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翟思靜被他丢在地上,半個身子都匍匐着,手撐着積雪的草地,很快凍得通紅。
他要的回答她很難講清楚,畢竟前世今生這種,比撒謊還不堪信。再加上杜文這樣的性格脾氣,她前世還嫁過他的哥哥,他不會也斤斤計較吧?
想了又想,他已經又逼近了,鞭杆輕輕戳了戳她的胳膊,語氣很兇:“你以為這會兒拖延能拖得過去?!我告訴你,一會兒天黑了,草原上會有狼!”
只要他在,翟思靜好像沒那麽怕狼——畢竟,眼前這位,難道不也是一頭狼?
只能旁敲側擊先入手。她問:“杜文,你有沒有奇怪過,先帝剛逝世,你在隴西的時候,我為什麽能夠寫詩提醒你留心京城,及早請太妃布置準備好?”
杜文皺着眉,過了一會兒說:“想必是你父伯密商時,有些話落入了你的耳朵?”
翟思靜搖搖頭,凄然道:“他們哪有這樣的地位,可以得知烏翰的計劃?”
“那麽是為什麽?”這點他也一直想不通,今日倒也願聞其詳。
翟思靜正想怎麽措辭,突然覺得手心下的地面有節奏地震顫氣來。她驚懼地擡起頭看着杜文。
杜文則正不耐煩,催促道:“說呀!話說半截是什麽意思?!”
“地面在震顫。”
杜文呵斥道:“別顧左右而言他……”
說了一半突然發覺不對,他一骨碌趴在地上,耳朵貼着地面認真聽了一會兒,又一骨碌起身說:“北邊的馬蹄聲。人不少。”
他對軍事有天生的敏銳度,頓時渾身機簧像被摁動了似的,動作飛快,一邊緊了馬肚帶,一邊又迅速拿了弓箭,嘴裏還同時呵斥着:“怎麽這麽笨?上馬呀?你知道來人是敵是友?你打算給抓個正着麽?!”
翟思靜剛剛給他摔得屁股痛,這會兒情急,也少不得忍着痛,一瘸一拐到馬邊。禦用的是大宛馬,個頭不算特別高,但是翟思靜踩镫上馬也不輕松。半天爬上馬,杜文已經挽弓對着北邊暗青色的天空與草地,凝眸神注,連罵人都不再罵了。
翟思靜順着他的目光往遠處一看,頓時毛骨悚然,冷汗都出來了:草原那頭奔馳過來四五匹馬,馬速飛快,好像很快就只有四五百步的距離了。
翟思靜覺得他一個人對抗這四五個實在是懸,想提醒他快些跑,但是他這麽專注,她又不敢說話,畢竟此刻她純粹是一個拖累。
眼見片刻之間,那些騎手又近了,身上的衣服都看得清。翟思靜越發驚駭:他們穿的是平城虎贲侍衛的鐵灰色戰甲——這些應該是烏翰的人馬!
杜文應該也發現了。他嘴唇抿得很薄,眼睛裏投射出獵鷹一樣的銳光,但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眼光裏仿佛沒有翟思靜的影子。
五個騎手用鮮卑語大聲呼喊着叫“投降”,然後亦是挽弓——因為已經到了二百步的射程裏。
“俯低身子。”杜文突然對翟思靜說,“若是馬中箭,趕緊翻滾到一邊去,別被壓到腳。”
一邊說,一邊“嗖”地放箭。
射人先射馬,他射的都是馬匹沒有防護的腿,一擊一個準。
一個騎手應聲而倒。
杜文動作非常快,緊接着抽了第二根白羽箭,眼睛一眯好像就瞄準了,又一個騎手應聲倒地,頭撞在一塊戈壁大石上,血濺得高高的樣子都看得見。
而對面也開始放箭,翟思靜第一次近距離感受戰場的兇險——只這五六個人的小型對決,她已經覺得心髒都被無形的手緊緊地捏住,氣都透不過來。
白羽箭從她耳邊“飕飕”地飛過,馬匹身上有重甲,偶有中箭,聽見的是箭镞打在鐵甲上“當當”的聲音。杜文身上也是重甲,翟思靜不知他的情況,擡頭看了他一眼。他頭側也長眼睛一樣,呵斥道:“低頭!”
