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即便是在歐洲留學的時候,傅知淮也很少來這種吵吵嚷嚷的主題酒吧。安德烈拉着他輕車熟路地找了角落坐下,便帶着欣賞的眼光開始打量路過的每一個俊男美女。
他算是玩得比較開的那類人,從來男女通吃,葷素不忌,也因此口味越來越挑剔。
安德烈沖着一個遠去的白嫩小男孩輕蔑地撇撇嘴,轉頭對傅知淮抱怨:“唉,又是了無生趣的一天。約不到合胃口的美人,我的人生還有什麽意思!”
“你不是說這裏有一個看上的麽。”傅知淮嘲笑他:“還是說人家已經有主,你只能看不能吃?”
“哪裏啊……你不知道,那美人脾氣暴躁得很。”安德烈撐着臉回憶:“我在這裏泡了還不到一個星期,就看到他拿酒瓶爆了十來個人的腦袋……啊那個樣子真是帶勁死了嘤嘤嘤。”
“是麽。”傅知淮也被勾起了一點好奇。
“他是這裏的駐唱歌手嘛,基本上每天都有人想約。說起來,我昨天還幫他攔住了個粗魯的家夥,小美人對我笑了哦。”安德烈癡癡地傻笑起來,像是真的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傅知淮還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心裏那點好奇越來越濃重,時不時就要看一眼酒吧中心那個高臺上的空椅子,想知道這位美人到底是長得有多颠倒衆生。
過了幾分鐘,一個穿格子襯衫牛仔褲的青年突然走上高臺,在椅子上坐下。
他身形瘦而挺拔,面容遮掩在陰影裏,看不分明。雖然留着有點雌雄莫辨的及肩長發,但還是能讓人清楚地感覺出,這是個男人。
“哇哦,他來了。”安德烈咬着片花瓣,滿臉迷弟樣地看着臺上。
傅知淮把酒杯遞到唇邊,不怎麽在意地看着這個所謂的“美人”。
因為這個人的出現,酒吧裏安靜了一些,但還是有人在吵嚷說話,所以傅知淮只能隐約聽清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是很安靜平緩的調子,卻無端讓人覺得心裏難受。
一曲終了,青年神色漠然地起身下臺。他從褲兜裏拿出煙來抽,同時随手撩了撩頭發,露出輪廓秀美的側臉。
這是張傅知淮無比熟悉的臉,卻又帶着令他感到陌生的冷漠神情。傅知淮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這是桑原。是這十年來,在無數個深夜令他輾轉反側的夢。是他曾經強逼着自己挖出去的一半骨血,是他靈魂缺失的那一部分。
是他看一眼,便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盡數交予的心愛。
傅知淮呆望着桑原抽煙、擋開幾個人的騷擾,又慢慢遁入黑暗之中,手裏的空酒杯一直沒有放下。
之前從劉寬口中聽到桑原家裏的事,他的心緒并沒有太大波動。那時,他還當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陳年往事,不再對桑原有丁點留戀。
可現在親眼見到這個人落魄的樣子,他又恨自己恨得心髒發痛。
假如當初他沒有那樣決絕地離開……假如這些年他能一直呆在桑原身邊,再怎麽樣,也不會任由驕矜的白昙花來這種地方謀生。
——偏偏世上最可恨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假如”。
身側,安德烈嚼着花瓣,非常動情地說:“傅,你敢相信嗎?我願意為他做1!”
傅知淮猛然站起來,冷冷地掃他一眼,眼神狠厲得像要吃人:
“你想得美!”
桑原立在衛生間外的走廊裏抽煙,眉眼模糊在淡淡煙霧中,有一種妖異的漂亮。
沉重的腳步聲自他身後緩緩靠近,桑原頭也不回:“不約,滾。”
那腳步聲止住了,倒還算有點禮貌。
“是我。”含混低啞的男聲在嘈雜背景中顯得不太分明,桑原把煙蒂摁滅,兩手插兜轉過身來,臉上挂着惡劣的笑:“聽不懂人話?我說,不——約。”
傅知淮比十年前高了些,個頭幾近一米九,留着短短的寸頭,面部輪廓英俊深邃。那一雙黑眼睛似含有千言萬語,最終卻歸于沉默。
他穿着剪裁得度的手工襯衣和西裝褲,幹幹淨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樣子了。看起來有點陌生,卻比少年時更吸引人。
桑原眨巴了一下眼睛,剛露出一點呆相,就又迅速收斂。不知為何,他無意識地把右手朝身後避了避,像要藏住什麽。
“回國了啊?傅總。”他的語氣還算平靜。
傅知淮心裏跳了一下,知道桑原還在悄悄關注自己,竟說不清到底該喜該悲。
兩人沉默相對,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牆角拐出來,看了看傅知淮,又挪到桑原腿邊抱住他:“舅舅!”
