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純曦貞靠着牆坐着,不過是三四天的時間,她比起剛進來的時候又是消瘦了許多。顴骨高突,兩頰凹陷,眼袋青黑。
慕良派了人守在門口,只要她願意說出解蠱的方法就立刻可以出去。
可是她拒絕了。
說來好笑,她都不懂自己為什麽要拒絕。
純曦貞這一生從來就沒弄懂過自己。
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命定之人會是個姑娘,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慌亂的逃出京城,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從承庵寺回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對蘭沁禾下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沒有狠心徹底抹了蘭沁禾的記憶……
這到底,是在做什麽啊……
疲憊的仰頭苦笑,純曦貞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是恨蘭沁禾的。
是她讓自己這些年痛苦不堪,是她讓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如果沒有蘭沁禾,純曦貞還是原來那個清冷高傲的小郡主,還是沒心沒肺什麽都不在乎的小姑娘。
可惜,天命難測。
純曦貞還是遇到了自己這一生的劫,真正的劫,逃不開,躲不掉。
喘息了片刻,她撐着牆艱難的起身。
慕良真是打的好算盤,既派人在門口守着告訴她說出來就能出去,也在房裏準備了無數自殺的器具。
如果能從她口中立刻得知解蠱的方法自然是好的,可是如果她不肯說慕良也有的是其他渠道。
他雖然會因為蘭沁禾的話而不傷害純曦貞,可是沒有說不許純曦貞自己傷害自己。
要不說出方法饒她一命,左右純曦貞活不長了;要不就立刻去死吧。
純曦貞低低的笑了,
可她偏不!
她能多活一日就殘喘一日!
只要蘭沁禾身體裏的蠱毒一天不解,只要她一天不死,就能讓慕良如鲠在喉坐立難安。
蘭沁禾的身體裏将永遠活着她的第二雙眼睛,蘭沁禾這輩子都擺脫不了她!
這種蠱毒如果不是蠱蟲的主人自己願意解蠱,非須鳳珠為藥引不可。
而這鳳珠百年來銷聲匿跡從未聽說有誰見過。如今就算還存在于世,只怕慕良也未必能找到。
吸足了她鮮血的蠱蟲此生注定與蘭沁禾同死同滅永不分離。
純曦貞癡癡的笑着,她蹒跚的走向那架滿刑具的架子,随後用力揮手一揚,無數刑具紛紛掉落砸在地上。被旁邊的油燈一照,滿室寒光。
……
另一邊,選好了日子的樓月吟施施然的往安樂宮走去。
雖說他篤定了蘭沁禾不會把虎符這麽快交給慕良,但也不能不防着萬一這是兩人聯手演的一出戲。
“通知幾位将軍,我現在進宮。若是一個時辰內都沒出來便立刻帶兵進宮接應。”樓月吟擡頭眯着眼看了看天,“烈日中天,好兆頭。”
旁邊的小太監應是轉身走了出去,他低着頭冷冷一笑,卻并未按着樓月吟說的做,轉而偷偷摸去了千歲府。
蘭沁禾聽到樓月吟求見的時候正在用膳,那人一身松松垮垮的紅袍,執扇點唇,也不行禮,只是拖長了聲音妖媚道,“臣見過皇太妃娘娘。”
視線裏那抹紅色和記憶重疊,握着筷子的手關節泛白,用力到微微顫抖。
她冷淡道,“不知樓大人此番前來又是何故。”她話音剛落,突然腰際被人環住,一股濃烈的花香撲鼻而來,蘭沁禾心跳一滞,瞳孔微微收縮。
“這樣的粗茶淡飯怎麽配得上娘娘……”宛如情人般親昵的氣音噴灑在耳後,樓月吟彎着眼睛撫上懷裏女子的側臉,“不如去臣府上……同飲佳釀。”
旁邊的幾個丫鬟吓得愣住了,等反應過來時一個個尖叫了起來,“放肆,放開娘娘!”
樓月吟不耐的輕啧,“庸脂俗粉也這般聒噪,拉下去。”
立刻有侍衛從門外進入,捂住宮女們的嘴拖了出去。
“夠了!”蘭沁禾猛地起身退開幾步,她冷冷的看向對面,“樓大人今日來莫非就是為了教訓哀家的宮女的?若是如此,大可不必費心!”
“娘娘這話說的好傷人心。”他眨巴着眼睛一片委屈,“您難道忘了當年秋獵臣還特地提醒您了嗎?您不感謝臣也就罷了,為何還對臣這般冷漠。”
蘭沁禾深吸了一口氣,“哀家不想談這事,樓大人要是沒別的事請立刻離開。”
“娘娘真不給面子吶。”樓月吟笑着敲了敲扇子,“您既然這般讨厭臣,臣也不多礙娘娘眼了。”
他指了指門外無數的侍衛,“瞧瞧這仗勢娘娘想必也該知道臣為何而來了吧。”
蘭沁禾冷哼道,“哀家還真不知。”
“這樣說話就沒意思了嘛。”一道銀光帶着氣流從頸邊劃過,蘭沁禾垂眸,看見地上是自己斷掉了的耳墜子。
而身後的牆上深深的釘着一根銀針。
對面的人似笑非笑的以扇掩唇,那雙細長妖媚的眼睛裏的神色卻是冷了下來,“娘娘現在知道了?”
