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一世的悲劇,他不說,翟思靜已經打算遺忘了。長越是她的長子,但又是烏翰的骨肉,杜文的眼中釘肉中刺。作為母親的她愛每一個孩子,可是尤其憐惜活着都悲劇、朝不保夕的弱小可憐的孩子。
上一世杜文對長越犯下了那樣可怖的過錯,自長越死後,她失去了生活的勇氣,不僅為深愛的孩子,也為她無望的命運。
這一世,她依然會為記憶中的孩子哭泣,垂淚道:“你在我睡夢裏聽到這個名字?”
杜文心弦繃到極緊,再拉一拉就要斷掉了。他沉沉地點了點頭,心裏卻虛弱得不想不想聽她說出來。
但是翟思靜啜泣着說:“不錯,他是我最心疼的人。”
杜文的牙齒幾乎要咬碎了,“最心疼”,這是什麽概念?!她何嘗對他說過一句“喜歡”、一句“心疼”?!一次都沒有!虧他為她付出了那麽多!乃至一顆心!
他正欲發作,翟思靜又擡頭,帶着淚笑道:“你早就去查了吧?是不是什麽都沒有查到?”
杜文看着她坦然的眉目,第一次覺得她的坦然那麽可惡,簡直想狠狠抽她一記耳光,但是手擡起來,卻下不去,最後撫到她臉頰上,帶着令人怖畏的顫聲:“思靜,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對你的一顆心……”
翟思靜毫無畏懼地回瞪着他:“你對我的一顆心,就是不信任?恨不得囚禁我不再與所有男人接觸?乃至忘光全部的故人?”
他額角、頸側的青筋暴出來,英俊的臉扭曲得駭人,手指幾回撫在她的咽喉上,仿佛就要掐下去把她的脖子擰斷,但見她滾滾的淚水和無畏的神色,始終沒有下得了手。
翟思靜閉了閉眼睛,擠掉眶子裏的淚水,任它們在臉頰上縱橫:“杜文,長越已經死了……死了很久很久。我是忘不了他,每次看到你——”
她殘存着一些理智,終于忍着沒有把最傷人的話說出來。
畢竟,這一世沒有長越,這一世的杜文也沒有傷害長越。她不應讓他承擔他上一世的錯——雖然她每次看到他治國、治軍、乃至對她暴行發作時的冷酷模樣,就都會想起長越在地牢裏,與毒蟲為伍,最後不治身亡,都同樣是由于他的冷酷殘暴。
可是杜文誤會了她的意思,突然“呵呵”大笑起來:“所以,我是一個死人的替代品?在你心裏,我不如他——哪怕他死了?!”
他的自尊心,絕不容許這個!
翟思靜只能搖搖頭,卻一句解釋也說不出來。
前世今生,怎麽說?說那是她的兒子,被他所殺?
她也茫然。
有時候,她甚至有些惱恨她為什麽帶着前世的記憶來?記憶誠然幫她躲過了一些劫難,但也讓她在過往的劫難裏走不出來。
“話說清楚了,長越不在這個世上了,我也并沒有把你當做他的替代品。你心裏的刺該拔掉了——如果你真的信我。杜文,我們都冷靜一下好不好?”她勸他。
杜文一時走不出憤怒,直覺自己不應該和一個不在世的人計較——太小器了——但又控制不住自己,他希望思靜全部是他的,從身體到心靈都是。他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甚至會苛求完美。
他一骨碌起身,猶自不忘取了他的重劍和皮鞭。背着身站在門口,高大的身軀劇烈地起伏着,仿佛是憤怒和傷懷到極處了。
翟思靜跪直身子,喚了他一聲:“杜文……”
“就算我昨晚上對你犯了錯,你就這麽懲戒我的?!”他依然背對着她,面對着門,用鞭子戳着自己的胸口,“戳我的心,叫我陷在這樣的痛苦裏?不錯!我是妒忌了!妒忌一個死人!妒忌他能在你心裏占據這麽重要的位置!妒忌我從來都沒有叫你這樣心心念念不忘過!”
翟思靜默默地任憑淚水在臉上縱橫,但是不說話了。他實在要吃一個死人的醋,她也沒有辦法。
沉默令人憤怒,而且是一種出不了氣、憋屈的憤怒。
然而他依然故我地要遷怒。
門一開,門口最前面的那個宦官就成了他撒怒氣的可憐人。聽見他氣壓極低的聲音在問那個宦官:“你靠朕的帳門這麽近幹什麽?!你聽到了什麽?!”
