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陽光溫柔,桑原戴着頂漁夫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穿寬大短袖衫和水洗牛仔褲,手裏還握着支抹茶冰淇淋。
他這條褲子在大腿和膝蓋處故意劃開了幾條破洞,寬闊的褲腳向上卷起幾圈,露出膚色冷白的纖細腳踝。穿着黑色板鞋的腳輕輕搖晃着,在地磚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想吃這個啊?”
桑原沖站在幾步之外的小男孩笑了笑,勾勾手指:“過來坐着呗,給你吃。”
張薇的弟弟咬着手指,眯起眼睛打量他很久,最後說:“我姐說,你是個大壞人。”
“哦,是嗎?”桑原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我不是大壞人,我是大大大壞人。你害怕了?果然是膽小鬼。”
弟弟漲紅了臉,生氣地說:“你說什麽!”
“你姐說的呀,你是膽小鬼。怎麽樣,你是不是?”
“我!才!不!是!”弟弟氣憤地喊出四個字,便抱着胳膊,大步走到桑原身邊坐下。桑原把冰淇淋遞給他:“這不就得了。你姐說的就一定對嗎?剛你要是不過來,這冰淇淋我就給小狗吃了。”
弟弟聞言,忙低下頭急急忙忙地舔着冰淇淋,非常害怕手裏的東西會被小狗搶走。
“你叫什麽名兒啊。”
“囝囝,我媽都這樣叫我。”
“讀幾年級了?”
“一年級。”
“那你還挺懂事兒。”桑原揉了揉他毛刺刺的腦袋:“你認識跟你住一個小區的傅哥哥嗎?”
弟弟歪頭看着他:“認識呀。”
“他對你好嗎?”
弟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我吃了他的糖,被姐姐罵。”
“真小氣。”桑原哼笑:“還是我大方,對不對?剛見面就請你吃冰淇淋。來,我教你,以後見到傅知淮,就喊他小氣鬼。”
“那,那姐姐要生氣的。”弟弟有點畏懼地看着他:“姐姐要罵我。”
“罵你?她罵你,你就叫她小氣鬼的老婆。我保證她不僅不會再罵你,還要給你買糖吃。”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哥哥你是誰啊?”
“我是一名光榮的少先隊隊員,今天在兼職聖誕老人。這不就給你送禮物來了。”
“騙人。你的紅領巾呢?”
“……”桑原還沒編出個好玩兒的理由,就看到張薇怒氣沖沖地朝這邊走過來,傅知淮遠遠站在更後面的地方。
“桑原,你有病啊?拉着我弟弟幹什麽!”張薇走到近前,手一揮把弟弟手裏的冰淇淋打掉,訓斥道:“說了多少次,不要亂吃別人給的東西,你就是不聽!”
弟弟愣了一下,癟着嘴委屈地說:“這個少先隊哥哥不是壞人……”
張薇聽不明白桑原怎麽和少先隊扯上了關系,一扭頭,這個得了同性戀病的家夥還壓着帽檐在那壞笑。她簡直要氣瘋了,咬牙切齒地罵道:“桑原,你簡直是有病,有病!為什麽要跑來騷擾我弟弟!”
“怎麽,大姐,這公園是您家的啊?我為什麽不能來。”她越生氣,桑原越淡定,很惬意地整個人癱在長椅上,就差沒拿着份報紙看了。
“你……你要犯病也離我家裏人遠點,離傅知淮遠點!”張薇兩只手緊緊攥成拳頭,憤怒得整張臉都紅了:“你們三中,得你這種病的人不就很多嗎?你去找那個江燃,去找你那些好朋友!別再回來禍害五中了!”
“我也沒說我要回去呀。”桑原聽得糊塗,稍微坐直了,目光誠懇地看着她:“那個,我請教一下,我得了什麽病了我?”
張薇低頭看了看弟弟,支支吾吾的,就是說不出那個詞。
“桑原。”這麽多天以來,傅知淮終于再一次主動站到了桑原面前。他面色平靜,語氣鎮定,好像兩人之前的矛盾、冷戰、争吵甚至親近,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你跟我過來。”
桑原別開視線,嘴邊挂着一抹冷笑:“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傅知淮沒再廢話,直接伸手把他拉扯起來,拖着朝前走。
張薇急忙喊他:“傅知淮!”