翟思靜趕緊低下頭,盡力把自己縮在馬脖子後面。
剩下的三個騎手越靠越近,杜文兩箭又幹掉了兩個。但是到底是以一敵五,最後沖過來的那個,一箭射中了杜文的馬腿——那裏沒有重甲。
他的禦馬一聲慘烈的嘶鳴,一腿欹側,然後跪倒,然後全身倒了下來。
翟思靜清楚地看到,那一瞬間,杜文靈巧地把腳從馬镫裏脫出來,然後在馬傾側而未曾倒下的時候,一躍而下,又就地一滾,弓箭尚未離手,幾乎是躺在地面上,又是一箭射出,狠辣的箭镞直插.進來人的眼睛裏,又從後腦貫穿出,騎手瞬間從馬背上倒飛出去,倒地而亡。
翟思靜捂着胸,氣還沒透過來,而杜文已經冷靜地開始下一步驟:穿着重甲也能一下子就挺起身,拔劍在倒地未起卻沒死的幾個人喉嚨口一割——絕不留一絲隐患。
草地間蜿蜒着熱乎乎的鮮血,漸漸和積雪混合在一起,融化滲到地裏去了。
他又檢視了敵人的馬匹,這次嘆了一口氣,嘀咕着:“唯一沒受傷的馬,關節怎麽又扭了?”
就是最後那個騎手的馬,大概杜文的箭貫穿人腦袋的力度太大,騎手的腳還在馬镫子裏沒出來就向後傾倒,馬匹也被拖累扭傷了。
“你剛才……”翟思靜抖抖索索的,真心是想誇他一句,但是竟然半天說不出話來。
杜文仰頭看了看她仍然騎在馬上,雙股戰栗,臉色煞白。他把馬牽到一處起伏的土丘邊,說:“下來。”
翟思靜抖抖索索努力地想使腳脫離馬镫,好半天都沒能成。
杜文沒好氣罵了一聲“廢物!”然後伸手幫她,又把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他是冷酷狼主的模樣,探頭從土丘後斜瞟北邊遠處,又對翟思靜說:“我的馬已經不能跑了,他們的馬也都無法奔馳了。”
然後他飛身上了翟思靜的馬,說了更可怕的一句:“後面是大部隊,聽蹄聲應該有五六百人的架勢。我一個人是無論如何抗不過的。這是重甲馬,也擔負不起兩個人的重量。”
翟思靜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覺得渾身的熱血都收縮到胸腔裏,四肢百骸全部是冰涼顫抖的。
不錯,這樣的時候,一起死是最傻的。他是個冷靜而自私的帝王,一直都是,他的政局和勢力在他心裏遠比女人重要,他的小命當然更比她重要。
既然只能一個人走,他放棄她是最明智的。
杜文在馬上居高俯視着翟思靜,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然後又望了望遠處。
五六百匹的馬蹄聲如滾滾的雷,由遠而近。漫天的煙塵也歷歷在目。
翟思靜含着淚說:“杜文,我不會拖累你。你給我把匕首好不好?”
需要的時候她就自裁。落在烏翰手裏,她會死得痛苦,甚至比死還痛苦。
杜文嘴角勾起一點冷冷的笑容,望了望南邊的一處更高的山丘,什麽都沒說,也沒有摘把匕首給翟思靜,而是鞭子一揮,驅馬朝着那座山丘的地方而去。
翟思靜看着他騎馬的背影絕塵而去,絕望到無力。
追擊的馬匹速度也是極快的,那從北而來的滾滾煙塵眼見就更近了。
她只能忍着害怕和身上的酸痛,一步步去死掉的騎手身上尋武器。
靠她最近的那個死相最難看。翟思靜是纖弱女子,想像剛剛瞬間看到他被一箭貫頭的樣子,就不敢靠近他頭顱碎裂、腦漿橫流的屍體。她選擇走得遠一些,那幾個被割喉而亡的,好像相對沒那麽可怕些。
然而真的靠近了,還是惡心得直幹嘔。
到處都是噴濺的鮮血,摔斷腿骨的人腿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脖子裏大大的血口子好像碩大的血盆大口,而且還死不瞑目,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瞪着,卻一點生靈的光華都沒有了。
他腰間的蹀躞帶上有一把小小的解手刀。翟思靜別着頭,憑着感覺在他腰間扯,手上黏糊糊的,大概都是沾着他衣服上的鮮血,那樣新鮮而惡濁的氣味,還有那樣黏膩而惡心的手感。翟思靜胃裏一陣陣翻騰,幹嘔得淚水都出來了。
她也想不通,像杜文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又該是怎麽修煉出來的?
