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那是早上發生的事情。
一個人用完了早膳蘭沁禾不免有些無聊,雖然和慕良在一起了将近四年可是她還是第一次來對方的家裏。
蓮兒見她神情有些恹恹,便提議道,“主子可要四處走走?”
蘭沁禾搖頭,“不了,我這段時間是不方便,就不走動了。”
想了想,她問一旁的管家,“我能去書房找點書看看嗎?”
“當然,夫人請跟老奴來。”老管家第一次見到這位夫人的時候就驚為天人,他本以為千歲沒有大辦婚禮,對方不過是個舉無輕重的瘦馬之類,可如今一見,從對方舉手投足的氣質裏他就能斷定,這女子必定是出自大戶人家。
不過他們廠督是何許人,別說不辦婚宴,就是把這大小姐納成妾也沒人敢說什麽。
然而早上廠督上朝前又來回囑咐他要好好伺候這位新夫人,她說什麽都依着她,重視之意不言而喻。
老管家有點被搞糊塗了,這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這新夫人啊?
他心裏有點打鼓,千歲的書房是絕不能擅自進入的,但是又說什麽事都依着這位新夫人……
遲疑片刻,老管家還是轉身恭敬道,“夫人,這裏就是書房了。”
門外站着些許侍衛,看守的竟是比寝室還有嚴。
蘭沁禾點頭,“多謝您帶路。”
“可要命人準備茶點?”
“不勞煩了。”
慕良的書房和尚酒居的一般無二,不過可能因為這些年在千歲府裏辦公不多,所以架子上大都是些書籍,公文一類的比較少見。
蘭沁禾一排一排的掃過去,發現這些書品種極多。
從天文地質到為官之道,詩詞歌賦到前朝野史,排列整齊歸納的井井有條。
她粗粗逛了一圈,目光停在書架旁的一副山水圖上。
老管家見了便道,“千歲平日裏喜愛作畫,這副畫是前年隆冬所做。”語氣裏帶着淡淡的驕傲,仿佛是自己畫的似的。
蘭沁禾有些驚訝,她素來知道慕良的書法很好,卻不知他還會畫畫。
她靠近去看,伸手在下面的題字那裏碰了碰,這一碰卻帶着那塊畫紙凹陷了下去。随後旁邊的書櫃移開了些,露出一人寬的小門。
兩人睜大了眼睛一時有些錯愕,蘭沁禾轉頭有些猶豫的問道,“千歲出門前可有說哪些是我不能碰的?”
“并無……”老管家微微彎腰,可心裏也不是很确定。
書房是禁區,這密室裏面是什麽他也不知道。
可既然千歲早上這麽說了,想來應該是無妨的吧。
得到了答案蘭沁禾便好奇的進去了,老管家守在外面沒有跟進來。
裏面是個小室,和外面的書架一樣,密密麻麻的疊放着無數的卷軸,看起來并無什麽特別的。
蘭沁禾随手抽了一卷下來抽開了絲帶。
等整個畫軸全部鋪平展露出來時,她睜着眼睛有些驚豔。
畫上是一女子懷抱箱子跪坐在地哭泣的樣子,旁邊斜躺着一架斷了弦的琴,琴弦垂落,女子滿目悲傷,整個人透出一股絕望的氣息。
蘭沁禾一眼就看出這畫的是慕良回來當天自己抱着酥酥的箱子的場景,想到妹妹,又是不免一陣沉寂。
看着手裏的畫卷,她輕輕的嘆了口氣又重新卷好放回原位,接着又拉開了旁邊的另一個畫軸。
如此打開合上了三四個,蘭沁禾終于明白了什麽。
她退後兩步掃了一圈整個房間,發現這裏的畫卷起碼上千卷。
可她和慕良在一起滿打滿算也就四年的時間。
四年,上千卷……慕良看起來可不像每天都這麽閑有功夫作畫的人啊。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金山寺時問慕良是什麽時候喜歡自己的,可是奇怪的是,向來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慕良卻怎麽也不肯說出口。
或許今天倒是個解開謎團的好時機。
蘭沁禾遲疑了片刻後向最深處走去。
在最後的一排架子那裏蹲下,觸上了下層那排顏色都有些發暗的卷軸上。
手搭在上邊,腦子裏卻又一次的回憶起金山寺裏慕良的表情。
當時沒有注意,如今回想起來,卻莫名覺得那人的眼裏有幾分孤寂和自卑。
停頓了片刻,她輕嘆了口氣,最終收回手起身出了這個小室。
也罷,既然他不願意說,那自己也就不強求了。
或許等哪一天他自己把心結解開了會告訴她這個故事的開頭。
一生的時間那麽長,蘭沁禾不着急,她等得起。
出去按下了機關,書架又移回來擋住了那個一人寬的小門。
蘭沁禾啧啧稱奇,專門弄個密室存放愛人的畫像,普天之下也是少有人能做得出來。
九千歲不愧是九千歲,總是時不時的給自己一點驚喜。
抽了本書出來草草看了兩頁後,管家過來回報,說是廠督已經快到千歲府了,問夫人要不要去門口迎一下。
接下來便是慕良一進府看見的場景。
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慕公公好畫工啊,我從前倒是不知道您還有這手藝。”
慕良瞳孔微縮,手指在袖袍下顫了顫,一股無言的恐懼卷席了全身,“您、您看到了……”
見他這副極度恐慌的神情,蘭沁禾便确定了自己沒有看那些畫的決定是對的。
她收起了調侃的笑,正色道,“嗯,今天本想去找本書看,不小心觸到了那個開關。”
慕良突然上前,緊緊的攥住蘭沁禾的手,眼神驚恐急迫,“您都看見了?”
