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五中教學樓通往天臺的第六層,是以前學生多的時候增蓋的,現在已經空置了。走廊裏堆積着灰塵和風吹來的落葉,窗臺上丟着煙頭跟一些泡面桶,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傅知淮低着頭站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帶着嗆人氣味的白煙自他指間緩緩逸散。煙盒随手丢在腳邊,已經空了。
猶豫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張薇的聲音怯怯地響起:“傅知淮?”
沒有應答,張薇只得硬着頭皮走到他面前,壓着嗓音有點懼怕地說:“你,你別抽煙吧……對身體不好。”
大片灰雲斜鋪過天空,幾縷陽光被擠進這陰暗的角落裏,投在傅知淮半邊臉上。他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在臉頰投下小片陰翳,長眉微皺,唇角悲傷地下壓。
張薇看着他這個樣子,就覺得心裏難受,伸手想拿過傅知淮手裏的煙,卻被他躲開了。
“幹什麽。”他擡頭看着她,兩顆深黑幽邃的眼仁微泛冷光,眼角發紅。
傅知淮的目光讓張薇心裏猛地一跳,迅速地臉紅了。她縮回手,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我有事問你。”
張薇試探地看着他,聲音又輕又細:“傅知淮,你是不是在跟桑原……談戀愛?你,你喜歡男生?”
傅知淮眨了下眼睛,漠然地說:“跟你有關系嗎。”
“我,我只是覺得……不值。”張薇緊緊攥着手指頭,心緊張得砰砰跳:“這樣會,會害了你……桑原太任性了,他做事之前都沒考慮你的感受,對嗎?”
“你看,他剛才就這樣丢下你走了……傅知淮,桑原跟我們不一樣,你們真的能走到很久以後嗎?我覺得,桑原都不是很喜歡你。”張薇越說越順暢,看着傅知淮的目光也越來越熾熱:
“你們兩個在一起,也太草率了。傅知淮,我們畢竟是一個小區長大的,我了解你。你比你自己想得還要好……知淮,你還是有可能喜歡女生的對不對?你不要這樣糟蹋自己,回頭吧,好嗎?”
見傅知淮遲遲沒有回應,她又說:“這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但是你一定要想清楚,千萬別走錯路啊!同性別的兩個人在一起,這當然是不對的……”
“那你覺得怎麽樣,才是對的?”傅知淮對她笑了一下,輕輕碾滅腳下的煙頭:“跟桑原分手,然後跟你在一起嗎?”
張薇睜大眼睛看着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燒。
“呦呵,好久不見啊同學。”
三中的門衛大爺熱情地拍拍桑原的肩膀:“回來啦?趕緊進去上課吧。”
桑原嘴角抽了抽:“大爺,您突然對我這麽友善,我怕。”
大爺樂呵呵地說:“別說,你走之後我還清靜得有點不舒坦。”
桑原勉強幹笑兩聲,慢吞吞走進熟悉的高二一班,剛進門,就被班主任手裏的禮花給灑了滿頭:“呦吼!歡迎桑原回來!大家鼓掌鼓掌!”
全班同學都吵吵嚷嚷地跟桑原打招呼,整個一班熱鬧得跟過節似的。桑原挺感動,但也有點窘迫,一點點摘下頭上身上的彩色紙片,回到自己熟悉的座位上,深深吸了口氣。
同桌的馮致知笑着看他:“怎麽,班裏的空氣有這麽好聞?”
“你別說,還真是。”桑原捶了下他的肩膀:“我這啊,就叫出走一趟,最後發現還是家裏好。”
馮致知還是笑,稍稍湊近,低聲說了句:“喬老師知道你回來,高興死了,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什麽禮物,先給兄弟透露一下?”
“這我哪兒知道,下課你自己去找她呗。”馮致知打開書本,“先聽課吧祖宗,別剛回來就把老班氣死了。”
下課後,桑原沒能立刻去找喬娟,而是被班主任秦柔叫進了辦公室。
他轉學到五中又轉回來,學籍、手續等麻煩事,都是秦柔一手給他包辦的,桑原也很感激她。
進了辦公室,秦柔推推眼鏡,笑眯眯地看着他:“桑原啊,這去五中呆了一陣子,有什麽收獲沒有?”
“有啊。”桑原很随意地在長沙發上坐下:“收獲就是,果然咱三中才是最人性化的學校。五中那校領導,一水兒的油膩男中年,看着我就反胃。”
“小夥子,貶低別人的話別說得太早,等你也到了中年,什麽樣兒還不知道呢。”秦柔眨眨眼睛,擡手沖他比劃幾下:“依我看啊,就你這天天熬夜玩游戲的生活習慣,不到中年,這滿頭秀發就得掉完。”
“掉就掉呗,光頭總比地中海強。”桑原滿不在乎地說:“哥就算光頭,那也是人群中最耀眼的。”
“都電燈泡了,能不耀眼麽。”秦柔調皮地眨眨眼,又說起正事:“我聽說你惹到五中副校長了,怎麽回事,你掀他假發了?”