蘭沁禾死死的攥住了袖子眼神明明滅滅。半晌,她低低的開口,“随哀家來。”
她擡頭看着樓月吟,“其他人不許跟着。”
身邊的侍衛上前一步,不贊同道,“廠督……”卻被樓月吟擋下,“沒聽見娘娘要和我單獨相處嗎?”
他挑着眉媚笑,“娘娘放心,他們只守在外邊,不會有人打擾你我的。”不過,也會團團圍住這宮殿的。
蘭沁禾聽出了他的威脅,沒有說話,冷着臉往外走去。
她挺直了脊背,一步步的朝着之前慕良指定好的庫房走去。
那裏藏着慕良提前安排好的錦衣衛,一旦他們和樓月吟纏鬥上,自己就能趁亂摸出。
只要纏住樓月吟一會兒,就足夠慕良調遣兵力從外面包圍。
沒問題的,這麽點事情她能夠做好。
只要在開門的瞬間和樓月吟拉開距離不被抓住就可以了。
腦子裏反反複複演繹了幾遍接下來的動作,蘭沁禾手心微微出汗。
在宮裏那麽些年,這樣明晃晃的危險還是第一次,不免的有些緊張。
“且慢。”
身後突然傳出聲音,蘭沁禾呼吸一禀,難道被發現了?不可能,她哪裏露出什麽馬腳了嗎?
“這日頭毒的,把娘娘都曬出汗了。”濃郁的花香逼近,“來讓臣給您擦擦,真是心疼死人了。”
蘭沁禾這才偷偷的松了口氣,她向旁邊移開兩步,語氣冷淡,“不必。”
樓月吟似是有些失落,“娘娘幾番拒絕臣,莫非真不懂臣的心意?”
聽了這話蘭沁禾一陣惡心,她直徑向前走去,不理會身後的樓月吟。
庫房的門還差沒幾步就到了,蘭沁禾偷偷瞥了眼不緊不慢跟在身後的樓月吟,不行,這個距離太近了,她逃不掉的。
只要稍微有些異動,身後的樓月吟随時可以扭斷自己的脖子。
縮在袖子裏的手緊張的摸索,當觸到柔滑的布料時指尖用力猛地把放在袖子裏的帕子勾了出來。
秋分迎面拂過,帶着輕飄飄的繡帕向後飛了幾步。
餘光看見樓月吟駐足停下彎腰拾帕子的那一刻,蘭沁禾卯足了勁向前沖去!
不過是兩三步的路程,可每一瞬都仿佛踩在死亡線上一般。只要稍稍的一個遲疑,可能自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而慕良的布局也會一敗塗地。在場的所有人都将因為自己而陷入被動之中。
要快!要快!
絕對不能失敗!
猛地推開大門,裏面暗藏許久的錦衣衛蜂擁而出,僚徽一把拉住蘭沁禾,“娘娘,得罪。”
說話的功夫,一根銀針直直的朝蘭沁禾後腦射來,僚徽使勁一拉帶着蘭沁禾朝旁邊一個踉跄,險險的避了開。
只是左側的簪花別生生射碎了一顆珠子。
蘭沁禾白着臉不敢回頭,跟着僚徽穿過屋子從後門跑出了宮。
身後刀劍争鳴喊殺沖天,樓月吟瞳孔微縮,他被數十飛魚服的錦衣衛團團圍住,眼睜睜的看着蘭沁禾越跑越遠。
反手擋住身後刺來的利劍,他冷笑出聲,“就憑你們幾個也想殺了我?”
偏偏像是和他作對似的,不遠處的侍衛驚慌的大聲喊道:“廠督不好了!慕良帶人從宮外包圍了!”
一支流矢從天而破,樓月吟迅速避開,臉上卻被擦出一條血痕。
他咬牙看向遠處的黑衣饕餮官服的欣長身影,怒喝道,“慕良!滿朝武将皆聽命與我,你豈敢放肆!”
慕良臉色未變,右手搭弓,又是一箭。
他冷冷的盯着場中的樓月吟,眼神陰冷狠毒,仿佛恨不得剝皮抽骨。
樓月吟被衆人圍攻狼狽不堪,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援軍呢!
他進宮前吩咐的武将為何還沒到!
慌亂中的一瞥,只見慕良身邊的太監是何等的眼熟。樓月吟眼睛赤紅,呼吸不穩間被慕良射中了肩胛。
這場面荒誕而詭異,門內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而門外卻是一派的雲淡風輕。
接到樓月吟進宮的消息後,慕良第一時間調集預備好的一千精兵火速趕往安樂宮将樓月吟團團圍住。又命納蘭芝印等人帶五千人馬守住各個樓月吟派的武将。
如此突然的仗勢讓整個京城都慌亂了起來。別說那些武将根本就沒預先收到消息做準備,就是做了準備,恐怕也難以攻破這如此浩大的軍力防線。
如今最中心的樓月吟與慕良來說,仿佛一只困獸,他一次次的随意搭弓,又一次次的被樓月吟堪堪避開,然而随着體力的流逝,越來越多的箭矢不可避免的射中了身體的各個地方。
血液漫地,當那抹紅色像是一只殘破的蝴蝶一般墜落再也支撐不起來時,慕良終于收了弓箭。
對方來勢洶洶,樓月吟已敗,軍心大亂。
很快這一場實力懸殊又混亂的厮殺塵埃落定。
平喜看着低着頭跪坐在場中渾身是傷的樓月吟,低着頭問道,“幹爹,可要押往大牢?”
“不用。”慕良轉身,将手裏的弓箭遞給平喜,眼神冰冷無波,“就地斬首。”
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