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他們乘坐最後一班公交車來到郊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昏黃了。大片大片的原野之上,橘紅粉紫的霞光融滿天空,簡直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睛。桑原趴在車窗邊呆呆地看着,忽然回頭說:“要是帶相機就好了。”
傅知淮變魔術似的從背包裏拿出臺微單,遞到他手裏。桑原看了看車廂裏其他乘客,見無人注意,便湊近在傅知淮側臉親了一下:“老傅,你怎麽這麽貼心啊。”
他主動的親吻總讓傅知淮臉紅,這次也不例外。男生不自在地眨眨眼睛,別過頭去
倚着車窗拍了幾張,桑原總覺得不太滿意,靠在座位上嘆口氣:“這種美景果然還是直接留在腦子裏比較好。”
傅知淮拿過相機看了看,挑眉道:“拍得不錯。”
“是吧?”一被他誇,桑原的小尾巴就又翹了起來:“怎麽說,我以前也是上過幾節攝影課的……”
說話間,公交車緩緩靠站停下,零星的幾個乘客都下車了。司機師傅擰開擺在座位邊的礦泉水喝了幾口,無意瞥到最後下車的兩個男孩子,就哎了一聲:“……你不是那個,傅家的孩子?都長這麽大啦。”
傅知淮停下腳步,點了下頭,桑原也回頭看過來:“您認識他呀?”
“是啊。”師傅擦擦汗,笑着說:“你家好像搬到市區去了,對吧?那時候你還是個小朋友,天天坐我車去上學嘛。好像,好像才這麽高一點兒。你那時候就文文靜靜的,不怎麽愛說話我記得。”
他說着擡手比劃了一下,差不多才一米四幾的樣子。桑原看看傅知淮,忍不住心想,這麽小一點兒的老傅,面無表情的樣子該有多惹人疼啊。
傅知淮抿嘴對司機笑了下,便按着桑原的肩膀把他帶走。
兩人走在高高低低的田埂上,傅知淮埋着頭不肯說話,桑原笑着逗他:“怎麽了傅知淮小朋友?害羞了?”
“沒有。”傅知淮眨眨眼睛,輕聲說:“你以前……不也是小朋友?”
“對啊,當然。”桑原很大方地承認:“不僅以前,我到現在都是。只要你一直喜歡我,我就一直是小朋友,有問題嗎?”
傅知淮對他沒有辦法,擡手揉揉他的腦袋:“沒有。我當然一直喜歡你。”
越過幾道田埂,他們終于到達了最後的目的地。這時,一輪白月亮已經悄悄冒出頭,映出村莊周邊連綿矮山的輪廓。村中各家各戶都亮着暖黃的燈,人聲絮絮地傳進耳中,不喧嚣也不冷清。
有只小狗穿過街道,沖着他們兩人兇猛地汪汪吠叫着,傅知淮随手丢塊石頭過去,那小狗就忙不疊跑掉了。
“冷嗎?”傅知淮把桑原的手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指頭不安分地互相貼近,最終緊緊攥在一起。
他們走得越久,桑原的眼睛就越亮。最後停在小院子門口的時候,他沒忍住,側頭對傅知淮說:“我們好像回家了啊。”
傅知淮摸出鑰匙開了門,有點忐忑地摟着他進去:“我很久沒回來了,可能有點髒……”
進門,一棵歪歪扭扭的橘子樹站在院子裏,旁邊是很有年代氣息的石磨盤。牆邊的葡萄棚架長得十分茂密,不少果實都被村裏小孩偷摘去,但在高處還是能看到些許飽滿欲滴的青葡萄。
桑原張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幸福得想要仰天大叫。
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這個小院子!要是能跟傅知淮一起住,那就更喜歡了。
傅知淮已經打開了屋裏的燈。幸好,因為田月跟傅俊才偶爾會回來看看,屋子并不算太髒,在後院的小圃裏,還躺着幾個綠油油的大西瓜。
兩人裏裏外外轉了幾圈,桑原怎麽都看不夠,最後被傅知淮拉着坐在院子裏吃西瓜,才勉強平靜下來。
“我好喜歡這裏啊!”桑原坐在涼涼的石頭臺階上,望着灑滿晶瑩星光的天空感慨出聲。
傅知淮提醒:“種地很辛苦。”
“那我也喜歡。”桑原傻傻地幻想田園生活:“兩個人又吃不了多少,就種一小塊兒,夠吃就行了。勞累一整天,晚上坐在院子裏看星星就很好啊……”
傅知淮笑了笑,沒有再打斷他的幻想。
兩人吃着西瓜閑閑聊了會兒天,桑原開始犯困了。他站起來想要去洗漱,卻被傅知淮拉住:“再稍微等一下吧,原原。”
桑原乖乖坐下,靠在他肩上眨巴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突然被傅知淮晃了晃肩膀:“原原,你看啊。”
他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看到空中飄飛着無數的螢火蟲,一點一點,都是掉在人間的星星……
又或者,是他們墜入了星河之中。
傅知淮舉着相機,把呆愣的桑原和螢火蟲一起拍下,才笑着把他摟進懷裏,低聲詢問:“喜歡這個嗎?”
