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翟思靜立在一片營帳之間,枯草上猶自積着雪,遠處的太陽白濛濛的在雲層裏露了點形狀,陽光帶來的暖意很少,也沒有亮麗的光芒,照在她的臉上,只覺得皮膚清素,眉眼幽深,月白面兒的白狐鬥篷搭着下頭靛青色的長裙,亦如積雪覆蓋在月光下的原野上一般,流轉着冷冷清清的色。
幾個杜文任用在禦幄外頭的宦官正攔着她,好像在說好話勸她回去。
杜文穿着日常的鑄鐵甲,感覺上去就是黑沉沉的,縱使暗紅色的絲絨鬥篷也無法帶來溫暖的質感。他看看不遠處就是他下了嚴命的壁壘高栅,角樓上的哨兵已經挽弓搭箭,當然也是滿臉猶豫——若是這位大汗寵幸的女郎真的靠近壁壘了,他們是按着吩咐的“無虎符而靠近壁壘者殺無赦”,還是顧念這是大汗的心頭肉網開一面、攔住就算?
正主兒來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但又知道這位女郎今日的舉動不大對勁,大概勢必要惹天子之怒,又不知道誰會倒黴被遷怒了。
杜文強忍着怒氣,上前對翟思靜笑道:“是不是這兩日氣悶了?想出去轉轉就跟我說呀,我帶你出去騎馬好不好?”
她清淩淩的目光轉過來,冷淡淡說:“我今日騎不得馬。”
杜文旋即想到昨晚他的肆虐,倒有些歉疚感,笑道:“那我帶你到外頭散散步?”
“不用了。”翟思靜說,“乘興而來,興盡而歸。王子猷是性情中人,我望望他的項背,也是好的。”轉身往禦幄那裏去。
杜文不易察覺地一皺眉。王徽之的典故他也不懂,更無法理解此刻翟思靜別樣的矯情。他跟上去,随着她進了帳篷門,屏退其他人,看她若無其事地抽出針線做起來,靜靜地盯了一會兒,他才靠過去說:“你在做我的腰帶麽?”
當然,一眼所見就不是。豆綠色的小料,上頭,描畫着一只孤鷺,下頭蘆葦已經做了個雛形,灰黃色的枯葉、潔白的葦花,亂針疊出逼真的形與色,與豆綠底子特別相配,但是整體的配色和圖案又顯得格外凄清。
他一般都是誇她的針線活兒精致,但今日忍不住開口:“好看是好看,但這圖案寓意實在不好。”
翟思靜把圖案拿遠了些看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我覺得好就行了。”
杜文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沉下臉說:“就算我昨晚錯了,我也已經道過歉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別扭,到底是什麽意思?!”
翟思靜直視他冷笑了一聲:“僅只別扭你一下,你就受不了了。那麽,我這樣子被你控制、被你折辱,連句話都不敢多說,時時戰戰兢兢的,就應該受着?還該含笑對你說‘謝主隆恩’?”
她別轉頭,繼續說:“我小侄子,曾經在戲耍的時候把他弟弟推撞在門上摔破了頭,挨打時還理直氣壯地哭喊:‘我已經說過抱歉了,為什麽還要挨打?’原來你們的思路都是一樣的,輕飄飄一句話歉意話說過,什麽都可以歸零。”
杜文被她犀利的辭鋒嗆得無言以對,只能咬牙切齒道:“你只管矯情!你信不信我可以——”
“我信,我都信!”翟思靜淚下而強笑,“你是帝王,我原不該跟你頂撞,你的鐵血手段,我也都見識過。你要我怕你,我早早地就怕了。在你心裏,我乖乖受寵就好,何必還要追求什麽尊重?‘得意一人,失意一人’,這是《女誡》說的,只要把一切都維系在你的愛寵和偏好上,何必還要考慮自己的意願?”
她捶了捶自己的胸:“女人家,有個身子,能伺候男人,能生孩子就好。要意願做什麽?要這顆心又做什麽?”
這樣的話,在杜文聽來簡直是匪夷所思,但又是當頭棒喝。
他想着昨夜夢裏隐隐約約聽到的她的哭泣和控訴,心裏也是慌慌的,終于說:“我不是這麽想的。昨晚上我沖動了,這會子真的後悔,以後絕不再這樣了。你想要什麽,我補償你,好不好?”
翟思靜低了頭不說話,表情看起來并不信他,但在他的強權強勢面前,她也無可辯駁,只能不說話來對抗。
他心裏酸酸的難受,坐在她身邊,小心地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不要走——我知道你昨晚哭了一晚上,說覺得我們再無回轉的餘地。今天氣急了想離開我,壁壘邊上猶豫了,被攔了下來——我真的後怕!幸好你還理智,沒有做下叫我後悔一輩子的事。”
翟思靜擡頭看他,有些詫異。
她今天是很悲傷,在外頭吹吹寒風,看看他鎖得嚴實的一方營地,心裏也是餒然的。但她死過一回,自殺的願望還不至于現在就有。
而且……她昨晚哭了一會兒就睡了,難道在說夢話?
