,幹淨保暖缺一不可。其他的……大概就是聽天命了吧?”
看了看翟思靜,突然又加了一句:“還有,徹底好之前,禁絕房.事。”
翟思靜來不及羞澀,答了一句“我知道的”,等軍醫離開了,才突然一張臉紅了起來。
她掀開簾子進到裏面,杜文臉色蒼白着,上半身赤.裸,受傷的左肩裹着白絹,一直紮到右腋下,白絹潔淨無瑕,但是肩頭的地方滲着血色。
他醒着,斜倚着矮屏上疊放的引枕,皺着眉看着一旁亂糟糟的藥品,見翟思靜進來了,說:“哪有這麽不靠譜的軍醫?!包紮完了,東西都不拾掇幹淨就走了!”
果然呢,一旁的矮榻上是各種藥瓶:空的、半空的,都丢着;地上更是狼藉,擦拭血跡的幹淨絲布、噴灑烈酒的皮囊、剪斷箭頭的剪刀,還有剪破成碎片的衣衫……亂糟糟堆着。像杜文這樣講究生活幹淨精致的人,這真是不能忍啊!
因為他還有任用的一大群宦官啊,軍醫當然不操心收拾東西這種事。
翟思靜聽他說話明顯沒有平日裏中氣足,上前邊利落地幫他收拾幹淨四周,邊說:“這樣的小事,我來做。你少說話,多休息,快些把傷養好。”
杜文笑道:“屁大的傷!你沒看見,口子不過指頂大,又沒傷心肺,又沒打着骨頭,也就你大驚小怪的。我明早還打算去聽政看奏折呢!”
恰好外頭送皇帝的晚膳進來。
翟思靜說:“先吃東西吧。你一定餓壞了。”
真是餓壞了!杜文這一天早上中午都氣得沒什麽胃口吃飯,下午“匡匡匡”灌了一肚子馬奶酒,然後騎馬、對戰、冒死把她帶回大營,還受了傷。折騰到天都黑透了,還沒進過一塊肉、一顆米到肚子裏。
他伸頭一看:大概是軍醫的吩咐,送來的是麥屑粥、熱奶茶、肉糜羹之類細軟好消化的東西。他頓時怒了:“送的這是雞食?”
“杜文!”翟思靜勸他,“軍醫的吩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別叫我操心了。你是一國之君,想好的吃,以後什麽沒有?這兩天忍一忍吧!”
杜文斜了她一眼,竟沒有遷怒,伸出右手道:“拿來吧。”
翟思靜端過食案,跪坐在他面前,卻避開他的手,舀起一勺加了酥油,香噴噴的麥屑粥,吹了吹到溫度适中,然後親自送到他口邊。
杜文嘴上嫌棄:“我的右手又沒有廢掉。”
但實誠地放下手,張大嘴,把粥喝了。
肉糜羹也是香噴噴的,選的是最細嫩的羊羔肉切細炖爛,杜文餓了根本不挑食,“唏哩呼嚕”就着翟思靜的手全吃完了。然後撫着肚皮挑眉對她笑道:“果然是打一下大棒再給顆甜棗!”
“什麽?”翟思靜一時沒聽懂,少頃明白過來,心裏未免有些着惱,只看他是個受傷的病人,不好斤斤計較罷了。把食案收拾好,她才說:“我沒有刻意作弄你,也沒有刻意讨好你。我有喜怒哀樂,有愛恨情仇,和你一樣的。”
杜文收了嘲弄的笑容,眨着眼睛看了她一會兒,說:“我怎麽信你呢?”
翟思靜很想回他一句“愛信不信!”
但看這是個病人,還是忍着氣說:“試玉需燒七日滿。你有的是時間慢慢看我。”
杜文看她轉身把收拾好的食案端到靠門的地方,叫宦官進來收了,又趕緊掩上門,查看了火盆裏的炭火,好像怕他着風着涼。
杜文說:“你過來一下。”
翟思靜說:“我也餓死了,剛叫那宦官給我也送點餅來。”
杜文這才意識到她和自己是一樣的,而且她昨夜被自己強控着行那事,大概一肚子委屈更甚,那小鳥一般的胃裏估計更沒裝什麽食物。
他只能抱怨:“那起子沒眼色的家夥!送飯食只送一份?你就啃點餅?”把責任推卸了,他就心安理得:“那起子混賬家夥!我明早就一個一個打板子,叫他們好好長長記性!”
