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蘭沁禾起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揉着眼睛坐起來,卻看見半透的床簾外立着一個人影。
随手理了理頭發,她撩開簾子看向外邊,只見慕良正在戴他的細金邊烏紗帽。
“這麽早?”蘭沁禾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随後下床穿了鞋。
“抱歉,吵到您了。”慕良見她穿着薄薄的亵衣就出來了,急忙制止,“深秋天涼,娘娘待在床上別動,臣喚蓮兒幫您更衣。”
蘭沁禾乖巧的坐了回去,然後蹙眉,“怎麽又這麽叫我?不是說好了叫名字的嗎。”
慕良一愣,“習慣了,一時忘了改。”
“無妨,”她笑着看過去,“反正有一輩子的時間來改,慢慢來,我等你就是了。”
這話聽得慕良心間發燙,“那臣就先去上朝了。”
蘭沁禾點頭,卻沒想到那人紅着臉又輕輕加了一句,“臣……我一定早些回來。”
蘭沁禾好笑,朝他揮手,“好呀,早些回來,我就在家裏等你。”
在家裏……等你……
轟的一下,九千歲的白臉徹底紅了。
直到上了馬車他也一直回味早上的這幾句話,翻來覆去的咀嚼,最後露出一個有些傻氣又甜蜜的笑來。
可随即又不高興了,娘娘明明在自己的府裏,他卻要浪費時間去見一群不喜歡的人。
他都還沒來得及帶娘娘去看看千歲府裏的景色……景色?
慕良突然愣了,對啊,千歲府合娘娘的意嗎?
千歲府占地偌大,可慕良除了書房卧室之外基本沒去過別的地方,基本就是待在皇宮和東廠。
千歲府與他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
更別提後來和蘭沁禾一起之後他幾乎天天待在尚酒居,千歲府就回的更少了。
所以,千歲府長得到底怎麽樣,就連九千歲自己也不清楚。
倒也不能這麽說,千歲府裏的機關暗道地形暗哨他倒是挺熟的,只是之前從未注意過環境景色之類,到底漂不漂亮還真沒個底。
也罷,若是不好看也無妨,正好請人按着娘娘的喜好重修一遍。
只是這樣不免又讓娘娘操勞一番。
況且,哪有剛剛進來就讓人家主持翻修一事的?提這種要求未免臉也太大了。
左思右想着一路慕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表情陰郁的上了金銮殿。
路過蘭賀栎的時候,對方有些狐疑的問道,“千歲這腿怎麽了,可是昨日一事受了傷?”
衆人一聽紛紛朝這邊看來。
誰能想到慕良剛回來沒幾天就這般雷厲風行的殺死了樓月吟,還把人家的腦袋挂在城門口示衆。手段之血腥粗暴讓人不寒而栗。
可也沒聽說昨天慕良受了什麽傷啊。
昨天下午聞風趕去千歲府巴結的官員們也奇怪,明明當時九千歲看起來還挺好,怎麽今天走路的姿勢有些變扭。
慕良睨了蘭賀栎一眼,淡淡開口,“無礙,多謝蘭大人關心。”
随後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依舊一派桀骜陰蜇的樣子讓人不敢多看。
然而寬大的袖子裏雙手早就攥的死緊。
蘭沁禾昨天下午睡飽了,晚上便睡不着。
加之第一次和慕良在他的床上同寝,她深覺這麽有紀念意義的第一次不能白白浪費了,一定要做些什麽才不負此情此景。
慕良自是紅着臉喜不自禁,然而蘭沁禾下一句話讓他無法動作。
“哦對了,我經期來了。”女子笑眯眯的搭上九千歲的衣領,“說起來,好久沒和慕公公下棋了呢,不知道那盒棋子有沒有帶過來。”
……
瘋狂的回憶湧了上來,九千歲羞恥的偷偷蜷起了腳趾,昨天晚上娘娘精力太好,玩的比從前重了些,現在身下還有隐隐的不适。
身體上忍耐着腫脹的疼痛,精神上又壓抑着不能回府見娘娘的悸動,偏偏皇上還遲遲不來。
慕良挑眉,招了手喚僚徽過來,“加座。”
僚徽領命,不過多時便派人搬來了一把四爪的蟒椅,衆人側目,只見九千歲撩起袍子直接坐了下去。
朝臣們錯愕的不知如何開口,秋瞿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的捅了捅蘭賀栎,“咱們九千歲不開心了呢。”
蘭賀栎颔首,三皇子從前隐忍太久,一上位立刻按奈不住。
然而從前慕良離京,樓月吟勢力頗大,他耍耍威風倒也無事。如今局勢大轉,他居然還擺天子的譜兒,這就有些不知死活了。
老皇帝尚且對慕良親切熱絡,三皇子根基未穩卻敢和慕良公然相抗,只怕等時機一到,就死無葬身之地。
慕良眼神泛冷,皇帝這是因為他殺了樓月吟想給自己下馬威?
不過是個傀儡,誰給他的膽子。
日頭見高,朝臣們也有些躁動,催促着旁邊的太監侍衛去看看皇帝何事才來。
慕良又坐了片刻,剛想直接走人的時候終于聽到了嘶啞的通傳——
“皇上駕到!”