他怒不可遏:他的妒忌、他的憤慨,乃至他的虛弱都給這個宦官聽去了麽?這個下賤的奴才憑什麽可以知道他的妒忌、他的憤慨、他的虛弱?!
重劍出鞘一揮。
翟思靜看見他的禦幄門邊噴濺出高高的鮮血,然後是屍身重重倒地的動靜。
她捂着嘴,又開始恨他。
其他人噤若寒蟬,但見皇帝大步走開了,知道他愛幹淨的性格,趕緊拿水拿刷子,趴在地上擦刷門口和帳篷外頭油布上的血跡。
翟思靜呆坐在帳篷裏好一會兒,門大開着,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她也沒有覺得寒冷。昨晚被強,她是憤怒的,也有些迷失了心智,逃不開他,制不住他,那憤怒的楚毒便化作她刀鋒一樣的辭鋒,念念要戳他的心,要把上一世和這一世對他的恨發洩出來,叫他也不好過!
但是現在後悔了,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的,他不好過了,就會以血流漂杵的暴行來報複整個世界。他是那樣血氣方剛又狠辣無情的人,他站在權力的巅峰,當然有任性的資格!
不知什麽時候,她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在問她:“翟女郎,你挑起了他的火氣,然後就撒手不管了?”
翟思靜驚詫地擡頭,卻見杜文的母親闾妃正站在門前,挑着唇角和眉梢也沒有什麽笑意,溫和的語氣仍然是無禮的質問。
她惶惑地垂首斂衽:“我……我也不知怎麽控制他的脾氣……求太妃教我。”
闾妃冷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聰明伶俐,不需要我教就懂。他現在在俘虜營裏殺人。解鈴還須系鈴人,你拼着叫他打一頓,跟他伏低做小,他的氣撒對了地方,自然就不亂撒了。”
然後又加了戳心般的一句冷語:“漢家書我讀的不多,佛教裏說‘舍身飼虎’,史書裏講‘唾面自幹’,儒家則雲‘犯而不校’,你應該比我懂吧?”幾句話說罷,便施施然而去。好像那些被殺的俘虜并沒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但是她兒子生氣了,總得有人安撫才是。
翟思靜艱難地起身。
不錯,舍身飼虎。
她一直被命運裹挾着走,想逃離他,又總是逃離不了,這輩子、上輩子都是!既然犧牲是她命中的定數,她就去承受吧。承受到她的極限了,她就再死一回,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她緩緩向俘虜營而去。老遠就聽見杜文狂烈的笑聲:“可以來一壺馬奶酒!還有什麽有趣的殺法?”
細細的血已經枯草那頭蜿蜒了過來,慘烈的尖叫大約就是豺狼虎豹聽到了都會戰栗。
她閉下眼睛,跪倒在一灘鮮血邊,也不敢往俘虜營那裏望,心裏給自己鼓勁:若是他還逼着她去欣賞那些慘烈的狀态,她就去看吧,人的耐受力總是練出來的,她自作自受。
“求……你們通報大汗……”她聲音低低細細的,仿佛被風吹得有些喑啞,“妾來請罪……”
少頃,裏面的慘呼聲變成了呻.吟。
又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被巨大的陰影裹住了。不擡頭也知道那是杜文披着鬥篷、如同鐵塔般的影子。那影子帶着馬奶酒的香氣和鮮血的甜腥,随着他的逼近彌漫在她面前的一片空氣裏。
“你來請罪?”他好像很好笑似的,“你何罪之有?”
翟思靜茫然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杜文很生氣的模樣,冷冷地笑着,手裏拎着一個皮酒囊——他過來時身上飄散的酒味兒就由此而來。他“咕嘟”喝了一口馬奶酒,腰間的刀鞘上殘存着血跡,手腕上挂着的皮鞭上也殘存的血跡滟。
“你不知道,你來做什麽?”他說,“來看我殺人?你什麽時候也有了這樣的愛好?”
闾妃的聲音遠遠地從頭傳過來:“少喝點酒!帝王之怒,血流漂杵也未嘗不可。但不該為此喪失了理智才對!”
翟思靜承認闾妃這話沒有說錯,但是小狼似乎很不愛聽母親的唠叨,臉色變得難看——像所有頑劣叛逆的少年郎一樣。他擡起酒囊故意又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囊遠遠地抛掉了,裏頭殘存的酒水灑了一草地,他說:“這酒還能叫我醉?”