“學校見。”傅知淮說完,把桑原努力掙脫的手攥得更緊,以至于留下了紅痕。
桑原罵道:“你他媽不是不肯見我嗎?松手,我又不是來找你的……個王八蛋自戀狂,松開我!”
傅知淮一路都沒說話,沉着氣把他帶回家。
到了門口,桑原攥着門把手不肯進去,直接被傅知淮掐住下巴親得喘不過氣。他整個人軟成了面條,最後還是讓王八蛋自戀狂摟着腰抱進了卧室。
傅知淮松開手,桑原一頭栽進柔軟的被子裏。剛慌慌張張地爬起來,就看傅知淮冷着臉反鎖了房門,還把窗簾給拉上了。
“你幹啥?傅知淮我警告你,我拿了手機的,随時都能報警……”
和桑原想象中的不一樣,傅知淮既沒有對他淫|笑,也沒有脫褲子,而是很疲憊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找我有事嗎。”
桑原愣了愣,坐在床邊輕聲解釋:“我沒找你,我就是來……看看你。”
“嗯。”傅知淮按了按鼻梁,又問:“你跟張昊說了什麽。”
“張昊?哪個hao,日天的那個?”桑原咋舌:“這孩子以後不得了啊……我沒跟他說什麽,看他可愛,買了個冰淇淋給他而已。”
“剛才張薇有點沖動,你……”傅知淮皺了下眉:“別跟她計較。”
聽到這一句,桑原的表情也慢慢變冷了。
“我跟她計較什麽?我只跟你計較。”桑原看着傅知淮,妄想看清這人心裏到底有着怎樣的想法:“這段時間我天天去五中找你,你為什麽躲着我?還有,”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我聽人說,你在跟張薇談戀愛?”
傅知淮很平靜:“沒有這回事。這幾天班裏在辦板報,班主任點了我跟她還有幾個班幹部,每天放學都要留很久。”
“那就好。”桑原瞬間就放松下來。他擡手蹭蹭眼角,擰着眉頭不怎麽好看地笑了一下:“是我想多了,對不起。”
他是這樣全心全意地相信傅知淮。甚至不需要更多的佐證,只要傅知淮開口說沒有,他就願意相信,別人說的都是假的。
“除了這些,你還有別的事要問嗎?”傅知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桑原呆呆地搖頭,看着傅知淮伸手解開腰間皮帶的搭扣:
“那好,現在輪到我問你了。”
桑原從出生以來,就沒這麽乖地被人揍過。他委委屈屈地趴在床上,褲子褪到膝蓋,含着羞恥的淚水老實回答傅知淮的問題。哪個答案讓後頭的大壞蛋不滿意,屁股上便要不輕不重地挨一下。
打他,傅知淮自然不可能下狠手,十來個問題回答完,被皮帶揍了三四次,還是不痛不癢,只是羞恥得令人煎熬。
桑原偏着頭偷偷往回看,傅知淮溫熱幹燥的手掌輕輕搭在他耳際,指尖揉了揉他熱燙的耳垂:“原原,現在讨厭我嗎?”
“……不讨厭。”桑原對着他沒法說謊,苦惱地把腦袋藏進被子裏,卻還是躲不過傅知淮低低的笑聲。
“我太壞了,是不是?”傅知淮丢下皮帶,替他把褲子提起來,這一句聲音低得像是自語:“你別那麽喜歡我,聽話。”
桑原愣愣的,聽不明白他的意思,轉頭茫然地望着他。傅知淮擡手蓋住他的眼睛:“困了睡會兒,別看我。”
其實桑原并不困,可傅知淮的話就像有魔力似的,聽着聽着,桑原就困了。他半夢半醒之間,好像聽到傅知淮說:“要是咱們以後分開了,會怎麽樣?”