好容易解手刀到了手中。北方的騎兵又歷歷在目了。她也不會算步數,只覺得大概這些人很快就像剛才那五個一樣,轉眼就要到她面前了。她死命地握牢了解手刀,明晃晃的刃在夕陽下閃着冷峻的寒光,映照出她蒼白的臉。
淚水有一滴落在刀刃上,翟思靜暗暗給自己鼓勁:怕什麽呢?死過一回的人了,只不過死法不同而已。肺裏嗆滿水的時候也是痛的,想必和刀鋒戳進心髒,或者割斷咽喉血管的疼也差距不大。
她哆嗦着把刀刃朝向自己,閉着眼睛平靜了一下。
馬蹄聲好像已經響在她身邊,她狠了狠心,打算給自己脖子上狠狠來一下,但沒等手上聚力,手腕突然一道劇痛,解手刀已經“當啷”落地。
耳邊傳來她熟悉的聲音,在恨恨地罵她:“笨蛋!”
睜眼一看,北邊的騎兵還看不清身形,但身邊這個分明就是杜文。
但又有點不同。她吓得迷迷糊糊的,被他拉上馬背才想起來,他身上的鬥篷和重甲已經卸掉了,穿着裏面的棉襜褕,胸膛還是滾熱的。馬匹上的重甲也卸掉了,割斷的肚帶和面甲帶還在——這樣,才能承擔他們兩個人的重量。
他已經打馬疾馳起來。
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她的淚水一顆顆落下來,很快在面頰上凍成脆硬的薄冰殼。因着背上有他胸膛的溫暖,所以也不覺得迎面來的風有多冷,反而覺得渾身都融融的舒服。手腕上剛剛給他的皮鞭卷纏了一下,現在一道紅紫色的箍兒,但是好像因為太緊張了,也感覺不到疼痛。
背後傳來箭镞的破風聲,打落到地上的碎石上的“砰砰”聲。
翟思靜哽咽着問:“你為什麽回來?”
杜文沒好氣說:“犯傻!”
“确實傻……”翟思靜繼續哽咽着,想哭又想笑。
白羽箭已經能夠從他們身邊飛過,他們已經落到了箭程之裏,大概是馬匹負擔兩個人的荷載,實在太重了,跑不快了。
杜文突然一聲悶哼。
翟思靜略略回頭,已然從眼角餘光看見頰邊就是帶血的鐵灰色箭頭。她吓得心膽俱裂,回頭一瞧,一根箭貫穿了杜文的鎖骨,還在顫巍巍的帶着嗡鳴。
“杜文!”她的聲音也顫起來。
杜文臉色變白了,濃重的眉眼越發顯得黑沉沉的。他說:“沒射中要害。你少廢話。”
他持缰的手沒有乏一絲力,雙腿夾着馬腹,身子弓着,幾乎把翟思靜壓得透不過氣來。
他脫掉重甲,甚至連鬥篷都脫掉了沒來得及穿上,對弓箭的防護力幾乎為零。
她的淚水滾滾而下,還沒有結冰就滾落到杜文的手背上。
杜文在她身後說:“別哭了。我是自己願意的。我剛剛後悔了,我不能留遺憾在這個世上……”
叨叨說了兩句,翟思靜覺得他的身體越發沉重。她的肩膀上濕漉漉的,帶着濃重的甜腥味。
可是,和剛剛到死人身上取匕首時不一樣,現在她對這同樣的鮮血的味道并無反感,反而心裏有一個念頭:我要把杜文帶回去!
“老馬識途……”杜文聲音已經有些低矮無力,“你幫我控好馬缰……”
他像要睡之前那種沉重,壓在翟思靜背上。
翟思靜咬着牙,勾住他的胳膊,怕他掉下去,然後挽過馬缰,輕輕一抖。他們身下的馬通人性一樣,發出“灰灰”的嘶鳴,然後跨過結冰的小溪,躍過戈壁的亂石,馳過枯萎的草地,馱着它身上的兩個人直往皇帝駐紮的營地而去。
追兵大概也遠遠地看到了北燕壁壘群的影子,勒住馬缰沒有再追。
箭镞破風的聲音停息了,風聲猶在耳邊。再接着,翟思靜耳邊是北燕守兵的喊叫和驚呼。她暈暈乎乎的,用盡力氣大喊着:“快幫幫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