桑原順勢把人抱起:“困了嗎?那我們回家吧。”
小孩軟綿綿地窩在他懷裏,眯眼偷看陌生叔叔,擦肩而過時,他還對傅知淮咧嘴笑了笑。
“……我可以送你們。”傅知淮揚了揚手裏的車鑰匙。
“謝謝。不麻煩您。”桑原禮貌地側身避過,抱着孩子徑自走遠。傅知淮攥着鑰匙,在原地站了幾秒,便快步跟上去。
他們一路走出酒吧,傅知淮終于趕上,并肩站在桑原身邊:“這是……你外甥?”
“他叫桑顧。”
孩子在桑原肩上睡着了,軟嘟嘟的小臉泛着幾絲紅暈,睡相很甜。
傅知淮計算年齡,發現這孩子最少也有九歲多,看着卻還是瘦瘦小小,像才上學沒多久一樣。
桑原撥開小外甥額角的亂發,擡眼看着傅知淮,眼神平靜且冷淡:“您有話要說?別浪費時間,現在說吧。”
“……”
整整十年的時間洪流橫跨在他們之間,傅知淮思慮許久,竟不知道自己能找些什麽話題。
關于桑原,他什麽都想問,可又問什麽都不合适。
“那我先走了。”桑原眉頭蹙了一下,似乎對他的猶豫感到厭煩。随即他抱着桑顧站到街邊,招了出租車,很快消失在傅知淮面前。
傅知淮一直望着那車子,直到它被夜晚擁擠的車流淹沒。現在他至少知道桑原會來這個酒吧,所以并不怎麽慌張。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細想,到底要怎麽樣對待這段曾被他親手遺棄的感情。
第二天是周五,田月一大早就約着張姨去登山拜佛。傅知淮在家裏看了會兒書,思緒總是不自覺地飄到桑原身上。
他想桑原在臺上唱歌時漫不經心的神情,想桑原抽煙時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樣子,想桑原轉身看他時,沒來得及收回的、有點孩子氣的惡劣笑容。
然後他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桑原他媽的不想要身體了嗎?竟然還學會抽煙了!
這問題折磨得傅知淮心煩意亂,恨不得現在就沖到桑原面前把他的煙都給折斷丢掉。他放下書,煩躁地在屋子裏踱步。轉了好幾圈,終于想起來什麽,拿出錢包,看了看夾層裏的照片。
照片有好幾張。裏面的內容,有的是桑原生日那天拍的,有的是街舞比賽……
還有兩三張,是他們同桌時,桑原上課睡覺被傅知淮偷偷拍下,又偷偷洗出來的。
這些照片裏,桑原離鏡頭很近,半張臉埋在臂彎裏酣睡着,睫毛勻長,嘴唇微抿,乖得像小兔子。傅知淮記得,在他右邊的眉梢處埋着一粒顏色很淺的小痣,只有離得很近很近才能看到。
傅知淮曾很多次吻過這個地方。每次他的呼吸稍微靠近些,桑原便忍不住要輕輕顫抖,眨巴眼睛惶惑地望着他。是三分驚,七分懼,也是十分喜歡。
不知道他說出分手的那個晚上,這十分喜歡是否被消磨得幹幹淨淨,或者……還有丁點的殘餘。
……
傅知淮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他收好照片,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便出門去那個酒吧找桑原。
獨自枯坐好幾個小時,沒找到桑原,卻又遇上安德烈。
這人沒臉沒皮得很,也不計較他昨天的不辭而別,笑嘻嘻地湊過來,問:“傅,你是不是認識小美人啊?”
傅知淮看也不看他,安靜地喝酒。安德烈便自顧自地熱鬧着,說個沒完:“你要是認識,那我是不是也有機會跟他更近一步?我們怎麽說也有同學的情誼,幫個忙嘛。你們有句老話怎麽說的?君子有成人之美……傅,你是我見過最君子的人了,嗯?”
傅知淮面無表情地側頭看他一眼:“我不是。”
“哈?”
