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回到家裏,傅俊才與田月坐在桌邊吃早飯。她拿着剝到一半的鹹鴨蛋轉過身來,望向兒子的神情中,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猜疑。
傅知淮淡定地換鞋進屋,沒走幾步,田月果然忍不住了:“知淮,昨天跑哪去了?手機也不拿,找你都找不到人。”
“回了趟老屋。”沒等她進一步再問,傅知淮主動解釋:“回去看螢火蟲了。”
田月眉頭微微舒展,但還是有點不相信的樣子。她轉過身去,口中念叨:“多大了,還喜歡看那些沒邊沒際的東西,不如在家裏多看兩本書。”
傅俊才喝着粥打圓場:“唉,學習也要勞逸結合嘛。孩子平時辛苦,這到了周末總得讓他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吧。”
田月不吭聲,傅知淮反手把卧室門抵在身後,低頭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把照片拿出來靜靜看了一會兒,最後跟那些糖紙夾在同本書裏,又把書放回不起眼的角落。
擡手時,傅知淮看到自己腕上淺淺的齒印,眉頭微蹙,擡指摩挲了幾下,唇角緩緩舒展。
下午,張薇又來了一趟。傅知淮坐在窗前,把書蓋在臉上遮擋陽光,聽到母親忙着招待她,态度異常熱忱。
女生的聲音一貫是細細怯怯的,迂回試探數次,才敢問:“阿姨,傅知淮在家嗎?”
“在!悶在屋裏看書呢。”田月笑着過來敲敲兒子的房門:“知淮,薇薇來了也不知道出來招待一下?這麽沒禮貌。”
傅知淮坐着沒動,幾分鐘後,房門輕啓,張薇小心翼翼地挪了進來。她警惕地看看身後房門,才小聲說:“傅知淮,你不會還跟桑原在一起吧?”
沒有得到回應,張薇也不退卻。為着桑原的事,她好像突然間有了用不完的勇氣,敢于一次又一次地來“關心”傅知淮,并試圖勸告他回歸正軌。
傅知淮把書輕輕拿開,轉頭看她一眼:“跟你有關系嗎?”
“沒,我……我只是想,你這樣真的太可惜了。”張薇捏着手指頭:“太可惜了,傅知淮。你別一時沖動,把自己的以後都毀了啊。”
她說罷就抿着嘴沉默,目光落到男生搭在桌角的修長指節上,看那手指不急不緩地敲打,心也随之一起一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知淮說:“謝謝你。我心裏有數。”
他這句話算是難得的松口,張薇心中驀然一輕,忙道:“那你好好想,好好想……我就說,男生怎麽能走到一起呢?”
田月突然推門進來,端着個果盤,笑吟吟地放到書桌上,把他們都吓得微怔。
所幸,田月并沒有發覺什麽異常,拍拍傅知淮的肩膀:“老悶在家裏做什麽?跟薇薇一起出去逛逛,曬曬太陽呗。”
張薇抿嘴笑笑,甜得很讨人喜歡:“阿姨,我作業還沒寫完,就先回去啦。下次再來陪您聊天。”
田月有些不舍地留了幾句,送她到門口,回來時探頭看了眼兒子:“你跟人說啥了?心情這麽好。”
“不知道。”傅知淮翻過書頁,指腹無意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細小血珠伴随刺痛沁出,洇在淡黃的紙面上。
“唉,雖然我是不贊成你在這個年紀談女朋友,但正常的人際交往,我還是很支持的。”田月說:“也別把你媽想得那麽死板嘛,跟薇薇說幾句話又沒什麽。她這女孩子我看着長大的,又乖,又懂事……”
她話沒說完,傅知淮就擡起頭:“您想太多了。”
伴随着幾場潮熱的季雨,夏天終于到了。
三中校園裏的桑樹被雨水潤得油綠,枝葉沉實地下垂着。數朵傘花從樹下飄過,伴随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輕快說笑聲。
桑原歪頭架着傘把,邊慢吞吞地走着,邊給傅知淮回短信。還有一個多星期就要期末考,男朋友對他的督促比平日更為到位,每天提醒複習預習、背單詞還有做卷子的短信就沒缺席過一回。
剛把手機收回兜裏,肩膀忽然一沉,馮致知大笑着攬住他的肩膀:“桑原!全市的那個中學生才藝大賽,我跟喬老師又拿了個金獎,怎麽樣!”