“喜,喜歡。”桑原癡癡地伸手,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做夢般不真切。他擡頭,看見傅知淮眼中的光芒,溫柔得能直接把他溺斃。
桑原垂眼湊近,小心翼翼吻在傅知淮唇角,含着氣音哆哆嗦嗦地說:“喜歡得……有點害怕。”
傅知淮問:“怕什麽。”
“怕這是做夢。”桑原閉上眼睛,熱燙的淚珠從臉頰滾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但就是沒忍住:“我怕這都是假的,明天醒過來就沒有了。又或者明天沒醒,以後總有一天會醒。到時候怎麽辦?”
傅知淮搭在他腰上的手,很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随後他輕聲安慰:“怎麽會?不會的,原原。十八歲快樂,十八歲以後的每天,都要快樂。”
站在院子裏用冰冰涼涼的井水沖完澡,兩人立刻逃回了屋子裏。
傅知淮的這間卧室不算大,但每面牆都貼滿了各種各樣的獎狀,乃至天花板上都釘着幾張,看起來還是頗有點壯觀的。
趴在老舊的書櫃前翻了好一會兒傅知淮以前的作業,桑原終于被趕上床,乖乖窩進被子。
他出來得匆忙,自然沒有帶換洗衣物,光溜溜地躺在傅知淮身邊,說話時不自覺就會皮膚接觸,擦起星點火花。
兩人都莫名有點尴尬。傅知淮伸手拉滅燈光,側身背對桑原,長長吐口氣:“該睡了。”
桑原睜大眼睛,可憐巴巴地說:“可我睡不着啊……”
傅知淮回頭來看他,對視沒幾分鐘,兩人便自覺地吻在一起。黑夜裏,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無數倍,細微的水聲都清晰得叫人臉紅。桑原纏着傅知淮,語氣就像乞求主人親近的小動物。
他出了汗,身上又濕又熱,黏得人心裏起火。傅知淮喉結滾動,在黑夜裏尋到桑原的眼睛,湊近吻了吻他的眉骨,然後推開他:“現在不可以,原原。”
說實話,他拒絕的語氣已經喑啞到了撩人的程度,聽在耳中明顯更近似于邀請。桑原不高興地抱着他,蹭他,咬他的手腕:“為什麽!”
傅知淮沒說話,把桑原鎖在懷裏,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着他微凸的頸椎骨,哄他睡覺。桑原忿忿地掙紮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困得要命,額頭抵着傅知淮鎖骨,沉沉睡去。
這時候已經很晚,外面靜悄悄的,整個村子都睡了。傅知淮睜開眼,小心地松開桑原,起身,紅着眼角去了衛生間。
過了快一個小時,桑原翻個身,突然感覺到身邊是空的。他猛然睜眼,剛坐起來就看到傅知淮低頭走近。
“你去哪了……”桑原揉着眼睛問。傅知淮站在床邊,很平靜地說:“上個廁所。”
桑原不疑有他,茫然地倒下去繼續睡,傅知淮嘆口氣,攜着淡淡的麝香氣味睡在桑原身邊,伸手把人環住。
晚霞和螢火蟲的照片他們回市區後就洗了出來,一人一份,拿到照片才去吃早飯。
小院子裏的硬板床桑原睡得倒也挺舒服,只是大清早爬起來坐公交車讓他有點累,對着八寶粥發了很久的呆,也沒動一口。
傅知淮拿調羹替他攪了攪,桑原恹恹地說:“老傅,要放糖。”
“已經放過了。”
“是嗎?”桑原喝了一口,長長地嘆氣:“不甜啊。唉,肯定是昨天的驚喜把我給甜得太麻木,以後都嘗不到別的甜味兒了。”
傅知淮笑,替他細細挑出小籠包醋碟裏的姜絲。桑原給他面子,撐着臉勉強吃了點東西,就呆呆地看着他,眼都不眨。
對于他這種專心致志的注視,傅知淮早就習以為常,也不再說不讓他看這種話了。
吃完飯,終于到了要各自回家的時候。桑原又開始耍賴,跟着傅知淮一路走到小區附近,才戀戀不舍地轉頭回家。
他突然間出逃了一整夜,桑珠兒也沒多說什麽,捏捏他的臉,微笑着問:“開心嗎?”
“開心。”桑原真心實意地點點頭,聽見親姐說:“那我也開心。玩兒去吧。”
等桑原上樓了,在旁邊打游戲的姐夫突然開口:“都多大孩子了,你別成天慣着他。那麽多人來給他過生日,結果說跑就跑,沒點擔當。”
桑珠兒捧起咖啡杯,淡淡地說:“哦,那就是說你很有擔當喽?”
姐夫笑道:“那是自然。”
“正好,給你個擔當的機會。”桑珠兒從包包裏拿出一份體檢報告,笑盈盈地說:“我懷孕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