“哪能,我有那麽缺德嗎。”桑原倒了杯水喝:“他們非逼我參加才藝大賽,我不想,就吵起來了。那油膩男說我要是不參加後果自負,自負就自負呗,誰怕他。”
“還有這樣的事啊。”秦柔戴上眼鏡,開始批改作業:“不過,五中這幾年在文藝比賽上确實沒傳出什麽名氣,他們着急也不奇怪。”
“那也不能逼着學生參加啊。”桑原擰着眉頭:“連參不參賽的自由都不給,簡直有毛病。”
“嗯,是啊……”秦柔嘆了口氣,又擡頭沖他溫和地笑笑:“沒事了,你回班上課吧。”
三中的學習氛圍比五中松散許多,上課時鬧哄哄跟開菜市場一樣。桑原窩在座位上,一邊朝嘴裏填薯片,一邊發呆。
馮致知在他眼前招了好幾下手,他也沒反應,還是老師丢了個粉筆頭過來才把人砸醒。
桑原擡頭沖老師笑笑,收起零食,心不在焉地翻着課本。
離開五中已經三四天了,這幾天他一放學就朝那邊跑,可每回都遇不上傅知淮。
打電話不接,去小區裏等着,也從來等不到人。
桑原有點怕。他怕在五中跟傅知淮度過的那些日子都變成了不真實的夢境,怕以後都再見不着這個人,怕傅知淮已經決意要忘記他。
這天放學,桑原又來到了五中門口,沒等到傅知淮,卻遇上劉小胖。
劉小胖舉着烤腸吃得滿嘴流油,說話都含糊不清:“嘿,桑原,你來幹嘛啊?”
“等人。”桑原靠在牆邊盯着校門,生怕錯看了一個人。劉小胖想了想,了悟道:“哦……是石遠恩吧?他好像幫他女朋友打掃清潔區來着,你還得再等會兒。”
“謝謝你。”桑原苦笑了一下,就聽劉小胖又說:“哎對了,有個大新聞你還不知道吧?傅知淮好像跟張薇在談着呢,全校都傳遍了,好像連班主任都知道,也不管。”
“……”桑原猛地愣住,緩緩轉眼看着他,某瞬間心髒都停跳了。他很費勁地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呆滞近一分鐘,才聽到自己僵硬地問:“啊,不好意思,你剛說什麽?”
“就傅知淮,你同桌,跟張薇好了。他倆好像是一個小區的吧,青梅竹馬啊這就叫。”劉小胖又要了幾根烤腸,還沖桑原揚揚手:“你吃嗎?”
“不了。謝謝你啊……謝謝。”桑原臉色煞白地望了眼五中校門,轉過身一步步走遠。
“桑原,你不等石遠恩啦?桑原!”劉小胖還在喊。桑原跟沒聽見似的,失魂落魄地消失在人海中。
傅知淮家在三單元五號樓,第二層的左邊。
這還是張薇告訴桑原的。
現在他就蜷在五號樓底下的垃圾桶旁邊,表情惶惑,脆弱不堪,看起來就像是被主人遺棄的可憐小動物。他不敢上樓去,怕直接面對傅知淮的母親,又要被那種厭煩的目光打量。
于是,桑原只好在心裏許願,自己能被傅知淮撿到,然後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晚上七點半,田月拎着菜籃子回來,進樓道時瞥了桑原一眼,發現他把腦袋埋在膝蓋上,睡得挺熟。
田月沒有說話,靜靜上樓了。
她最讨厭兒子跟這些沒本事的人走太近,就怕傅知淮被帶壞了,不能成才。
九點多,張薇來找傅知淮借學習資料,經過桑原面前時停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好幾分鐘,最後放輕腳步朝樓上走。十點下樓的時候,她看到桑原還蹲在那裏,也沒有作聲。
将近十二點,傅俊才喝得醉醺醺的,從朋友車上下來。走到樓下,模模糊糊看到門邊窩着只流浪狗。他笑呵呵地從公文包裏拿出早上買了沒吃的肉包子,輕輕放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淩晨一點,傅知淮房間的燈終于熄滅。他在黑暗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拉開窗簾看着外面溫柔沉靜的黑夜。
幾粒星光在天邊閃爍着,傅知淮伸出手試圖觸碰,卻被那星星耀眼的光芒所灼傷。
窗外傳來小區裏流浪動物的低吠,傅知淮從恍神中猛然驚醒,起身朝外看了一眼。
在城市無數黑暗的窗口裏,藏着無數人夢中的呓語。
夏至這天,是國內六月份的第三個星期六。桑珠兒終于突破萬難,押着丈夫一起回來了。
她個子嬌小,巴掌臉上化着精致的妝容,卻手提兩個巨大的旅行箱,氣勢洶洶地沖出機場,直奔家裏。
丈夫在旁邊嘆氣:“珠珠,你想想看,一個男孩子,長大的過程中怎麽可能沒個磕磕碰碰的?誰還沒生過病啊。你弟都說了只是小感冒,你還非要回來,到時候又要惹得他不高興。”
桑珠兒瞪着他:“我要你跟着回來了?你不想去,大不了現在訂機票回慕尼黑嘛,我又不攔你。”
“唉,寶貝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夫妻兩個吵吵嚷嚷回到桑家的院子裏,保姆阿姨正在清掃前院,看到他們,忙來接行李:“啊呀,珠兒你怎麽突然回來了?坐飛機累不累的呀?快坐着休息休息,我泡花茶給你們。”
桑珠兒擺手道:“您不用這麽大聲給桑原打信號,他人呢?藏哪了?快出來見我!”
阿姨為難地說:“珠兒,阿姨還真的不是幫原原打信號。他一大早上就出去啦,我攔都攔不住的。”
桑珠兒半信半疑地殺上二樓,卧室、游戲室、書房、畫室……全都翻了個遍,就是沒有桑原的影子。
“這臭小子!”她把桑原房間又掃視一遍,惱怒地自語着:“到底跑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