“我是無恥混蛋,地痞流氓。”傅知淮語氣平靜地說完,仰頭喝幹淨杯中酒液,起身向吧臺那邊走去——桑原來了。
今天桑原大概是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長發用絲巾松松挽着,垂在肩頭;白皙的脖頸上,戴着一條細細的純黑色choker。
他還是沒表情,看着很有高冷美人的氣勢。可那瘦削面頰被酒吧裏的暧昧燈光映照着,又叫人嘗出幾分欲說還休的引誘味道。
這種好看,與十年前那個心思單純的懵懂少年全然不同。
在傅知淮不知道的時候,桑原已狠狠地在肮髒泥潭裏滾過一圈。再爬起來時,他不止多了滿身傷痕,同時也蛻化出了這種危險又令人不自覺被吸引的美。
是夜雨直接敲打在耳邊的喑啞呢喃,是灰燼裏倏然亮起的微弱猩紅。脆弱又致命,只一眼望去,便會被撩起灼灼心火。
傅知淮望着臺上,喉結微動,指間拈一枚瓶蓋,遲遲忘記放下。
他無意接住從臺上飄過來的一個眼神,突然就領悟到,從來風流放縱的安德烈,為何在桑原面前會如此忐忑小心。
桑原唱完一首歌,自顧自抽着煙走下臺。他遙遙地望了傅知淮一眼,有幾秒身影被人群淹沒,再出現時,已來到近前。
傅知淮跟幾個陌生人坐在同一條長沙發上。有人招呼桑原,他理也不理,居高臨下地沖傅知淮的臉吐了口煙圈,接着面對面坐在他大腿上。
桑原随手拿過他指間的瓶蓋,抿抿嘴唇,聲音很輕地問:“結婚了嗎。”
傅知淮懵了幾秒鐘。随即,他看清了桑原的臉,感覺到了桑原的重量,嗅到了桑原身上似有若無的蜜桃甜味……洶湧的欲望如海潮般猛然掀起,瞬間将他整個人淹沒。
“……沒有。”傅知淮貪婪地細看桑原的臉,癡癡地給出回答。
“有對象嗎。”桑原把煙蒂摁滅,翹起唇角笑了笑,與他說話時還含着淡淡的煙草氣味。
“沒有。”
桑原眉頭微挑,站起來把那枚瓶蓋抛了兩抛,随手放進口袋。
他俯身在男人冰涼唇角很自然地親了一下,牽住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拉人起來:“知淮,跟我走吧。”
傅知淮的腦子亂糟糟的,完全理不清他跟桑原是怎麽在車子裏接吻,怎麽到酒店開了房間,怎麽像野獸一樣粗暴瘋狂地交|媾。
明天并不是世界末日,但傅知淮就是不管不顧地想要桑原。想就這樣糾纏到死去,想躲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裏,一遍遍把這人吮咂幹淨。把他的聲音,氣味……都融進自己靈魂深處,再不要松手,不要分開。
眼淚是苦的,但在他懷裏掉下眼淚的桑原,嘗起來卻甜到快要化掉。
他們沒開燈。黑暗裏,傅知淮看不太清桑原的臉,只能借幽白月光望見他眉頭微皺,是有點不舒服的樣子。
他伸手捧住桑原的臉,啞聲詢問:“原原,我弄疼你了?”
桑原輕輕咬住他的手指,含糊地說:“沒有……”
但很快,他又拿被角遮住眼睛,一邊哭一邊罵傅知淮:“不許碰我的……手。”
他不說還好,這下傅知淮反而更好奇,握住他手腕作勢要看:“怎麽了?”
“不許看!”桑原驚惶地推他,右手始終藏在身後:“你不要看……”
傅知淮哄他:“好,我不看。”
窗外的天空泛起絲縷霞光時,桑原蜷成一團,背對着他睡着了。傅知淮把人抱去浴室,溫聲哄着慢慢洗幹淨,又很惡趣味地給桑原罩上自己的襯衣。
在洗澡的時候,桑原一直緊緊攥着右手,努力把它藏在陰影裏,怎麽哄都不給看。傅知淮心裏已隐隐有了些猜想,只是不太願意去确認。
他有些困倦地環着桑原的腰,散不去的淡淡桃子甜味一直勾着他,好聞得讓人心癢。
枯渴十年只得此一夜甘霖,傅知淮根本沒吃飽。他揉按桑原颀瘦的脊骨,一遍又一遍,從這個熟悉的動作中尋到了些許樂趣。
桑原被他摸得睡不安穩,在夢中煩躁地呓語着,無意識伸出右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這只手軟軟地搭在傅知淮身前,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幹淨整齊,是當下很多小姑娘會喜歡的那種好看的手。
可惜的是,它的尾指,只有殘缺的小半段。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複合,還沒複合,還沒複合。
重要的話說三遍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