用鞭杆擡起翟思靜的下巴,笑嘻嘻說:“你喜歡看什麽?剝皮?剖心?拿鞭子活活抽死?”
“大汗!”翟思靜聽着都瘆得慌,淚濛濛地求他,“你不要這樣,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我……我好好跟你說。長越他其實——”
她的話頭一下子被他止住了,他的鞭杆抵着她的嘴唇,來阻止她說話,即使并未用力也叫她驚怖。她幾乎能看見他眼睛裏的怒氣漸漸熾烈的模樣。
然後他惡狠狠問:“你想把我的臉皮在衆人面前撕幹淨?!”
他轉身,突然揚起鞭子狠狠地抽在一邊的拴馬樁上,發出一聲狂怒的咆哮。
翟思靜渾身一抖。而後看見那根倒黴的拴馬樁被抽掉外頭粗糙的皮,露出裏頭白花花的木質來。
她顫着聲兒說:“那我先回帳篷裏去,你什麽時候想聽我交代,就……什麽時候過來。”
轉身又聽見他的鞭子狠狠抽擊在木頭上的聲音。
他周圍的人也都噤若寒蟬,唯恐一個不慎被暴怒的皇帝遷怒。
翟思靜別無他法,只能硬着頭皮往帳篷走,也祈禱不要被他遷怒了。
然而還沒走到地方,突然聽見身後沉重而急遽的腳步,剛剛一轉身,看見杜文像一頭渾身毛倒豎的野狼,沖過來把她往肩膀上一扛。
她天旋地轉,反應過來時已經大頭朝下被他扛在肩膀上了。
“你幹什麽?”她真的害怕啊!只能徒勞地拍他的背,隔着絲絨鬥篷,背上是鑄鐵重甲,拍得甲片“叮當”作響,她的手心都紅了。
這激怒了男人,揚手給了她臀上一巴掌。這不是帳篷裏調情的輕輕拍打,是用了七八成力氣的狠揍,疼得她抓着他的絲絨鬥篷,好一會兒才緩過氣兒來,淚水在他的絲絨鬥篷上一滴滴凝結着,好一會兒才又一顆一顆滲透下去,形成了一個個小圓斑。
見她不敢掙紮亂動了,杜文扛着她大步流星地往馬廄而去,滿心都是發洩不出來的惡氣。
他指着兩匹重甲戰馬,氣哼哼也不說話。馬夫瞧皇帝這神色,也不敢問,膽戰心驚牽了這兩匹重甲戰馬出來。
杜文“匡”地一下,把翟思靜扔一匹馬上坐好。他自己踩镫上了另一匹,然後提鞭甩了兩下。兩匹戰馬都是很靈性的,鞭子打在馬匹的披甲上不會疼痛,但聲音就是命令,頓時揚蹄跑開了。
杜文的馬自然成了前馬,在他的缰繩的指引下朝營地外而去。翟思靜騎的那匹跟着。
翟思靜雖跟着他騎過幾次馬,水平差了很多,死死地握着缰繩也不知道怎麽指揮方向。硬邦邦的馬鞍子磨得她剛被打過的肌膚火辣辣的疼。眼見馬速越來越快,耳畔的風呼呼的,她的馬一個勁地跟着前馬奔跑。她帶着哭腔喊:“杜文……杜文!你慢一點……”
前馬根本沒有慢下來,好像也不擔心她會摔下來。
不知奔跑了多久,戈壁和其間的草場交替出現着,景觀宏闊而類似居多。翟思靜茫然無際地只覺得到處都差不多模樣,根本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哪裏。秋冬季草原的白天特別短暫,在西斜的太陽給天邊抹了第一道雲霞的時候,杜文的前馬終于慢了下來,後馬乖覺地跟着慢下來。
杜文勒馬停了下來,後馬也慢慢止蹄。
他滾鞍下馬,又一把将翟思靜從馬背上扯了下來,往地上一丢,然後冷着臉嘲笑道:“這樣的重甲馬匹,根本就跑不快。你不是膽氣驚人麽,天天跟我頂撞使氣?怎麽騎個馬都怕成這樣?”
翟思靜含着眼淚看着他。他心裏有些酸軟,但想起她“愛”的那個長越,心裏的醋意騰騰地又上來了。他拿鞭子指着翟思靜說:“這裏空曠無人,你說罷。”
他眯了眯眼睛:要是實在太氣人了,他就把她丢在這裏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