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自桑家兩位家長出國後,可以說家裏就沒這麽熱鬧過。
桑原早上七點鐘爬起來,一下樓,就見石遠恩喬娟秦柔等人都已經來了,正坐在客廳跟親姐說話。
桑珠兒笑吟吟地擡頭,一望見他就翻白眼:“什麽樣子!都成年人了,還穿着你那寶貝睡衣。”
“只要今晚十二點沒過,我就還是祖國的花朵。”桑原笑嘻嘻地貧完嘴,捏着史迪奇的耳朵轉回房間換衣服。
過了半個小時他蹦蹦跳跳地下樓來,客廳裏坐着的人已多出了十幾個,一見他,都起哄似的喊:“呦,壽星,今天格外帥啊!”
“那可不。”桑原對這種調侃永遠是來者不拒,扯着西裝袖子在石遠恩身邊擠下,大外甥十分殷勤地遞來一杯荔枝氣泡水:“壽星,您今天怎麽安排啊?”
“玩兒呗。”桑原一邊喝飲料一邊不住地向外看,似乎在期待着什麽。石遠恩有眼色得很,當即推着他站起來:“屋裏有點悶,我們出去迎接客人吧,走走走。”
兩人出了門,很沒形象地坐在門邊花圃的邊沿處,捧臉望着過往的行人。
石遠恩問:“他會來嗎?”
桑原道:“你這說的什麽屁話。肯定會啊。”
石遠恩哼哼唧唧地說:“但是吧,我覺得傅知淮好像、好像有點看不上咱們。”
“……怎麽會。”桑原看他一眼:“不許胡說。我男朋友我能不知道?”
“小舅,我不是想編排他,但就是,就是……”石遠恩苦惱地撓撓頭,吞吞吐吐好一陣,才說:“傅知淮他看不起咱們有錢!”
桑原忍不住笑了:“你是想說,老傅他自尊心強,覺得我跟他家境有差異,有可能不願意來?”
石遠恩傻狗似的瘋狂點頭,徹底把來之前拾掇大半小時的發型給弄亂了。
“不會吧。”桑原輕聲說:“他不是這麽狹隘的人。要真在意……還跟我談什麽戀愛啊。”
若是兩人身份對調,桑原敢保證自己絕不會有這種想法。他覺着,像什麽有錢沒錢、成績好成績差,長得美長得醜……諸如此類,都不該是限制兩個人來往的理由。
桑原願意相信,傅知淮也是同樣的想法。但他又忍不住害怕,傅知淮會不會真的不來?
中午十二點,一百多號人聚在桑家內外,把整座宅子擠得空氣都沉悶了好幾度。
桑原沒等到傅知淮,不怎麽高興,被姐姐姐夫勸着跟客人們說了兩句話,又草草吃幾口蛋糕果腹,便縮回房間,在喧嚣的背景音中給傅知淮發短信。
“老傅,你不來了嗎?”他增增删删,最後還是忍不住加上句孩子氣的話:“我特別想你,好想跟你見面啊,我不高興了。”
傅知淮沒有回複。桑原一顆心便逐漸沉入海底,被很多渾濁的情緒緩緩浸沒。
半下午的時候,桑珠兒來敲了敲房門,說讓他打開筆記本,有個驚喜。
桑原恹恹地爬起來坐到書桌前,一身整齊西裝又換成了最能讓他感到安全的毛茸茸睡衣。
電腦剛開始運行,桑爹那張嚴肅的大臉就猛然跳到屏幕上,晃蕩一陣子,扭頭說了個“好了”,桑原便看到母親也擠了過來。
孫恬然女士隔着屏幕興奮地放了個禮花,彩條瞬間炸了桑爹一身,還有各種各樣的粉色碎亮片,大半都落在他頭發裏。
桑原看着父親生無可戀的表情,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親媽,老爹,下午好。”
孫恬然笑眯眯的:“下午好!我們在東京,這裏差不多也是下午吧……寶貝生日快樂哦!”
“快樂,快樂。”桑原抱着筆記本倒在床上:“明天我就不是寶貝了。”
“那是什麽呀?”孫恬然已猜到他要說的話,但還是很耐心地乖乖上鈎。
“大寶貝呗。”桑原撐着臉說:“都十八了,成年了,當然是大寶貝。”
桑爹在那邊做了個誇張的翻白眼表情,桑原眼疾手快,鼠标一點,截下來準備做成表情包。
絮絮叨叨聊了會天,孫恬然就從身後的茶幾上拿出個巨大的盒子,一邊拆開一邊說:“我們也在這邊給你慶祝哦。你爸專門訂了個超大的冰淇淋蛋糕,可惜你沒在,只能我們兩個替你吃掉啦。”
桑原很大方地說:“吃吧,算我請你們的——哎等等。”
他敲敲屏幕,很嚴肅地皺起眉:“老爹,你就不要吃了。你胃病好全了嗎?三高降下來了嗎?”
桑爹很頹然地丢下叉子,傷心地回到卧室裏生悶氣去了。孫恬然吃了一小塊奶油,抿着嘴巴,很随意地問:“大寶貝,我聽珠珠說,你有男朋友了呀?”