雖然皇帝早朝遲到許久,但是朝臣還是壓下不滿,規規矩矩的跪下叩首。
于是等皇帝出來的時候,就見滿朝文武之中,唯獨慕良一人大刀闊斧的坐在一張金色蟒椅上,表情淡漠高傲,絲毫沒把皇帝放在眼裏。
皇帝瞪了眼,“慕良,衆人皆朝朕跪拜,為何你不跪!”早就忘了昨天幾個将軍說的什麽拉攏慕良,只覺得自己這皇帝做的實在窩囊。
慕良指尖點了點扶手,連眼皮子都不擡,“陛下身為一國之君卻無故遲到早朝不能起到表率,為何自己不先去宗堂跪下反思。”
“你!”皇帝一時忘了該如何反駁,惱羞成怒道,“朕是九五之尊,輪不到你多話,來人把這逆臣拉下去,以儆效尤!”
然而這話出口許久後卻毫無動靜,皇帝看了看滿殿的大臣,不可置信的大喊,“朕的話你們都沒聽到嗎!把這逆臣拉出去!”
列隊中的那幾個将軍幾乎有些絕望的閉了閉眼,皇帝不聽勸谏又這般執拗,實在不是他們做臣子的沒有盡力。
如今慕良一手操政一手握兵,誰敢把他拖下去。
就是從前的老臣也對新皇一貫的做派不滿,實事不幹,排場又比誰都做的大,根本就是個草囊飯袋。
如果是個好君王,那麽他們為了他和慕良對着幹倒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是一死。
讀了這麽多年書,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道理他們還是懂的。
可關鍵這三皇子看起來也不像能好好治理大明的樣子啊。
慕良雖是個太監,可安邦攘外這些事做的卻比三皇子好得多。
他們又不是三皇子的心腹,忠的是這個大明又不是三皇子。
非要在三皇子和慕良裏選一個的話,還是慕良比較合适。
故此,整個大殿沒有一個人出聲。
皇帝氣急敗壞,一甩袖子喝到,“逆臣!你們都是逆臣!朕要把你們都誅九族!”
慕良終于有了動作,他緩緩起身,胸口的白紋饕餮眼珠直對皇帝。那算不上好聽還有些沙啞的聲音響在大殿中,在一片寂靜裏顯得分外有力,“為君者必先修己身,看來陛下還需多加靜心養性一段時日。”
“今後您安心待在宮中讀書,什麽時候明白了為君之道再談國事不遲。”
他冷冷的一瞥,“臣就先告退了。”
慕良一走,大半與慕良交好的朝臣也都紛紛離開。
秋瞿一溜煙的小跑上前,湊到慕良身邊道,“喂,皇太妃在你家裏吧?”
慕良沒有說話,少年便舒了口氣,“我就說你毫發無損的殺了樓月吟怎麽可能會讓皇太妃出事,這下銀耳終于不用擔心了。”
慕良腳步一頓,他看了眼秋,仿佛在打量貨物似的确認什麽。
“你幹嘛這麽看我。”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別看了,我從小就比你俊,改不了的。”
“娘娘如今記不得銀耳,讓她待在你那也無妨。”慕良撫了撫扳指,“只是解蠱之後你須把她送來,免得娘娘傷心。”
“這算什麽。”秋瞿不樂意的鼓了鼓臉,“你家娘娘用不着的時候就給我,想要了就拿回去。怪欺負人。”
“那我現在便将銀耳接回。”
秋瞿瞪圓了眼睛擺手,“別別別!指不定再過兩天她就不想回去了呢?”
慕良挑眉,心裏嗤笑。銀耳那種性格願意為了秋瞿留下來,怕是難。
他向前走去,“随你。”
娘娘如今不記得銀耳,自然也不會挂念銀耳。
更何況将銀耳留在秋府慕良其實心裏還有別的打算,現在不如賣秋瞿一個人情,多借他一會兒。
若是秋瞿真能惹得銀耳撲在他身上,那對他來說是最好不過了。
在他還未完全決定之前,兩邊都需要布置些棋子。這樣不管自己最後選擇了哪邊都不會太過窘迫。
回府的路上慕良阖眼養神,等大皇子回來之前就先讓三皇子占着皇位。
沒了樓月吟的三皇子極好掌控,估計翻不出什麽新花樣。
他之前派人尋找解蠱的方子也有了些眉目,等幫娘娘徹底解了蠱純妃也就沒什麽存在的必要了。
不過看她的樣子也熬不了多久,擱着讓她自生自滅就是。
到時候只說純曦貞回了巫族,想來娘娘也不會深究。
如今還是得加快攻打蕭國,等大皇子回京繼位後,他便帶着娘娘四處走走,等逛遍所有想去的地方之後找個喜歡的城鎮安定下來。
只是想着那個人,慕良的神情都柔和了不少。
原來,這是比争權奪位更加讓人舒心的快樂。
自己竟是第一次有了這樣安寧的憧憬。
帶着這樣恬靜的心情,很快就到了千歲府。
慕良甫一進門就看見蘭沁禾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慕公公好畫工,畫的比真人美多了,我都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