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弟弟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擺弄積木。剛搭好一座小城堡,就見張薇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将手中艾蒿一丢,沖進房間反鎖上了門。
“姐,怎麽了呀?媽不是讓你把艾蒿給田姨姨送去嗎?”弟弟放下積木,走過去敲了敲她的卧室門:“媽說爸廠裏有事回不來,她要去進貨,讓我們中午自己做飯吃。姐,你快做飯,我餓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漸漸響起張薇的嗚咽聲。弟弟急了,用力捶着門:“姐,開開門,你怎麽了?”
嗚咽聲低下去,像是埋進了被子裏。弟弟不知所措地站着,木木等了會兒,面前的門猛然打開,張薇紅着眼睛把他推開:“別擋路,煩死了!”
弟弟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得哇哇大哭起來。張薇也不管他,冷着臉走進廚房開始淘米洗菜。
三天假的最後一天,桑原窩在家裏寫作業,寫累了就給傅知淮發短信。
他現在明确了傅知淮母親對自己的态度,不敢再貿然打電話過去,怕被聽到,又要惹她生氣。
這些小心思,桑原也不敢讓傅知淮知道,只自己默默地記着。花一上午寫完作業,下午無事可做,桑原便悶在畫室裏。
阿姨給他端來水果,提醒道:“原原,不要用呆在家裏,多出去走走、逛逛,這樣眼睛才不會壞。”
“謝謝您,我知道了。”桑原咬着半塊梨,蹲在小板凳上看手機,身上的舊襯衣暈着團團墨跡,臉頰和手掌也被顏料沾染得髒兮兮的。
阿姨嘆着氣退出去了,桑原幾口把梨吃完,翻着許久沒看的好友動态,心情慢慢變好了些。
喬娟跟馮致知又參加了哪個地方的比賽,拿了什麽獎……三中這兩天在搞運動會,不少人都拍下了老師們在賽場上的英姿……誰誰誰手機被沒收,立刻又從桌屜裏摸了個新的出來炫耀……
這些才是桑原熟悉的朋友和老師們,才是最讓他感覺自在的學校氛圍。
桑原放下手機,捂着臉慢慢吐了口氣。
他有一點想回三中了。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桑原低頭看了眼,是喬娟剛更新了一條動态。
她跟舞社幾個學生在搞聚會。照片裏,大家擠作一團,各自做出搞怪的表情,把笑靥如花的喬娟圍在中間。
照片上配的文字是:能遇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們,心中感激、幸福。可又忍不住想,我們小圓子要是也在,那該有多好啊。
桑原深深吸了口氣,眼淚卻還是無法控制地一滴滴砸在屏幕上。
走進班裏,傅知淮一眼看到桑原蜷在座位上,看起來像是哪裏又不舒服了。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擡起桑原的臉,卻見這人只是臉色微紅,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含糊地喚了聲:“老傅?”
傅知淮暗暗松口氣:“昨晚沒睡好嗎。”
“嗯,有點。”桑原打了個呵欠,“老是做夢,夢到以前在三中的事。”
聞言,傅知淮拿課本的動作停住了。他扭頭看着桑原,眼裏沒有溫度。
“老傅,說實話。我……有點想回三中了。”桑原認真地看着他。
傅知淮簡直要被他這瞎折騰的能力給氣笑,最終,只是點點頭:“行啊。”
“你聽我說。”桑原拉住他的手腕:“我只是覺得,五中的氛圍不适合我,呆得難受。而且就算我回去了,我們也只不過是隔了一個學校。我可以每天都來找你,周末還可以一起出去玩。”
“你倒是對我放心得很。”傅知淮把他的手推開:“走,你現在走都沒問題。不适合你的不止是五中,恐怕還有我吧?”
桑原安靜地看着他很久,最後皺了下眉,輕聲說:“我只是有這個想法,現在正在跟你商量而已。”
“沒關系,不用考慮我。”傅知淮無所謂似的轉着筆,目視前方不再看他:“你想去哪都行。”
“……我不走了。”桑原咬了咬牙,語氣堅決:“傅知淮,我不走了。你在哪我在哪。”
課間操,徐文章把桑原叫進了辦公室。
進去之前桑原回頭望了望傅知淮,可這人還在為他早上的話生氣,低着頭很快下樓,一眼都沒看他。
桑原眨眨眼,在徐文章的辦公桌前規矩站好:“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他這段時間學習上的進步可以說是有目共睹,也沒給班上添什麽亂,徐文章應該沒理由訓他。
果然,徐文章沒有露出以往的嚴厲神情,反而有些熱切地搓了搓手。他看着桑原,沉吟許久,像是在組織語言。
桑原不知所謂,只能老老實實地等着。
“呃……桑原啊,怎麽說呢……我平時對你是比較嚴格,不過那也是為了你的學習好嘛。現在,嗯,現在,到了你為學校出力的時候了……”
桑原心裏一跳。
“就是,市裏最近要搞什麽中學生才藝大賽嘛,主要就是唱歌跟舞蹈這兩個方向。聽說、聽說你以前在三中,那個,跳舞是拿過獎的。校領導就專門指示,說一定要讓你代表咱們學校參賽……”
徐文章喋喋不休地說着,桑原的後背慢慢僵硬。等徐文章說完,他擰着眉開口:“老師,我想問一下,我拿獎這事您是聽誰說的?”