“對啊。”桑原很坦然:“成績超好,人超帥,跟我超配。下次拍照片給你看。”
孫玥然專心吃蛋糕,含糊地說:“你喜歡就好了。但是,我還是想啰嗦一下……你們兩個都還年輕嘛,我希望你們做什麽事之前,都要先考慮清楚,好不好?”
她看着兒子,目光溫和又誠懇:“至少,一定要做好保護自己的準備呀。”
桑原笑笑,摸着鼻尖認認真真地點頭:“好的,我記住了。”
孫恬然也笑,看看他,又扭頭去招呼從卧室門口反複探出半個腦袋偷看的丈夫:“帥哥,有話過來說啊。”
桑爹背着手走近,低頭湊到屏幕前,神情沉穩嚴肅:“兒子,我剛聽你說你對象成績很好,這點是非常值得學習的,你也要早點把成績搞上去才行啊!對了,有空讓他給我打個電話,我、我有點過來人的經驗要傳授給他……”
孫恬然在旁邊差點笑岔氣:“得了吧!你當現在年輕人談戀愛還跟咱們似的,散散步談談心就成了?你這位帥哥怎麽傻乎乎的。”
桑爹惱羞成怒,紅着臉把筆記本猛然蓋上結束了視頻。桑原估計着,他又要鑽進卧室裏繼續生氣。
這通視頻讓桑原的心情好了許多。他站起來伸個懶腰,朝外看看,窗外橘紅晚霞映亮了半邊天,模糊的半個白月亮挂在另一頭。今天過得可真快。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亮起來,桑原撲過去将它舉起,看到傅知淮姍姍來遲的回複——“我在你家樓下,原原。”
桑原忙探出窗口努力向外張望,隐約看見傅知淮倚在大門外的影子。他心裏積蓄了快一天的不高興瞬間轉化成喜悅,蹦起來歡呼一聲,随手從衣櫃裏翻出幾件衣服換好,便噔噔噔跑下樓。
家裏的客人還很多,大家都跟他打招呼,可桑原全然顧不上理睬,只能在心裏不斷地說抱歉抱歉。他擠開人群,大步向門口跑去。
桑珠兒在前院攔了他幾秒:“哪兒去?晚上還回來不?”
桑原大聲說:“我不知道啊!!!”
下一秒就跑出院門,撲進傅知淮懷裏:“老傅!趕緊帶我走吧,咱們去哪兒都行。”
傅知淮低沉地笑了笑,重複他的話:“好,去哪兒都行。”
一整天都沒怎麽進食,桑原餓得肚子都在咕咕叫着抗議,更糟的是他出來太急,手機錢包都沒帶,簡直要活不下去。
傅知淮問:“想吃什麽?”
天色昏暗,無人留意他們。桑原大大方方抱住他半邊胳膊:“什麽都行,我餓得胃難受。”
“那為什麽不吃東西。”傅知淮看着他按在胃部的那只手,眉頭微蹙:“還沒真成年呢,就先學會放縱了?”
桑原咧嘴傻笑,沒敢告訴他他自己以前也經常這樣,心情一糟糕,就什麽都吃不下去。反正吃了還得吐,不如不吃。
兩人最終在靠近市第一小學的某家餐館裏解決了晚飯。那裏的雞蛋羹蒸得溫柔軟滑,金黃的蛋羹上撒一點碧綠小蔥與紅白蝦米,熱騰騰的香氣能直接把人給饞得吞口水。
桑原大口大口舀着蛋羹吃,看傅知淮慢條斯理地挑出清蒸鲫魚裏的刺,忽然問:“老傅,你怎麽想起來帶給我來這裏啊?”
剛進門的時候,他看到老板夫妻熱情地跟傅知淮打招呼,像是相熟的樣子,便有些好奇。
“我五歲到十二歲這幾年,每年過生日都來這裏吃飯。”傅知淮把整塊魚肚子放到他碗裏:“那時候我家住在這附近,房子比現在小,生活也更窘迫,手頭稍微寬裕一點的時候,也只能吃得起這種館子。”
桑原皺眉:“怎麽就‘這種’了呀?這裏蠻好的啊,菜也很好吃。”
傅知淮看他一眼,繼續說:“……我媽每年都跟我說,明年會給我買很大的蛋糕,可直到我十二歲的時候都沒有實現過。”
桑原放下調羹,愣愣地望着他。
“後來我上初中,我爸跟人一起承包工程,家裏才慢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十三歲生日,我媽真的給我買了個大蛋糕,可我已經不喜歡吃了。”
說罷這些,傅知淮像是很頭疼一樣深深地嘆了口氣。桑原在桌子底下握住他一只手:“以後咱們倆一起過,肯定不會窮到哪裏去啊。我……我可以跳街舞掙錢養你,或者——”
“原原,我不是這個意思。”傅知淮欲言又止,與他對視許久,最後把手抽出來,蹭掉他唇邊的蛋羹殘渣:“吃飯吧,吃飽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程要走。”
“去哪?”桑原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傅知淮不知該喜該悲,最後只輕描淡寫地對他笑笑:“帶你去看我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