“你說……我昨晚說了什麽?”她猶猶疑疑地問。
杜文看着她,心裏依然稍有些惶恐,只是習慣性地不表現出來,回憶着說:“你說‘求求來世……’,又說‘那天在牆頭見到你,卻沒有勇氣……’,還有‘隔着仇恨與憤怒,再無回轉的餘地……’”
他小心看着翟思靜的表情,她的臉色始于驚詫,繼而震怖,但最後又慢慢平靜下來。
“思靜……”杜文慢慢伸手握她的手,偷偷摸摸且戰戰兢兢的。握到後她沒有甩開,他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給她送上一個讨好的笑容。
翟思靜任他握着手,感覺到他淘氣的手指在偷偷撓她的掌心,大概想逗她笑。
笑怎麽笑得出來!
她不會忘記,這是上輩子她赴水自盡前,對他講的最後幾句話。那時候她連死都不怕,已經無所畏懼了,她的愛意,她的恨,她都敢講了。
“我們今世還沒有過完,雖然要求來世、生生世世在一起,但是先還是把今生過好。”杜文看着她走神的樣子,依然很誠摯地表述,“我以後尊重你,不再強迫你了,你若不願意,我就忍着。咱們不能有隔夜仇,你要氣不過,你想怎麽打我、報複我都行!但是求求你了,給我生個孩子吧,我只想和你生,又必須有一個孩子來繼承大統呀……”
提到孩子,翟思靜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杜文急忙說:“我知道生孩子很疼,對女人傷害很大,風險也不小。所以,這是你對我、對我們叱羅家的恩典,我一定記得呢,感激呢!”
好話說的一串一串的,但能這麽說,總算強過大部分認為女人家生娃天經地義,不生是大逆不道的男人們。
翟思靜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回:“大汗說笑了,大燕的後宮建制:皇後一,左右夫人各一,貴妃、淑妃、賢妃、德妃各一,昭儀二,淑儀二,九嫔各一,世婦和中式不定數。大汗回平城後,此項為國之大計,須得廣納後宮,開枝散葉,不愁沒有太子,更不愁沒有諸王和公主。”
杜文忍了又忍,終于說:“這是配種的豬啊?”
翟思靜原意是擠兌他,但是這個回複還是讓她瞬間破功,嘴唇抖了一下差點笑出來又硬忍住了。
而杜文是何等敏銳的人,她細微的表情他一下子就看懂了,頓時得寸進尺地欺身上來,捏着她的臉頰笑道:“你說你這不是俏罵我?”
她的臉頰嬌嫩得像花瓣一樣,手指尖仿佛都熏染了她的芳澤,他摩挲了兩下,就忍不住去吻她的臉頰:“思靜,我這個人有我的癡處,你看長久,你就會知道。”
她當然知道,畢竟曾經日日夜夜生活過那麽久,他待人好的時候真是掏心掏肺,但是這也不能抹煞他強權和霸道時的可惡——一個不懂怎麽愛,卻自以為給了十足的寵就是恩賜的人,她就算對他有過心動,但要長長久久的一輩子,她心底深處總還是潛藏着不信任。
所以,在杜文不斷地熱吻翟思靜臉頰和脖子的時候,她還是能夠保持着帶有畏怯的冷靜:“杜文,你有你的癡處,我知道。但是,你對我不坦誠,你自己也明白的。”
滾熱而癢痛的熱吻頓時停滞在她耳邊,随後他胸口的起伏歷歷可感。
大概又惹怒他了。
翟思靜哀嘆這難以馴服的狼脾氣,只能靜靜等候他發作。
果然,杜文片刻後就捏着她的胳膊,直視着她的眼睛:“我哪裏不坦誠?”
“你不是一直叫朵珠在打聽‘長越’是誰?”
他的眼波開始湧動起狂潮,眉梢不斷抖動着,下颌骨也繃得越來越緊。
他當然在打聽誰是“長越”,可是不打算叫她知道。這份恨毒的妒忌,他只打算自己暗暗消解——因為害怕她一旦知道了,會比較,會移情,會跟他決裂。
“這不是不坦誠?”翟思靜繼續往他心窩裏戳刀。
他笑起來,眉目中隐隐有肅殺的氣息,仿佛緊跟着就可以下令屠戮,令血流漂杵:“好的,我親自問你:長越,是誰?”
他柔弱的神女,此刻傲然睥睨着她,帶着智珠在握、掌控全局的冷靜的力量,她微微帶着笑,好像在嘲弄他,嘲弄他終于遏制不住,一顆心頓時被掌控在她的手心裏,想怎麽玩弄就怎麽玩弄,想怎麽摧毀就怎麽摧毀。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意,伸手從她的臉頰撫弄下去,直到她的脖頸。
翟思靜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陡然下降——剛剛還是溫暖如烈酒,現在卻冰塊似的,摸到哪裏,她哪裏就起了一層粟粒。
此刻,他是脆弱的,但是,他反噬的力量也是巨大的,一個不慎,他的幽冥的怒火便能把這四壁全數焚燒殆盡!
“是誰?你不是要坦誠麽?你不是自己挑起這個問題麽?怎麽現在不說?我準備好了,我不怕聽到答案。”他逼近過去,額頭與她相抵,他的額頭已經冰冷,而她卻給人溫暖的感覺了。太近了,以至于看不清她的眼神。杜文心想:這才好。就算他作為男人的尊嚴這會兒要被剝光了,他也不願在她的眼波裏遭她的鄙視和欺侮。
然而翟思靜先在他耳畔問:“但是,你怎麽會問起這個名字?”
杜文冷笑道:“誰叫他使你念念不忘,睡裏夢裏都提到呢?”
“睡裏夢裏啊……”翟思靜幽幽地說,半晌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