等翟思靜也吃完了,他已經有些神思昏昏的模樣,嘟囔着:“咱們的大問題還沒解決呢!你別拖延時間……洗漱一下趕緊過來,輕輕地說,叫哪個帳外的人聽見了,我明天就殺……”
翟思靜馬虎洗漱一下,到他身邊。見他那樣子又恨又憐,又想着下午的時候,他冒着生命危險,脫掉戰甲和馬匹的披甲,回來營救她,那些恨也随風飄了一樣,只能看他硬是橫着的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杜文,首先,我并沒有私情勾當。”翟思靜把最要緊的話先說了。
杜文仰着頭看她,好像是松了一口氣,好像又不大信任她的話,但仰頭盯人的模樣,總不類居高臨下盯人時那樣惡氣逼人,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都一根根看得見,嘴還微微張着,樣子竟有些傻乎乎大男孩似的可愛。
他大概自己也覺着這樣不對勁,用沒受傷的右手拍了拍他身邊:“我擡着頭不累麽?坐下來說。”
翟思靜跪坐在他身邊。
杜文依然是一臉橫色:“我被窩裏長刺?還是你沒跟我同床共枕過害羞?進來!”
強作厲色,幾乎用了丹田之力,而且說完,居然咳嗽起來,這一下頓時牽到了傷口,他伸手壓着傷處,痛得攢眉咧嘴,但猶要逞強,一咳嗽完,不等翟思靜關心他就搶先說:“你這麽看我做什麽?小小傷口而已,又不疼!坐進來!”
翟思靜實在不敢拂逆他,這會兒倒不怕他殺人放火的,而是怕他一怒之下傷了他自己的身子。
而且他說的也不錯,這個被窩她躺了無數遍了,除了跟他矯情的時候外,每天也是自然而然躺進來的。她解了裙子,褪了外衫,鑽進被窩坐在他身邊。
頓時感覺他的右手墊在她腰後,垂下來正好摸她屁股。嘴裏還說:“有一句話不實,非打得你後悔不可!”人卻軟軟地貼過來,下巴擱她肩頭,好像是要認真谛聽,觀察她的神色有沒有撒謊。
翟思靜哭笑不得,也沒心情跟他玩鬧,正色道:“軍醫可說了,這段日子戒絕房.事!”
杜文嗤笑一聲,好像他對這事根本不以為意,叫她別自作多情。他說:“這時候了,誰在想那種事!我只想聽聽,那個‘長越’是何方神聖。聲音別太高,我沒奈何讓你在這裏說,你可別鬧得別人都知道,到時候我不收拾你也要收拾你了。”
翟思靜瞥他一眼,打算鋪墊一下,說:“杜文,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杜文皺眉道:“佛教說輪回,我談不上信不信,橫豎并沒有人真正見過前世今生的輪回——這和長越有什麽關系?”
他思維還是敏捷,旋即又說:“我們鮮卑的老部民,也有信奉薩滿教的,教義裏也有前世今生之說,還有不少玄之又玄的巫蠱之術。這和長越又有什麽關系嗎?”
“我呢,好像就記得我的上一世……”翟思靜微微而談,剛講了兩句她記憶中上一世小時候的樣子,突然覺得左肩一沉,別轉頭一看,杜文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像條煨竈貓似的,輕輕地打着鼾,閉目睡熟了。
這副依偎着她肩頭胳膊睡覺的樣子,一點狼主的兇悍氣都沒有,着實叫翟思靜母性大起,欣賞着他方方的額角,漂亮的臉頰,濃濃的劍眉,棱角分明的嘴唇,實在是越看越覺得好看——平日裏天天見面,只覺得他英俊,卻沒這樣細細觀察過他的模樣,端詳過每一個細節。
看夠了,她才輕輕拍拍他:“這樣睡能舒服麽?躺下吧,我給你掖掖被子。”
他打着輕酣,随着她的撥弄而面條似的跟着東倒西歪,但就是不醒。
他平常睡眠很好,只要無事,沾枕即睡,睡兩三個時辰就能精神奕奕。但是今天這樣好睡,好像不大對勁。
翟思靜摸了摸他的額角,心裏大驚:
他發起了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