“可以,沒讓我失望啊!”桑原也笑,純粹的開心。
他回到三中的時候,喬娟跟幾個學生準備的舞蹈已經編了大半,桑原就沒有再摻和,反正以後比賽的機會還多得是。
現在拿了金獎回來,他也由衷的為他們感到驕傲。
馮致知比桑原少學幾年舞,算是他的師弟,拿了獎異常興奮,嚷嚷着一定要請桑原吃東西。盛情難卻,兩個男孩兒便勾肩搭背地去了市中心一家挺有名氣的小吃店。
各自熟絡地點完單,他們便玩埋頭手機,偶爾才說幾句話。沒多久奶茶端上來,服務員的态度差得讓桑原忍不住側目——那奶茶幾乎是砸到他面前的。
桑原詫異地擡頭,看見了穿着服務員制服的張薇。
“你有事嗎?”桑原喝了口奶茶,挑眉望着她。張薇看看馮致知,又意義不明地對桑原翻個白眼,方才一甩馬尾辮轉身離去。
馮致知遲鈍地反應過來:“你倆認識啊?你得罪她了?”
“……算是吧。”桑原擰着眉頭,心裏剛冒出點火,就被傅知淮發來的消息給掐滅了:
“快到家了嗎?回去記得要先寫作業,不會的題目問我。”
他老老實實地報告自己跟同學在外面吃東西,傅知淮也沒說什麽,只讓他別玩得太晚。
桑原咬着吸管,回了個軟趴趴的親親表情過去。每次他一發這個,傅知淮就得沉默好半天,才老實地回複三個字過來。
今天也不例外。過了十幾分鐘,桑原吃章魚小丸子的時候,手機提示音響了一聲。拿起來一看,果然是傅知淮的消息。
“給你親。”
馮致知正刨着芒果冰吃,呆呆地看桑原突然開始傻笑,忍了又忍,還是問:“你男朋友嗎?”
“對啊。”桑原笑着瞥了眼端盤子路過的張薇:“我男朋友,賊甜。”
傅知淮心煩意亂地把廢草稿紙丢進垃圾桶,埋頭在桌前,無意識地在紙上亂畫,就是寫不出一個公式。
在他的食指指腹處,裹着枚史迪奇圖案的卡通創口貼,是上午見面時桑原親手給他貼上的。就為那麽一點細小的傷口,桑原纏着他反反複複地問,像是恨不得替他被書頁劃一下似的。
那個時候他微微擰着眉很不耐煩的樣子,其實心裏已經甜到快要化掉。
而現在,他孤零零地坐在書桌前,望着手機屏幕上桑原發來的消息,咬牙切齒地壓抑心裏的酸意。
“跟同學在外面吃東西”,同學是男生還是女生?一共幾個人?什麽時候回家什麽時候能給我打電話……
傅知淮把臉埋進書裏,覺得自己一定是瘋魔了。本來他沒想索求這麽多,也沒想認認真真地戀愛……可桑原實在太好了,他不舍得不要,更不舍得随随便便地對待這個人。
他傅知淮,還真就是個沒有一丁點戀愛經驗的毛頭小子,走着走着,突然就接住了天上掉下來的一個寶貝。縱然此前沒嘗過半分甜,縱然有再冷硬心腸,也不知不覺被這寶貝哄得化成了溫柔春水,甘願為其勞心勞力、俯首稱臣。
“桑原。”手腕微動,無意間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傅知淮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按住心口。
完了,完了。
他徹底栽了。
“哎呀,哎呀。老傅這幾天好像特別黏我。”桑原歪在躺椅上漫不經心地跟石遠恩下五子棋,後者聽他這麽秀早就聽到耳朵起繭,生無可戀地求饒:“舅啊,你這狗糧我真的吃飽了,吃撐了!熙熙這兩天都不肯理我,你且放過我吧!”
“欸,為什麽啊。”桑原按下一枚黑子,擡眼看着他。石遠恩耷拉着腦袋,活似被主人抛棄的大型犬:“我期末考砸了呗……她幫老師批卷子,提前看到了我的成績,氣得回來就把我大罵了一頓。”
“就你這成績……她還沒看習慣?”
“意外,純屬意外啊!我就是考試前夜稍微熬了那麽幾個小時……暴雪爸爸新出的游戲你買了沒有?對,就那款。我嘛,就忍不住在放假之前先體驗了幾盤……”石遠恩越說聲音越低,顯然是自知理虧,沒臉再找借口了。
桑原溫聲安慰他:“沒事,餘熙現在只是幾天不理你而已。只要你繼續鑽研游戲、考試挂科,她一定會跟你分手噠!”
石遠恩氣得吐血,剛要跳起來掐死他,就見桑珠兒慢悠悠地走過來:“倆猴兒,都叫幾遍了,還不進來吃飯?”
一見她,石遠恩立刻變成低聲下氣的狗腿子:“姨!你現在是孕婦呀,不能亂走動的。來來來,我扶你回去。”
桑原看得好笑,慢悠悠跟在兩人身後,趁空翻看傅知淮發來的消息。
男朋友這幾天是真特別黏他,從早上起床開始,各種叮囑就沒少過。等着領成績單的這幾天,桑原為了陪姐姐一直悶在家裏沒出去。好容易忍到現在,他終于又開始心癢。看來,非得見傅知淮一面,才能把這癢給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