桑原用糨糊似的腦子想了想,抱住傅知淮的脖子軟聲安慰他:“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這祖宗出來找他時還病着,折騰過一通,好好出了身汗,發燒的症狀似乎也有所緩解。傅知淮看着人睡熟了,輕輕抵住額頭探過體溫,稍微放下心來。他小心地拉開桑原的手,起身去廚房煮粥。
這個周末田月和傅俊才回老家了,他才能這樣大大方方地把桑原帶回來,毫無顧忌地做一直很想做的這些事。
偷來的片刻自在總是比平淡日常更容易讓人上瘾。傅知淮捧涼水洗了把臉,一回頭,卻看到桑原打着呵欠倚在門口,模樣懶倦,眼睛卻緊盯着他,含着一點不明顯的慌張,像是怕被大人遺棄的小朋友。
他心頭一跳,靜靜看着桑原,胸口窒息得有些難受。
桑原身上只穿了條破洞牛仔褲,少年線條優美的一把窄腰在傅知淮面前大方地袒露着,腰側還有個淺淺的牙印。他眨眨眼,指着那個印子,面無表情地問:“傅知淮,你屬狗嗎?”
傅知淮攪着粥沒有說話,目光卻長久地落在他腿上。破洞牛仔褲的洞未免大得過分了些,桑原動一動,就能漏出裏面白花花的皮膚,招眼得很。
這腿的主人不知傅知淮心中所想,還以為他又觊觎自己身上哪塊肉,忙瑟縮着跑掉。
過了會兒,傅知淮走進卧室,把自己的一套幹淨衣物抛給桑原:“去洗個澡。”
桑原接住,随口問:“今天這麽熱情啊,是準備留我在你家睡覺?”
“你想的話,可以。”傅知淮說罷,就繼續去廚房守着那鍋粥了。
狂喜之下,桑原反而表現得異常鎮定。他抱着傅知淮的衣物沖進浴室把自己洗幹淨,要換衣服的時候,卻又發愁了。
老傅個頭比他高,腿比他長,衣服都大了好多,真欺負人。将将就就罩上那件白T恤,牛仔褲的褲腳再挽上好幾圈,總算是勉強合身。
等桑原慢吞吞走進廚房,傅知淮一看他,就無奈地笑了。
真是活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調皮小孩兒。
桑原瞪着他:“笑什麽?我不就比你矮了這麽……幾厘米麽?四舍五入,咱倆一樣高!”
傅知淮按按他的腦袋:“行,一樣高。”
他這舉動徹底把桑原惹毛了。坐在一起吃飯時,這祖宗把碗端得遠遠的,吃幾口,就要兇狠地瞪他一眼。
晚上睡覺前,桑原坐在床邊嚷嚷:“老傅,我要喝奶,我要補鈣,我要長高。”
傅知淮倒了杯奶端過去,桑原一口氣喝幹淨了,仰着臉等他親。然而傅知淮沒理會這請求,只是用拇指把他嘴邊一圈奶胡子蹭掉了。
桑原拍他的手:“幹嘛,哄小孩兒呢?”
“是啊。”傅知淮今天的脾氣格外好,很快舔掉指尖上的奶漬,才捧起桑原的臉,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睡覺吧,原原。”
“別人家小孩兒睡覺之前可是要聽故事的。”桑原倒在床上仰視着他,嘴角邪氣地勾着:“老傅,你也給我講一個呗。”
“有一天晚上,小白兔不聽爸爸的話,沒有乖乖睡覺,大半夜還嚷嚷着要聽故事。”傅知淮把他裹進被子裏,自己也側身躺下。桑原大方地分出一半被子給他:“然後呢?”
“小白兔和爸爸都被循聲而來的大灰狼一口吃掉了。”
“……這也太血腥了。”桑原不滿意地說:“應該是這樣,我給你講。”
“有一天晚上,小灰狼不聽爸爸的話,大半夜在山崗上瞎叫喚,結果被循聲而來的肌肉大白兔撿回了窩裏。”
“……然後呢。”
“他們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你确定是‘幸’福?”
“噫!老傅,你這個人,好壞好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