“嗯……”徐文章難得地有些局促,猶豫好一陣才說:“就是之前跟你打架那個三中學生麽。他說他跟你是一個社團的,但跳舞沒你厲害,當時就順便提到了大賽的事……”
江燃。桑原閉了閉眼,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唾罵這個狗都不如的東西。
“老師。”他哽着嗓子,很艱難地說:“對不起,我不會參加的。”
“為什麽?”徐文章一愣:“這可是為學校争光的大好機會啊桑原!校領導都很重視你的。”
“我知道,但是我……我有必須不參加的原因。抱歉。”桑原說罷,就低着頭匆匆逃出了辦公室。徐文章無可奈何,搔搔頭皮,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上午桑原都心不在焉,也沒再主動跟傅知淮說話,兩人算是又冷戰了。
下午快上課時,教導主任、副校長都跟在徐文章身後,來到七班門口,把桑原叫了出去。
班長好奇地仰着頭看他,低聲問:“咋回事啊桑原?”
桑原不知從何說起,搖了搖頭。
“桑原同學啊,你看着呢,也是個比較懂事的孩子,為什麽不願意為學校出一份力呢?”副校長語重心長地說:“你看看,這種全市級的比賽,機會也是很難得的了……要是咱們學校拿獎,你臉上也有光嘛是不是!”
教導主任在旁邊咳了一聲,不自在地動動肩膀,徐文章更是扭着頭左右看,狀似神游。
……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副校長,桑原以前在三中拿的獎,最低也是省級。
桑原臉上倒是沒什麽尴尬神色,等校長說完,他淡淡問了句:“老師,請問這麽大的一個五中,除了我就找不到其他會跳舞的人了嗎?”
“啊,這個。找,那是肯定找得到的。但拿獎的經驗肯定不如你……”副校長說:“咱們既然要參賽,那肯定要有把握才好!說實話,我們五中啊,在文藝比賽這一塊,的确不太行。今年有你在,我們也是覺得信心倍增啊!”
桑原垂眼看着地面,任他把話扯過來又扯過去,最後只是固執地說:“抱歉,我不會參賽的。”
眼看着一節課都快上了大半,這死孩子還是倔得跟頭驢似的,副校長也怒了,指着桑原的鼻子破口罵道:“桑原!我告訴你,你這就是沒有集體榮譽感的表現!你最好趕緊給我想清楚了,不然後果自負!”
他的罵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傳遍了整個高二年級。
“什麽後果?”安靜片刻,桑原擡眼冷冷地看着他:“留校察看,還是勒令退學?”
快要下課的時候,教室門被人一腳踹開,重重砸在牆上。桑原冷着臉走進來,從桌屜裏拿了書包就朝外沖。
政治老師舉着粉筆嚷嚷:“哎那個,桑原,桑原!還沒下課呢,你朝哪去?”
桑原沒說話,只是站住了。
班長也站起來喊他:“桑原,你先回來坐下,有事可以下課再說嘛。”
教室裏靜得落針可聞,桑原呼吸急促,閉着眼讓自己冷靜。過了一分多鐘,他睜開眼,啞着嗓子聲音顫抖地說:
“對不起,我食言了。”
丢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背着書包,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三班教室裏,石遠恩忐忑不安地晃着腿,豎起耳朵細聽外面的動靜。
噔噔的腳步聲響起沒多久,他就立刻站起來朝外跑:“我上廁所去了老師肚子疼得厲害!”
講臺上的語文老師呆愣幾秒,推了推眼睛,向底下的學生們解釋:“剛才石遠恩同學的那句話有明顯的歧義,歧義!這是個很大的語病!大家記住了,千萬不要學。”
“桑原,桑原!”石遠恩氣喘籲籲地沖下樓,用力握住桑原的胳膊:“你,你怎麽回事?跟校領導吵起來了?”
“嗯。”桑原看着他,臉上還帶着沒散盡的煩躁之色:“遠恩,我回三中去了。”
“不是……什麽事兒啊就值得你回三中?”石遠恩愣了:“你走了我咋辦……”
“反正不想呆了。”桑原說:“五中還是不适合我。條條框框,煩死個人。還他媽集體榮譽感,全是狗屁。總之,我走了。有空去三中找我玩。”
“行吧……”石遠恩點點頭,剛要松手,想到什麽,又猛地把他手拉住:“那,你,你走了,傅知淮怎麽辦?”
“……”桑原最煩心的就是這事:“該怎麽辦怎麽辦。我肯定樂意每天來找他,但他……”
他仰頭看了看教學樓。下課了,走廊裏擠擠挨挨站着很多人,劉小胖還很悲傷地舉着塊衛生紙沖他揮手。
但是沒有傅知淮的身影。
桑原笑了笑:“就算他不肯見我,我也會來找他的。”