那個最初肮髒窘迫的自己、像是老鼠一樣躲在陰暗潮濕的地方偷偷窺視着她的自己……都被看到了嗎。
手腕上的力道有些大,許久沒見慕良發病的蘭沁禾立刻熟稔的安撫道,“我就抽了外邊的幾副看了看。”
她故作驚訝道,“怎麽了?是不是還有什麽公務機密在裏面?”
慕良一滞,“您……”話将出口,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搖頭,“沒有。”
十分擅長對付九千歲的蘭沁禾又笑道,“沒有就好,否則讓我碰壞什麽就糟糕了。”
她拉着那人的手向裏走去,“你去處理公務,我先回房不打擾你了。”
慕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有些躲閃。
之前因為蘭沁禾住在自己身邊的喜悅興奮在此時都化作了慌亂。
她真的沒看到嗎,還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
那樣明顯,她怎麽可能沒看到……
将人送回了房間之後,慕良迫不及待的趕向書房。
觸上開關的那一瞬,慕良的手指顫抖的幾乎控制不住。
她那樣的聰慧,怎會看不出這麽多畫不可能是這幾年才作的?
從蘭沁禾進宮開始,慕良便控制不住的偷偷注視着那個記憶裏的小姑娘。
她的一娉一笑,一言一行都讓躲在暗地裏的他心跳戰栗。
他開始描繪那人的樣子,那種在自己手下漸漸呈現出娘娘的容貌的感覺讓他癡迷上瘾。
一筆一筆的勾勒出那人,一幅一幅的收藏起見不得光的愛慕。
這樣的習慣,哪怕是和蘭沁禾在一起之後也沒能戒掉。
但是,又能有哪個女子知道了被人這般亵渎之後還毫不介意!
他絕望的推開門,果然看見最外邊的幾副畫軸的絲帶被人動過了。
那麽最裏面的呢?
外面的幾副尚且還能搪塞過去,可如果最裏面的畫一旦打開便能看見上面落着九年前的落款。
那是絕對的鐵證,是血淋淋的撕開自己卑鄙的證據。
他失了魂一般的踉跄着上前,随後膝蓋一軟跪在了最後一排架子的前面,只覺得眼前發黑,呼吸窒礙。
然而目光觸及那些畫軸後卻愣住了。
慕良不可置信的抽出來一卷,上面的絲帶依舊是他之前系好的模樣。
他急忙将架子上所有的畫軸都一一抽出檢查,竟是一副都沒打開過。
怎麽會……
為什麽……
為什麽到了這裏都沒有繼續下去,
明明只差一步,您就可以知道全部了。
明明那晚的金山寺,您是那樣的好奇我們相識的緣由。
九千歲怔怔的跪坐在一室畫軸中,他突然抱着懷裏的幾幅畫哭了出來。
為什麽要這麽溫柔……
娘娘……這樣的厚愛,慕良承受不起,承受不起的啊。
您這樣叫臣、叫臣如何才是好……
幽閉的房間裏,一身黑袍的高大身影抱着散落的畫卷縮成一團。隐約能聽見細細的嗚咽。
……
……
太皇太後對着面前青煙袅袅的佛堂閉着眼跪拜。
聽見身後的腳步,她依舊沒有起身,老神在在的沉聲道,“殷太後難得上門,這次又是為何啊。”
“閑着無事,來探望探望母後。”殷太後挂着淑婉的笑容,這次不等老人開口,自己就直接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今兒呢,有件好事想告訴您。”
太皇太後背着她,并不接話,殷氏便自顧自道,“新的皇後臣妾看了,是個性子純良的姑娘。”她頗有深意般的扯開嘴角,“是您最喜歡的那種善良的小姑娘。”
“不過啊,剛剛穿了沒兩天的鳳袍,就跟着肚子裏的小太子一起去了。”她輕笑一聲,“可惜了,她一輩子積德行善吃齋禮佛,卻是這般的苦命。想來大概是上輩子壞事做多了吧。”
太皇太後起身,冷冷的睨了一眼女子,“你有事就直說,不必在哀家面前這般冷嘲熱諷。”
“母後這就錯怪臣妾了。”殷氏柔柔一笑,“臣妾今兒來呢,是有事想向您讨教。”
太皇太後冷漠的轉身,“哀家沒什麽可教你的。”
“話別說那麽早啊母後。”她從袖子裏抽出一管銀蕭,通體明亮,熠熠生輝,“您可識得此物?”
老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麽會有……”
“怎麽來的就不牢您操心了。”殷太後笑着站起來,“您只需教教臣妾如何使用就是。”
“哀家不會,太後還是另請高明吧。”老人冷了臉,甩袖就想逐客。
“既是這般,想必您也不介意臣妾把解蠱的藥方和藥材獻去千歲府,讨個九千歲的人情吧?”
溫柔帶笑的話語讓太皇太後僵住了身子,不遠處那聲音又悠悠的道,“不過這樣一來,收押在東廠的純太妃也就沒什麽存在的必要了。”
“多可憐,小小年紀喪了母,自己又要在這般的好年紀裏命喪黃泉,真是天不開眼啊。”
“夠了!”老人疲憊的閉上眼睛,哪怕知道就算殷氏不出手,那孩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可她還是咬牙道,“哀家教你便是。”
若活着是那孩子最後的心願,那麽只要能多一日,她也願意不惜代價的幫她完成這唯一的要求。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結果,女子溫柔的笑了,“多謝母後不吝指點。”
聲音輕渺,和那爐裏的香灰一起散在了空中,無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